“根据我的消息来源,警方想讯问的是个女人。她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
“你能证实你们在找一个女人吗?”
“我不会证实也不会否认任何事。再见。”
※※※
霍姆柏站在卧室门口,凝视着死者米亚陈屍的地板上那一大滩血。转过身,可以看见达格陈屍处也有类似的一滩血。他思索着如此大量失血的情形。这比他平常在枪击现场所看到的血还要多得多,警司莫丹松的评断没有错,凶手用的是狩猎子弹。血液已经凝结成黑色与红褐色的一大片,覆盖了绝大部分的地板,救护人员与技术团队不得不踩过去,在公寓四处留下脚印。霍姆柏穿着运动鞋,外面还套着蓝色塑胶鞋套。
依他看来,真正的犯罪现场调查工作现在才开始展开。死者屍体被移走了,当最后两名技术人员道过晚安离去后,便只剩霍姆柏一人。他们已经为死者拍照、测量过墙上飞溅的血迹,也商讨过关于“飞溅分布面积”与“血滴速度”。霍姆柏对於技术监定并未多加留意。现场技术人员的发现将汇编成一本厚厚的报告,详细披露凶手与被害人的相对站立位置、距离多远、开枪的顺序,以及哪些指纹可能事关重大。但霍姆柏对这些毫无兴趣。从技术监定结果根本看不出凶手可能是谁,也看不出他或她--目前的首要嫌犯是女性--有何杀人动机。这些才是他此刻必须回答的问题。
霍姆柏走进卧室,将一只破旧的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拿出一个口述录音机、一台数码相机和一本笔记本。
他先从房门后面的衣柜开始。最上面两层抽屉放了女性内衣、毛衣和一个珠宝盒。他将每样物品放到床上,并仔细检视珠宝盒,里头似乎并无重要物件。接着他在最底层抽屉找到两本相簿和两个记录家庭收支的文件夹,于是启动了录音机。
“熊堡路8B扣押记录。卧室,衣柜,最下层抽屉。两本装订相簿,A4大小。一本文件夹,黑色卷脊注明“家用”,另一本文件夹,蓝色卷脊注明“财务文件”,内有关于房贷与抵押的资料。一个小盒子装有手写书信、明信片与个人物品。”
他将所有物品拿到门厅,放进一只行李箱,然后继续搜查双人床两侧床头柜的抽屉,但无重大发现。他打开衣橱,翻遍所有衣物,伸手到每个口袋摸了摸,也检查了每双鞋子,看看有无被遗忘或藏匿的东西,随后才将注意力转向衣橱上方的架子。他将大大小小的储物箱都打开,偶尔发现一些文件或物品,他会以各种不同的理由加以扣押。卧室的一角有张书桌,是个非常小型的家庭办公室,包含一台康柏牌台式电脑和一个旧显示器。桌子底下有一个两层的档案柜,而桌旁的地上则立着一个矮架组。霍姆柏知道从这个家庭办公室很可能找到最重要的线索--如果其中真有线索的话--因此便将书桌留到最后。接着转身走到客厅,继续勘查现场。他打开玻璃门橱柜,检视过每只碗、每个抽屉、每层架子之后,焦点转移到外墙与浴室墙边的大书架。他搬来一张椅子,先看书架最上层有没有藏些什么,然后一层一层往下,很快地挑出了一堆书逐本翻阅,并同时查看书背后是否隐匿了什么。四十五分钟后,他将最后一本书放回架上。另有一堆书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客厅桌上。他打开录音机。
“客厅书架。有一本麦可·布隆维斯特写的《黑手党银行家》。有一本德文书,书名《国家与自治》,一本瑞典文书,书名《革命性的恐怖主义》,和一本英文书《回教圣战》。”
他挑了布隆维斯特的书是因为作者出现在初步调查中,后面三本作品的关联也许不那么明显。霍姆柏不知道命案是否牵涉到任何形式的政治活动,或者达格或米亚是否曾参与任何政治活动,又或者这些书只是显示他们因为从事学术与记者工作,而对政治普遍感兴趣。但话说回来,假如发现两具屍体的公寓内有关于恐怖主义的书,就要将事实记录下来。他把书和其他物品一起放进行李箱。接下来查看的是一张古董桌的抽屉。桌子上有一台CD播放器,因此抽屉里放了许多CD。霍姆柏花了半小时打开每张CD片,确认内容与包装相符。其中约有十张CD没有标签,很可能是在家烧录也可能是盗版。他将这些没有标签的CD放入播放器,检查看看有没有储存音乐以外的内容。他还检视了最靠近卧室门的电视架,上头摆了许多录影带,试播了其中几卷发现似乎不是动作片,就是拉拉杂杂从“真相告白”、“透视内幕”和“深入调查”等节目录下来的新闻或报导。他在扣押清单中又加了三十六卷录影带,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咖啡保温瓶,在继续搜查前稍作休息。
他从碗橱的一个架上搜到一些瓶子和药罐,也同样放入塑胶袋中,加入扣押物品清单。他挑出食物柜与冰箱里的食物,将所有瓶罐、咖啡包和用软木塞塞住瓶口的瓶子打开检查,又在窗台上一只碗钵内发现一千两百二十克朗和几张收据。在浴室里,他什么都没拿,但发现满满一篮待洗的衣物,便全部检查了一遍,接着还把门厅衣橱的外套拿出来,搜查每个口袋。
他在一件运动夹克的内侧口袋找到达格的皮夹,也加以扣押,皮夹内有一张Friskis & Svettis连锁健身中心的会员卡、一张瑞典商业银行提款卡和不到四百克朗的现金。接着又找到米亚的手提袋,花了几分钟翻寻。她也有一Friskis & Svettis的会员卡、一张提款卡、一张昆萨超市联名卡,和一个名叫“地平线俱乐部”的会员卡,这家俱乐部的标志是一个地球仪。另外约有两千五百克朗的现金,由于他们打算到外地度周末,因此金额虽大却并非不合理。两人皮夹里的钱都还在,确实降低了抢劫杀人的可能性。
“米亚的手提袋,在门厅外套衣橱的架子上发现。内有一本ProPlan口袋日志、一本独立的电话簿和一本皮革装订的黑色笔记本。”
霍姆柏又喝了点咖啡、休息了片刻,突然转念一想,发现目前为止都尚未在达格、米亚这对爱侣家中,看见任何令人尴尬或私密的物品--没有暗藏的情趣用品、性感的内衣、放满A片的抽屉,也没有大麻烟或藏有其他任何违法物品的迹象。他们看似一对正常伴侣,从警察的角度看,可能比一般伴侣还要无趣一点。
最后他回到卧室,坐到桌旁,打开最上层抽屉。不久便发现桌子与桌旁的架组里面,放了米亚博士论文“来自俄罗斯的爱”的大量来源与参考资料,排放归类得井然有序,恰如一份警察报告,其中部分内容还让他看得入迷了好一会儿。米亚·约翰森厉害得可以当警察了,他暗忖。有一部分书架只摆了半满,似乎全是达格的东西,主要包括他自己写的以及他感兴趣的文章剪报。
霍姆柏花了一会儿工夫检查电脑,发现从软体到信件,再加上下载的文章与PDF档案,几乎占了五GB,一个晚上肯定看不完。于是他将电脑、分类过的CD、一个压缩驱动器,外加三十张光碟纳入扣押清单。接下来他静坐沉思许久。目前就他所见,电脑中储存的是米亚的工作资料。达格是记者,电脑理应是最重要的工具,但桌上的电脑中却连他的电子邮件都没有,因此一定还有另一台电脑。霍姆柏起身,一面思考一面搜寻公寓。门厅处有个黑色软背包,里面有几本达格的笔记本,和一个空空的电脑内袋。公寓里到处都找不到笔记本电脑。于是他拿了钥匙,到楼下的院子搜索米亚的车,接着又搜他们的地下储藏区,也都没有电脑的影子。
怪就怪在狗没有吠叫呀,亲爱的华生。①
---
①出自福尔摩斯故事集的《盗马记》。
---
他记下似乎至少有一台电脑不见了。
包柏蓝斯基与法斯特从伦达路回来后不久,在下午六点半到办公室见埃克斯壮。安德森打电话进来后,被派往斯德哥尔摩大学找米亚的指导教授,询问关于她的博士论文。霍姆柏还在安斯基德,而茉迪则在欧登广场的犯罪现场进行调查。包柏蓝斯基被任命为调查小组组长至今已十个小时,对莎兰德展开追捕也已经七个小时。
“米莉安·吴是谁?”埃克斯壮间。
“现在对她的了解还不太多。她没有犯罪记录。法斯特明早第一件任务就是去找她。不过从迹象看来,莎兰德并不住在伦达路。首先就拿衣橱里的衣服来说,全都与她的身材尺寸不符。”
“而且也不是一般的衣服。”法斯特说。
“什么意思?”埃克斯壮问道。
“这么说好了,你不会买那种衣服来当母亲节礼物。”
“目前我们对这个姓吴的女人一无所知。”包柏蓝斯基说。
“拜托,你需要知道多少?她一整个橱子都是妓女的配备。”
“妓女的配备?”埃克斯壮又问。
“黑皮、漆皮、紧身衣和恋物癖用的皮鞭,还有一个抽屉的情趣用品。而且看起来也都不便宜。”
“你是说米莉安是妓女?”
“现阶段我们对米莉安毫无所悉。”包柏蓝斯基的口气略转尖锐。
“莎兰德的一份社会福利报告中指出,她几年前曾从事卖淫。”埃克斯壮说。
“社会福利部说的话通常是有凭有据的。”法斯特帮腔道。
“社会福利部那份报告并没有任何警方报告能加以证明。”包柏蓝斯基说:“那是她十六七岁时,发生在丹托伦登公园的一起意外,当时她和另一名年纪大她许多的男人在一起。同一年稍后,她因为在公开场合酒醉闹事被捕。这次也是和一个年纪上她许多的男人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不该骤下结论。”埃克斯壮说:“好的。但我忽然想到米亚的论文主题正是关于非法交易与卖淫,也许她为了工作而联络上莎兰德和这个姓吴的,并在言语中刺激了她们,这或许多少能构成杀人动机。”
“米亚或许是和她的监护人取得联系,而启动这整个连锁事件。”法斯特说。
“有可能。”包柏蓝斯基说。
“但调查作业必须找到证据加以证明。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莎兰德。她显然已不住在伦达路,也就是说我们也得找到米莉安,查明她怎么会住在那间公寓,以及她和莎兰德之间有何关系。”
“要怎么找莎兰德呢?”
“她就在外头某个角落。问题是她唯一登记的地址资料就在伦达路,并未变更过。”
“你忘了她还进过圣史蒂芬精神病院,也住过好几个寄养家庭。”
“我没忘。”包柏蓝斯基翻阅着文件说道:“她十五岁时,待过三个不同的寄养家庭,情况并不好。从快满十六岁到十八岁这段期间,她和一对夫妻住在哈革士坦。弗列德瑞克和莫妮卡·古尔博。今天晚上,安德森问完大学教授后会过去找他们。”
“我们在记者会上要怎么说?”法斯特问。
当晚七点,爱莉卡办公室的气氛十分沉闷。自从包柏蓝斯基巡官离去后,布隆维斯特便一直安静坐着,几乎动也不动。玛琳骑着单车到伦达路去探视情况后,回报说似乎无人被捕,交通也再次恢复正常。柯特兹来电告诉他们,警方现在正在找第二个不知名女子。爱莉卡把名字跟他说了。
爱莉卡和玛琳已经商讨过该采取哪些行动,但目前的情况有点复杂,因为布隆维斯特和爱莉卡知道莎兰德在解决温纳斯壮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具有顶尖骇客能力的她是布隆维斯特的秘密消息来源。玛琳对此事毫不知情,也从未听说过莎兰德这个名字。因此谈话偶尔会陷入一种诡秘的沉默。
“我要回家了。”布隆维斯特忽然起身说道:“我实在太累了,根本无法好好思考。我得去睡个觉。明天是耶稣受难日,我打算好好睡一觉,然后检视文稿。玛琳,复活节你能不能工作?”
“我有得选择吗?”
“我想要修正我们今天上午决定的方向。现在已不只是要试图找出达格所揭发的内幕与命案有无关联,而是要从资料中,推敲出是谁谋害了达格和米亚。”
玛琳不明白这种事该从何着手,但嘴里却没出声。布隆维斯特向两人挥手道别后,一声不吭地走了。
七点十五分,包柏蓝斯基巡官勉强地跟着埃克斯壮检察官步上警局公关室的讲台,他一点也不想成为十几台电视摄影机的镁光灯焦点,受到这样的瞩目几乎令他感到恐慌。看见自己出现在萤光幕上,他永远都不可能习惯也绝不可能享受。
反观埃克斯壮却是一举一动轻松自在,他调整了一下眼镜,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严肃神情。等到摄影师拍完照片后,他才举起双手要求肃静。
“欢迎各位出席这场安排得有些仓促的记者会,关于昨天深夜在安斯基德发生的命案,我们有更多信息要与各位分享。我是检察官李察·埃克斯壮,这位是郡刑事局暴力犯罪组的刑事巡官杨·包柏蓝斯基,也是负责指挥调查的人。我要先发表一段声明,然后再让各位自由发问。”
埃克斯壮看着聚集的记者们。安斯基德命案是大新闻,而且愈闹愈大。他很高兴看到“时事”、“Rapport”等新闻节目与TV4电视台的人都来了,他还认出了TT通讯社以及一些晚报与早报的记者,另外也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记者。
“各位都知道,昨晚在安斯基德有两个人遭到杀害。现场找到一件武器,是一把科特点四五麦格农手枪。今天国家监定实验室证实了这把枪就是凶器。我们在确认枪支所有人后,今天去找了他。”
埃克斯壮故意顿了一下以制造效果。
“今天下午四点十五分,枪支所有人被发现陈屍於他位於欧登广场附近的公寓住所内,是遭到枪杀。在安斯基德命案发生时他已经确定身亡。警方--”埃克斯壮顺手指向包柏蓝斯基,“有理由相信这三起命案乃由一人所为。”
记者们顿时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人则开始低声用手机通话。
“有嫌疑犯吗?”瑞典广播电台一名记者大声问道。
埃克斯壮也提高声量。“我还没说完请尽量不要打岔,这点稍后会提到。今晚警方已经查出一个人,并打算针对这三起命案对此人进行讯问。”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名男子的姓名?”
“不是男子,而是女子。警方正在找一名二十六岁的女子,她和枪支所有人有关联,而且我们知道她去过安斯基德命案现场。”包柏蓝斯基皱皱眉头,不高兴地沉下脸来。关于这点他和埃克斯壮讨论过,但未达共识,也就是该不该说出嫌犯姓名。埃克斯壮认为根据所有已知的证据资料,莎兰德是个精神异常、可能会展现暴力的女人,她显然是受到刺激而发狂杀人,谁也不能保证她的暴力行为已经结束。因此为了一般民众着想,应该要披露她的身份并尽早将她逮捕归案。
包柏蓝斯基则主张至少应该等到毕尔曼公寓的监定报告出炉,调查小组不能只朝单一方向侦办。然而埃克斯壮占了上风。埃克斯壮举起一只手中断在场记者喊喊喳喳的私语声。揭露三起命案的嫌犯是女性就像丢出一枚炸弹。他将麦克风交给包柏蓝斯基,后者轻咳两声,调整了一下眼镜,然后紧盯着声明稿,上面写着他们已达成共识的说词。
“警方正在寻找一名二十六岁女性,名叫莉丝·莎兰德。我们会发出由护照局提供的照片。目前她下落不明,但我们认为她人在大斯德哥尔摩地区。警方希望在民众协助下,尽快找到这名女子。莎兰德身高一百五十四厘米,身形瘦小。”
他紧张地深吸一口气,都可以感觉到腋下在冒汗了。
“莎兰德曾经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可能会对自己与他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