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我吧……”
一步一步,蹒跚的身影,越来越远。
金色法袍沾上了不少血污和炭灰,早已神采不在。徐渊气血虚弱,为了方便走路,又顺手折了一根棍儿当作拐杖使用。那一脚一脚沉重的步伐甚至让人怀疑他走不了多远。
可是,终究还是一步步走远了。
斜阳里的土庙,荒凉,破败,死尸横地,血腥味中也交织着一股神秘感。土庙的门口,站着一位曼妙的女子。她泪眼婆娑,望着远方逐渐消失的背影,良久之后,大喊了一声:
“徐渊你是一个懦夫!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叶子玉已经死了三十年了!什么时候你才能醒过来来来来来来……”
回声激荡在山间,惊起无名飞鸟一滩,扑棱一声,飞向天际。
回声过后,那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还是消失了,消失在山的那边。
“混蛋!”怒骂一声,叶紫涵朝那个方向飞去。
……
山间广阔的腹地上,一个老头艰难的行走着。后面远远还暗中跟着一个曼妙的女子。
命运有多讽刺?多年之前,他们的身份完全对了个调,男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女的一介凡人红颜易老。而现在,一切都换了过来。
老头就是徐渊。
这一片腹地最多百里,他却走走停停一直行了三天才找到了位于最北端的一处繁盛的市场。市场里有卖各种飞行器的,他没钱,只好当了身上唯一一件由金丝和宝石制成的法袍,换了一架小型的飞行器。
飞行器最多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底座是一块普通的长条石块,尾部安装了一个特制的容器,里面有混杂了仙玉的某些矿石,在这些矿石提供的能量下,飞行器获取了飞行的动力。不过,这种最便宜的飞行器飞行速度很慢,而且不太安全,万一在茫茫星域中倾翻,恐怕人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叶紫涵没有现身,只是躲在暗处偷偷的保护着徐渊的安全。
时间一晃过去了十余天。徐渊靠着一张不太靠谱的星图和小毛驴似得飞行器,居然晃晃悠悠勉强飞到了一处‘新大陆’。
这个新大陆没有大荒之地那么大,但是对于凡人徐渊来说,也戳戳有余了。
他没有固定的方向和目的,他要做的就是感悟旅程、感悟平凡,而感悟平凡最好的方式就是彻底融入平凡人的生活和社会。
这个新大陆,成为了徐渊的隐居地。
凡人的幸福在哪里?多年之前,当徐渊还是凡人的时候,他知道,凡人的幸福藏在平凡里,藏在柴米油盐里,藏在知足常乐里。多年之后,当徐渊又从高高的神坛坠落,重新化为凡人,幸福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当徐渊从几乎散架的飞行器上下来、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的时候,他也问过自己。然后,他深呼了一口气,对自己说:
“在脚下。”
第四百二十章 两年
这一片大陆非常奇特,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居然有冷暖和昼夜的交替!
转眼之间,冷暖交替,春秋变幻,时光过去了两年。
某一天,某一处山峦脚下的一个宁静村庄内,忽然传来了吆喝声。村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跑了出来看怎么回事,一时间人头攒动。
这些人衣着朴素,身上没有仙力流动,是一群平凡的人。
其中村子最靠路边的一户人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两个身影。一位是垂垂老矣的老人,一位是青春窈窕的女子。女子搀扶着老人,眼神中流淌着幸福的光彩。
二人穿着朴素,皆是麻布制成的衣服。老人一脸皱纹,满头白发,背部也严重佝偻了,而女子则皮肤光滑、美丽动人。很难想像,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居然会住在一起生活!
吆喝声来自一队兵士。
神情威严,步伐刚健,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兵士。
其中为首的一个兵士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还跟了一队车队,车队里居然也是一群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老老少少。
“大家听我说!”领头的兵士咳了两声,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洪亮一些,“南边的火融国军队已经突破了我们的边防线,上面命令我把这一带的子民向内陆转移,请大家从现在开始立刻清点财物,带上干粮和水,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这是上面的命令!”
兵士的话顿时让周围村落里的老少们议论起来。
“难怪这两天老是看到有流浪到我们村子的难民,原来是前线战事告急。”
“这里是我们的故乡啊,就这么走了,以后还能回来吗?”
“为什么不组织抵抗?我们的前线不是有雷将军镇守吗?怎么会突然让我们迁移?”
“就是,前段时间还听说雷将军已经把战线向火融国境内推进了三十里,怎么现在又告急了?”
“我们不走!火融国敢来我们村子,我们就把他们杀光!”
“对!我们不走!我们一直生活在这里,走了那些土地怎么办?还有我家养了那么多牛羊怎么办?”
……
议论纷纷。大多都是不愿意走的。
马背上的兵头儿嚓的一声拔出了佩刀,寒光闪闪的刀尖在阳光下让人心生畏惧。“不想走也得走!火融国一来,难道你们甘愿做奴隶?先撤走,以后再抢回来,怎么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不管怎样,天黑前,所有村民必须在村口集合!当然,实在不想活的可以选择留下!但财物和干粮必须上缴,绝不能留给火融国军队!”
“凭什么!这些东西都交给你们带走,那我们留下吃什么喝什么?岂不是跟等死一个道理?”村民中立刻有人叫起来。
马上的兵头儿嘿嘿一声冷笑,扬着鞭子凌空抽了一下:“上头的命令就是这样说的。要么撤退,听从国家的安排,要么把物资交上来,人可以留下,你们自己选择!”
啪的一声,鞭子在空中甩了下。接着,兵士们居然开始挨家挨户帮忙搬东西!
事情太突然,不少村民纷纷抱怨起来。然而,胳膊拧不过大腿,虽然有不少村民不愿意走,但是留下来恐怕真的是等死,所以,绝大部分村民已经开始清点财物和物资,能带走的都尽量带走。一时间,整个村子开始忙碌起来。
其中一间小院子里。
“徐渊,你不准备走?”妙龄女子坐在床边,端起一杯茶,轻轻的吹着,以便不那么烫嘴。吹了几次之后,才小心翼翼的端到床上躺着的一位老人的嘴边。
这老人,就是徐渊。
两年前,他来到这个大陆,历经曲折,最后隐居在这样一个小山村里。
叶紫涵一直悄悄跟在他后面保护着他,直到他定居下来的一个月后,她终于现身了。徐渊赶过她好几次,但是这一次她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走了。于是最后,她竟也在这个小村子定居下来,而且是与他住在一起!
叶紫涵刚来的时候,小村子里的男人立刻惊为天人,看到她与一个糟老头住在一起,一个个嫉妒的跟什么一样,而且竟然还有人认为二人是父女关系。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徐渊的和善和叶紫涵对其无微不至的照顾渐渐赢得了村子里的认同,人们被叶紫涵的痴情所感动,开始把他们俩当成小山村的一员。
就这样,一直过了两年。
两年里,徐渊的身体越来越衰弱。他比一个凡人更像凡人。叶紫涵则越来越美丽,成为远近闻名的一位大美人,以至于外村的一些年轻男子时常带些猎物皮毛偷偷送给她以表明心意。还有些不怀好意的,企图通过威逼利诱逼她就范。
叶紫涵已经记不清收到过多少礼物了,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打过她的注意。凭她一身神通,如果不是徐渊劝说,估计这些人早就消失了。在徐渊的影响下,她也变得越来越平和,越来越少使用神通。
两年里,徐渊自己盖了个小院子,又在房子后面开辟了一片小菜园。叶紫涵则做些女红拿去县城卖。偶然她也去山上抓一些猎物为徐渊补充营养。
虽然在外人看来,二人已经生活在一起两年,但是叶紫涵心里明白,徐渊从来就没有逾越过那道线。房子里隔了两间,徐渊住东间,她住西间。二人就以这么奇怪的方式在一起生活。
两年里,叶紫涵逐渐忘了自己拥有着惊人的神通,也逐渐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师门。她一心放在照顾徐渊上。几十年前,她深爱着这个男人却从未有机会表明爱,现在,她终于有了机会,虽然依旧从未说出口。
平凡的生活让徐渊拥有了充足的空闲时间。他不用日出而劳日落而息,因为每当他想做些体力劳动的时候,叶紫涵总是把活儿给揽了。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就是侍弄那几亩菜园。
里面种了一行行的小青菜,每当驻足在菜园,看着满园的绿色,徐渊像个农夫一样,心满意足。
除了侍弄菜园,大量的空闲时间中,他学会了石雕。
这门手艺是跟村上一位中年汉子学的。那中年汉子似乎对叶紫涵有着特别的心思,每每来到他家教他雕刻的时候,看见叶紫涵,总会紧张而又哆嗦,以至于手里的石头都雕坏了。
这样的情景徐渊见的多,他很少会跟叶紫涵讨论这方面的事。反倒是叶紫涵喜欢时不时开开玩笑说这里有那么多男人喜欢我,你会吃醋吗。对于这样的问题,徐渊总会淡淡一笑,随即聊起其他事情。
石雕的手艺,徐渊学了差不多两个月。前一个月他雕刻出来的东西,那中年汉子总能挑出一些毛病。后一个月,每当他雕刻出一件新作品的时候,中年汉子总会两眼放光,说你把它雕活了……
两年里,徐渊家里摆了一圈的石雕作品,这些都是他的心血。这些石雕作品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按叶紫涵的话来说,她从这些石雕中感受到了盎然的生机。
小山村濒临火融国,算是这个国家的边界地区。前方百里的地方正是一处前线要塞,有闻名遐迩的雷将军镇守。一年前,雷将军兵营中的几名士兵私自外出,跑到了这个村子,看见叶紫涵立刻惊为天人,结果被抓回去之后到处散播说这村子有一个仙女一样的美丽女子。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雷将军耳朵里。以至于后来雷将军还亲自过来想一睹叶紫涵芳容。
当然叶紫涵怎么会把一个小小的将军放在眼里,严词拒绝了雷将军的心意。雷将军没有办法,只好悻悻离去。
这段小插曲虽然没有产生什么结果,但是徐渊却因为雷将军同样是石雕爱好者而与之结下了一段友谊。临走之时,他赠送了几件石雕给他。
“徐渊,你不准备走?”叶紫涵吹了吹有些烫嘴的茶,待它变得温热,才端到徐渊嘴边。
徐渊躺在床上,看着摆在窗台上的一排排石雕,叹了口气道:“雷将军遇到了麻烦……”
“你怎么知道的?”叶紫涵奇了。
徐渊推开茶杯,指着石雕慢慢说道:“这些石雕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你还记得去年我送给雷将军的那几件石雕吗?我预感到它们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摧毁了……”
叶紫涵一愣:“如你所说,这些石雕已经具备了某些法宝的特质。我也试过摧毁这些石雕,但是我没有做到。它们浑然天成,似乎与自然中的五行之力相连在一起。”
徐渊点了点头:“五行之力,环环相扣,环环相生,它们构成了自然中最稳定的能量。就像河水蒸发为气,气又成云,云又成雨,雨又从天而降,汇聚在一起,成为河水。这是一个循环的过程。如果没有强大的外力破坏,这种五行之力不会被摧毁的……”
“你的意思是这场战事火融国出现了修仙者帮忙?”
“只是猜测……如果那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它可能是一个比你厉害的高手……”
“那我们该怎么办?”叶紫涵看着徐渊,等他拿注意。虽然徐渊没有了任何神通,但是这两年里,她越来越觉得徐渊身上正在发生着某种奇异的变化,石雕就是其中一个表现……没有一个凡人能让雕刻出来的石头如此的神异……
“留在这里,静观其变。我隐约觉得这件事与我有关……”徐渊沉声道。
“你能感觉得到?”叶紫涵惊喜道。她知道他修炼天算之术,有些事能够未卜先知。眼下若是感觉得到即将发生的事,那是否就意味着徐渊快要恢复了?
看着叶紫涵的喜色,徐渊知道她一直坚信着自己能够渡过这场化凡之劫。他轻轻摇了摇头:“化凡之劫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渡过的,只是,这些天来,我隐约感觉自己对于天机的感悟,又深了几分。除此之外,身体却并没有好转。”他低着头,看着花白的披散到肩上的头发无奈的说道。
“没关系的,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叶紫涵鼓励他道:“还记得小时候你是多么的倔强,任何事都不肯服输,那时候你跟在我后面,一口一声姐姐,任何人都会有挫折都会有逆境,这点困难算什么?而且这不还有姐姐陪着你吗?”
姐姐。
这个称呼已经太多年没有听过了。叶紫涵随口说了出来,两人都为之一愣。
算一算年龄,去掉徐渊在地府沉睡的几百年,今年的徐渊整好六十岁,而叶紫涵则是六十二岁。
如果两人都没有踏上修道这条路,这会说不定两人都老的不像样子。如果没有修道,徐渊可能会娶妻生子,现在已经儿孙满堂。如果没有修道,叶紫涵可能会在都市找个有钱人做丈夫,然后过上富裕的生活,现在也已经是儿孙满堂。
命运总会让无数的‘如果’变成泡影。现实也总会让无数的可能变成不可能。
从徐渊踏入凡人界中海市的那家地府公司开始,一切的‘如果’就已经消失了。命运的车轮从此轰轰烈烈,一路向前。
叶紫涵不经意间说了姐姐这个词,两个人都有些感怀神伤,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那杯茶冒着氤氲的热气,一直飘到徐渊的鼻孔里。为了打破这种感伤的气氛,徐渊道了句:“有些渴……”
叶紫涵急忙把茶送到他嘴边,让他慢慢喝下。
徐渊一边喝一边轻声道:“紫涵,一直都想问你你当年是怎么来到仙界的,可是每次问你你都不说……”
叶紫涵身体明显一颤,她勉强笑着用一种尽量轻松的语气道:“不是早说了吗,当年你走后我就出去找师父修道,正好遇到那场仙凡之战,仙族被你打败,撤退的时候它们带走了我……”
“嗯,没事了,咱们不说这个了……”
徐渊放下茶杯,叶紫涵又把它放回桌子上。
看着叶紫涵眉目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忧伤,徐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当年的仙凡之战,他非常清楚。仙族出动了上千修仙者,本来是大占优势的,结果徐渊联合鬼怪界一位大妖偷偷潜入当时仙族控制的不夜皇城,破坏了皇宫里那个连同仙界的传送阵,直接导致仙族断了后路。结果,整个仙族大军,全军覆灭,成为千百年来第一场惨败。
所以,叶紫涵说她是仙族撤退时带走的,这明显是谎言……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看她极力掩饰的忧伤,徐渊知道这是一段她不愿意回忆起的往事。
村子里忙碌起来。
小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围着帮忙搬东西的兵士们打着拍儿唱着山谣。大人们则仔细的把值钱的首饰细心藏好,免得被人顺手摸走。军队的车队后面有不少原始的木制拖车,上面铺上木板,马在前面拉,可以运走不少物资。家家户户把该带走的东西全部搬上车,每一家还贴上自家的名字,免得搞错。
小山村里前后几十户而已,很快,兵士们来到徐渊的房子。
骑着高头大马,兵头儿在院子外第一眼就瞧到了里面一个绝美的女子。
虽然她穿着粗布衣服,但是那皮肤细嫩,容颜倾城,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沉醉的美。
兵头儿吞了吞口水,从马上下来,一个人走进了院子。
“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