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把过去最美好的回忆都丢了个一干二净,无了这些东西,他自己又为何而活!舍得二字,十分容易,十分公平,但舍不得三字,却平添了几分凄凉。
‘之前拼了多少次命,次次都赢了,既然赌运真旺!那便再赌一把!!!’剑光倒回,往虫云里射去,周乾闭目良久,一睁眼,神情坚定,下破釜沉舟之志——无怨无悔!
“周大哥你往哪里走!”其外传来小六惊恐的叫声。
金线蛊虫一圈又一圈把其剑光团团围住,纷涌而上,周乾把法力施展出十二分,剑光催生到极致,如一道白色匹练一般,煞气腾腾,于其中左冲右突,来回激荡,其势摧枯折腐,锋锐无匹。半空之中,整个虫球不时鼓起大小包块,好似随时都可被其破开;周乾不是莽撞之人,凡事谋定而后动,他之所以为此,便是缘由李三思曾言,他乃被蛊虫附体,当日那赤身教魔头周旭的蛊王法身,亦是被继承过来。是故才有此道行。但其原躯却是凡体肉胎,受不住丝毫剑光,只需找着此物,一剑杀之,这虫云无了驱使,便自可散去;趁机收之亦未尝不可,莫要忘了,周乾得自始皇墓中的《玄阴剑诀》可有七种炼制法宝飞剑之秘诀,其中之一便是百毒豸神旗,乃驱动万千蜈蚣虫蛇为其助阵,现在虽无此旗,但这祭炼秘诀中含有一份收虫口诀,便是专为此用。
想法虽善,但其行艰难,周乾的剑光终是咸涩起来,这些蛊虫连太清剑芒都伤不得,打退一批又一批,似是无穷尽一般,于其中找寻李三思肉身,分外艰难;虫云之外,小六正驱使五口列缺钩连环攻打,心中焦灼,虽不知这周大哥是何打算,但看其境况,显然已险象环生!
李三思虽已无了神智,但趋利避害乃是本能,肉身乃他最脆弱之处,自是隐藏在虫云深处,难以觅之,周乾耗尽了心神,也算不出其所在,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护身剑光上已沾了不少金线蛊虫,正不断啃噬其材;老白猿当年祭炼这柳木剑时,刻有一套八云辛金禁制,便是以金生木之理,使得这飞剑剑身颇为坚硬,但连番恶战,其上阵法早有损坏,便是这千年柳木,也有破损之相,显然已不大能用了;若是换套飞剑,定能支撑更久。
越是危机,周乾心神越加稳重,忽然灵光一现,剑光一缩一变,化成人形,乃当年洛都令费无极,与李三思添为至交,可却无多大效用,虫云越汹涌,又变出一儒雅男子,却是其子李南公,紧接着是其妻朱王妃,亲信护卫柳三等许多面孔,具是他熟悉之人,也是周乾认识之辈,自修道以来,周乾记性越清晰,许多人或事都回想了起来,这般动作,便是想唤起李三思一丝神智,哪怕一丝足矣。
剑光最后模拟出其师周询的模样,面皮冷峻,执剑向前,虫云忽然一晃,露出一丝破绽,周乾大喜,急忙驱使剑光往那处冲去,如电光火石般,猛然间,剑尖似是戳得一物,虫云一阵乱动,不复之前紧密包裹,竟被破开一道缝隙,一人一剑直冲向下,气势迅猛,两侧剑刃竟被磨出了火花,最后飞剑带人,钉在一座大石上,周乾翻身落下,眼光复杂的看向不远处的李三思。
左臂右腿均断,浑身枯瘦若干尸,双眼凸出,脑门坍下,浑然不符之前富家翁模样——
“看来本王真是要死了?”李三思歪着头,沙哑声道。
“是。”
“其实两年前就该如此了,没想还要劳烦你这小剑仙出马!多谢了!”
“不必客气。”
“可惜死前未见到你师傅一眼,他现在如何了?”
“师傅他仙去了。”周乾涩声道。
“是吗!”李三思一愣,转而笑出声来:“对于本王来说,这倒是个好事,看来到了阴间,也不会寂寞咯!”
“是。”
“其实本王这种富贵人家,最怕的便是你师傅这种狠人……”
一抬头,刚欲说话,便见李三思李王爷歪下了脑袋,夜风习习,寒气彻骨,周乾长吁了口气,‘又少了一个!’
第一百六十二章 鬼狐传
‘锵’的一声,柳木剑自石间抽出,化做一道白光倒转而回,被周乾反握住剑柄,观其模样,更似山间朽木,而非仙家宝贝;知晓此乃灵光渐消之兆,若是再使,怕是这千年柳木材质受损,于日后祭炼仙剑‘百灵’有碍,毕竟这千年灵木颇为珍贵,若非老白猿久在山涧峭壁晃荡,寻常时也难以寻得,因此使之无用,实是可惜。
正唏嘘间,小六早已跑的不见踪影,想必是追逐那天魔尸火丸去了,此魔丹较之周乾,与他这异派中人吸引尤甚,若油比鼠类,美人于色鬼,早已垂涎三尺。
破空声响起,只见青色剑光从不远处射来,一丈来长,堂煌正大,仙气氤氲,观其模样便知御剑之人乃是道门剑仙,且周乾尤为眼熟。
心中疑惑间,大风划过,那剑光止住冲势,停在其身前三尺处,壮硕身影自宽厚剑身上站起,哈哈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小师弟在此,怎么,小仙师妹居然肯放你出山?”
“二师兄?”周乾尤为吃惊道,他此行目的便是于扬州找寻两位师兄,交托信件,没想竟会在此碰上,真是巧合不成?
二人偶遇,自有一番亲近,聊了好些往事,宋大竹才笑道:“我在扬州就听人说此处有鬼怪传闻,正好这几日无事,便来此看上一看,怎料会遇上你这小子,真是因缘迹合,难以表之!”
周乾恍然,还有这番缘故,宋大竹又道:“我在远处见这王府上方颇有不小妖魔气息盘旋,便立马赶来,到底生了何事?”此话一出,使其心中一沉,到底还是问了。
踌躇了片刻,周乾终是决定实话实说,他相信二师兄的为人秉性,定不会出卖自家;是故除了6师姐所传的《太上静心诀》一事因涉及他人利害含糊带过外,其余均是告之,连修炼阴煞剑指这门魔教神通都诉之于口;不管如何,自家现在说,总比等到别人告时有口无言,要强的多,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
宋大竹听后苦恼般挠了挠头,叹气道:“小师弟你学啥不好,非要修那劳什子魔门妖法,若是此事给你秦师兄听见,那还不知得气多久,他是最在乎这些门户之别了,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情形所迫不得不为罢了,唤作师兄也未必能做的更好。此事我便帮你隐下,总之以后莫要再修炼了,魔功最善迷人心智,可非俺老宋空言!”
周乾听得此语,顿时送了口气,二师兄果真心宽,感激道:“多谢师兄包含,以后断无此事了!”
宋大竹闻言拍了拍周乾肩膀,满意道:“同门师兄弟,哪说什么二话。”
大手一招,停在空中的剑光顿时化作巨剑收回其后背剑鞘中,还落下一人,定眼一看,正是神情萎靡,双眼通红的蒲山林蒲书生。
周乾纳闷道:“这又是何状况?”
“这书生似是恋上了个女妖精。”
“哦?这倒稀奇,后事如何?”
“被俺老宋碰上,一剑劈了她。”
“……”
天边一黑点不断变大,显出小六的身影,兴奋大叫道:“周大哥,我寻遍四周,共找到三枚天魔尸火丸,这次可是赚大了!”
眼光一扫,见得宋大竹壮硕的身子,一愣,问道:“你是谁人?”
“老宋青城派玉虚峰弟子。”宋大竹拱手道。
小六面色大变,连忙冲周乾叫道:“周大哥快跑!是正派中人!”
“……”
费了一番口舌,小六方才想起自家‘周大哥’亦是青城弟子,二人乃是同门,不好意思道:“过了好些时日,险些忘了。”周乾也只能苦笑自嘲了。
三日过后,宋大竹正与小六于胡儿府门口闲聊,二师兄性情豁达,也不在意小六异派出身,甚至还把不少修行经验传授于他,倒是相处的颇为融洽。
“宋前辈,周大哥今日便要出来了吧?”
“嗯,小师弟说是给两位凡间长辈守坟三日,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
正言语间,蒲山林披头散的从屋内走了出来,一手执笔,一手拿宣纸,口中古言怪语,从二人身旁经过,头也不回,似是完全未看到二人一般。
“这酸书生又病了?日日去那棺材铺写画作诗,还是说要祭奠鬼妻,他哪来的妻子?”小六万分不解道。
“书生嘛,哪有不痴不狂的。”
大日落山,已近黄昏,天边红霞一片,西风一卷,枯叶飘飞,好一片离别时光,四人并排,往那城外走去,影子东斜,越纤细。
“蒲书生,你的病好了?”
“小生哪来的病,六少侠切莫败坏留仙的声誉。”
“也好,脑子没坏,也不耽误进京赶考了。”
“小生不进京了,也不去考状元了,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若是只浪费在功名利禄上,岂不可惜!”
“那你准备做甚?”
“中原大地,山川河流如此雄奇壮阔,若不纵览一番,便若宝珠蒙尘,利剑覆灰,实是遗憾,还有,小生要写一本书,写尽世间哀怨凄楚,人生沧桑。”
“看不出你竟有如此志向,书名想好了没?”
“暂定名为《鬼狐传》,还未做终想,或以吾书斋命名也未可知,倒是第一篇文章做好了,几位大侠可想观之?”
“哦?那就借你宝书一阅。”
周乾接过纸张,小六与宋大竹均凑过头来,墨香扑鼻,一个个纤细的字体落入眼帘,如沙划痕,酣畅淋漓。
‘宁氏,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
“这是小生自述——”蒲山林在旁讲解道。
“是吗?”小六斜眼看之,满脸不信。
故事很是精彩,与其这几日经历颇为相似,乃一书生夜宿妖寺,偶遇女鬼,二者相爱,然寺主树妖姥姥拦之,被迫分离,又有一虬须剑仙唤作赤霞道人,受于寺旁,求其相帮,二人历经千辛万苦,终斩妖灭魔,书生抱得美人归……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其鬼妻聂氏产二子,一名六儿,一名乾儿,皆仕进有声。”周乾读完后默然不语,忽转头问道:“六儿?乾儿?”
“我们俩成了你儿子?”小六气愤道。
“且听小生解释,”蒲山林连忙摆手道:“二位大侠丰神玉质,本领非凡,若显于纸上,不免太过招风,然若是出生婴儿,便可有种种后续之事。”
小六听此言,顿时消了气,拍其肩膀道:“那便把六子大侠写的威风凛凛些,便不计较你这过错了。”
“其实小生更羡慕你们几位。”蒲山林颇有情绪道。
“为何?”
“小生笔下的人物虽可上游青冥,下经地府,但终是臆想,几位却可真历此情此景,若说小生是写故事的人,几位大侠整个人生便是一则活生生的传记篇章。”
三人面面相觑,没想着蒲山林这酸书生竟能有如此感慨,都有不可思议之感,好半晌,周乾哈哈一笑,揶揄道:“看来周某得把自家故事演的十分精彩,方才不负平生之志,方可不逊于你!”
“那周大侠咱们便来比比,看看是你做的好还是我写的妙!”
仰头想了想,一口应下:“好!比就比!”
第一百六十三章 扬州风光
扬州古称广陵、江都,下辖六县一府,治所便在扬州古城,与洛都不同,先后历经三次战火,六十年前又有胡人入城,大屠多日,使得户户人家十室九空,肝脑涂地,泣声盈野,秽臭逼人,腥闻百里。后经本朝光复,数十年修养生息,恰逢天公作美,到今都是风调雨顺,海清河晏,逐渐恢复了元气,又有繁华景象生出;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苏扬善织,是故街上少有粗衣烂布者,倒是近日从嘉兴、河北、两陕涌来的难民乞丐不少,官府与大户于城墙外设了不少粥棚,衙役兵卒也于城门处分粗粮茶水,以供其用……
不过这些具是世俗小事,与剑仙之流无关,三道遁光落在墙内,化做周乾、宋大竹、小六三人,三人赶了一夜路,行了数百里,终是来此处。
“老三与好些同道怕是要过些时日方回,却是轮到俺老宋执勤,真个倒霉!”宋大竹叹道。
“宋师兄,这是大师兄让我交与你的信件。”周乾往葫芦里一招,绿光一闪,便落下封信,递给宋大竹,拆开看后半晌不语。
“二师兄,到底是何事?可与师弟我有关?”周乾问道。
“老大呸谨慎了点,这点事还要多加叮嘱,来前不是说过了嘛,何须多言。”宋大竹洒然道。见周乾疑惑的看向自己,便解释道:“的确有件事,还与酒师叔有关,乃去其友人处取一件宝物,为了破中级魔宗一厉害阵法。你要与我同去,详细情形路上再说。”
周乾听后略有了解,想必之所以不说也是因小六在场,毕竟他终究是异派中人身份,二师兄貌似粗犷,实则粗中有细。
周乾二人随其来到扬州城东门附近的一座大院子里,宋大竹又道:“这是连山宗赵公明师叔于凡间的后人留下的宅邸,暂与我们居住。”
“怎么师兄,此行还有其他人吗?”
“何止,峨眉派出了司徒明,玉剑子,楚伯符这三位出类拔萃的人物,连山宗的赵师叔与他的两位弟子东云与白理也来此,天门的长老金砂老人秦白通,龙虎茅山的赵天师,我青城的田雯师叔,以及我和何琴师弟。”
周乾倒吸了口冷气,真是好大的阵仗,四位师叔自不必说,都是元神高人,峨眉派的那三位可是有‘小七子’之美称,个个名声远扬,道行高深,凭着纯阳宝剑之威甚至还斩了好些魔门度过一次天劫的老辈妖人,委实强横,此行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师弟可曾听过恶鬼门?”
“未曾听说过。”
宋大竹解释道:“如今天下,魔门共分五道,西方魔教最是衰弱,其中缘由之一乃是当年其宗门中的不少老怪巨妖纷纷叛教而出,自立门户,这恶鬼门便是由西方教的叛出的三名老怪鸠面老魔,空空老祖,天狼神君与一名无门派的老魔猛鬼道人自立的小山头,正邪不分,少有恶举,只是若有古仙人洞府或是天府珍宝出世便合力抢夺一番,数次下来,倒也落得不少好处,加上无有门徒,来去自如,正派好几次围剿都落了个空,这次四门合力,便是要一举歼灭之!”
原来如此,周乾终是懂了,怪不得大师兄不与人言,实是机密之事尔!二人交谈间,一老仆颤巍巍的走了过来,恭谨道:“宋神仙您回来了,筵席已备,几位可要现在享用?”
“哈哈,老宋我入门已有七八十年了,少有下山,这两年入了世俗之中,真是大饱口福,几日不大嚼一番,还真是不习惯。”
三人具是修道之人,凡间肉食一入腹中便被滚滚元气炼化,倒也真是为了口舌之欲,饱餐过后,师兄弟二人畅聊半宿,方才罢休,接下来一二日,周乾具是于院内打坐炼气,把原本在积淤在体内边角处的残存药力缓缓炼化,乘机打磨太清仙气,使之愈甘冽精纯。
约过了七八日,方出房门,见小六房间紧闭,灰气弥漫,知晓他是在吞服天魔尸火丸,便不好打扰,问了院内仆役,告之曰宋神仙说是有事,让自家在此地等候,一时无话。
扬州乃是丐帮总舵所在,虎哥儿定然在此,数年不见,心中极是想念,便要出门去与之相会。来到街上,望向两边小摊小铺,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