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能这样平静地接受在大众眼里看来非常不平常的事,大概也能说明这个家庭开明和宽容的家风。
所以妈妈以后一定会很幸福吧。
年晓米在新年前夕陷入了疯狂的加班,沈嘉文也忙得要死。两个人一个有时根本回不来,一个回家都半夜了。
淇淇成了两个人的心事。
沈嘉文去年是把儿子送了整托。高档幼儿园的孩子家长有不少从事的是高薪高压的工作,同时又是外地来这里打拼的,没时间照顾小孩,幼儿园针对这个,就开了这个整托的业务。
问题是淇淇太小了。他头一个晚上住在幼儿园哭了一整夜,以为他爸爸不要他了。别的小孩哭累了就睡了,他不,他哭累了却试图逃跑,都跑到铁栅栏门口了,被老师逮了回去。沈嘉文事后想想特别后怕,幸好幼儿园的栅栏密实,不然那么个小娃娃大冬天跑丢了,只怕要冻死在外头。
但是没办法,谁也没时间给他带孩子,保姆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最后他还是狠着心把儿子又送过去了。别人家的孩子闹腾个一两天也就算了,淇淇不,他天天在闹,各种撒泼打滚发疯,甚至还咬伤了看护老师的手。管事的老师很不高兴,但是耐不住沈嘉文私下塞了钱,只得忍气吞声。但是看护的老师就很烦。这年头哪有几个天使心肠的幼儿园老师,反正不是自己家孩子,只要打不坏,怎么折腾不是折腾。问题是淇淇性子太倔,你越罚他,他越闹,于是被罚得更厉害,于是闹得也更厉害。
沈嘉文最后看着宝宝蹲下来抱着他的小腿大哭,后脖子被掐得一片青紫,当时又痛又怒,立刻就报了警。警官是他熟人,把看护的老师直接带走拘留。这下园长当然不干了。总之最后闹得很乱。等尘埃落定之后,淇淇又一次换了幼儿园。好在那时候最忙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沈嘉文通常是把淇淇接出来放到店里,他的小助理和人事经理有时间过帮忙照顾,没时间就把孩子锁在办公室睡觉。
今年他本来想着父亲不忙了可以把儿子送过去托他照顾,哪知道正赶上高中期末复习,他父亲在学校住宿,根本没这个时间。
年晓米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还能把宝宝托付给谁。他妈是没指望了,一年四季都忙,更别提冬天了。姨妈那头还不知道他跟个男的一起过呢,回头可能要炸庙。
年晓米最后想了想:“有的班太晚我应该可以推掉,大不了年终奖少拿就是了。淇淇接回来放店里,我每天九点钟过去接他。”
沈嘉文一想,似乎也只能是这样了,他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然而这周的加班已经排好了不能推,沈嘉文说:“后天先把淇淇送他姥爷那边呆两天吧。然后下周的事下周再说。”他翻了翻自己的日程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元旦小假期,年晓米是在加班的。没办法,虽然和同事串了班,但是该上多少班还是要上的。办公室冷冷清清的,大家都跑去放假了。他其实也没剩下太多事要做了,只是在干靠钟点。
办公室有点冷,年晓米披上羽绒服,把下巴搁在文件上发呆。前些天去沈嘉文前妻那里接淇淇,总觉得那女人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他想自己虽然是gay,但是从小没谁觉得他娘,顶多就是生得过于白净了些。别人对他的评价大多是脾气好,老实,上学时有女生喜欢欺负他,可那都不是出于恶意的。他在男生堆里和朋友也都玩的很好,一开始有人开玩笑他还会紧张些,后来该脸红脸红该炸毛炸毛,大家也没怀疑过什么。
他叹了口气,拨弄桌上的小盆栽。其实也没有刻意地隐藏过,只是被发现了日子多少会变得有些不好过吧。像明臻本来在军总干得好好的,还不是说辞退也就辞退了。虽然他本人说是早就想离开只是因为一些原因……年晓米直觉有八卦,虽然很好奇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但是现在麻烦的是自己啊!他觉得沈嘉文的老婆绝对知道些什么。但是没可能啊!他们之前就见过那么一次,他抱着淇淇,和沈嘉文也没什么亲密的举动……年晓米抱头在文件上蹭来蹭去,但是我为什么要怕她啊!他们都离婚了啊!我又不是小三!我们是正当的恋爱关系啊!
蹭了一阵抬头,傻眼了,文件皱巴巴的了!算了,再打一份好了。
年晓米浑身骨头长蘑菇,在椅子里扭来扭曲,大过年的上班真的好无赖啊,他想做芝士焗土豆泥,想做巧克力蛋糕,想做水果大福蓝莓蛋挞双皮奶西米露鸡蛋布丁……而不是在这里无聊地等着关联企业发传真件啊泪流。冰箱里的巧克力和奶酪再不赶紧吃的话会坏掉吧,买了那么久都没有做会变得不新鲜吧,好伤感……
手机忽然响了,年晓米有气无力地接起来:“喂……”
沈嘉文的声音听上去很轻快:“中午我有两个小时,现在在你单位楼下,你出来一趟,有点东西要买。”
年晓米呆了一呆,骨头缝里的蘑菇瞬间被拨了个干净。
他上车的时候沈嘉文正在喝一罐红牛,看见他上来,把空罐放在脚下:“安全带系好。”
“淇淇呢?”
“在他姥爷那里。晚上我去接。你今晚还加班?”
年晓米无奈道:“是啊,前一阵请假太多了,所以现在人家放假我就要加班了。”
沈嘉文拍拍他的头。
年晓米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嗯?”
沈嘉文专心开车不理他。
最后下了车竟然是四季坊。年晓米看着那高贵冷艳的摩天大楼,登时有点腿抖。沈嘉文把他丢在门口去停车。年晓米站在那个华丽万分却不喷水的喷泉跟前,CPU有点短路。来这里做什么,把他按斤称卖换个LV么,那傻包有什么好看的,早市大妈不是都背那个买菜的么……
沈嘉文停好车回来,看年晓米还在门口傻站着,很自然地拉了他的手往里走。年晓米却轻轻挣了出来。沈嘉文一挑眉,不由分说地揽着他的肩,堂而皇之地迈了进去。
一楼是卖珠宝的。因为是奢侈品聚集区,大都是些大品牌的旗舰店。年晓米跟着人往里走,沈嘉文走到一家店里去,导购很殷勤地过来。沈嘉文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对方还是凑过来:“先生看中哪款我帮您介绍一下……”
沈嘉文不悦地抬头:“不必。”他不高兴的时候总是唇线笔直,眼里有股森然的冷意,给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导购小姐被冻了一下,讪讪退推开了。
年晓米也被冻了一下:“别那么凶。”
沈嘉文不说话,眼神盯在玻璃柜下璀璨的一点:“你看这个怎么样?”
导购小姐这次很有眼色地把那对戒指拿了出来。
年晓米一惊:“这是……婚戒?!”
沈嘉文点头:“好看么?”
年晓米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哦。”
沈嘉文叹了口气:“问你呢。”
年晓米心跳如鼓,盯着那闪瞎人眼的一排亮钻:“太亮了吧……”
沈嘉文不以为然:“钻多点不好么?”
年晓米“……但是戴着这个很危险啊,会被抢吧。”
“不会啊……啊,也是。”他看了一眼年晓米。
年晓米心说你看我做什么,我看上去很好抢么……
导购小姐不失时机地凑上来:“我们还有好多其他款式的,先生是结婚时用么,未婚妻的戒围是多少呢?”
“你量他的就行,他和他姐手大小差不多。”
“但是男性和女性……”
“说了差不多。”
年晓米低头默默脸红。
他们差不多把对戒都看了一遍,年晓米的意思是不要钻,沈嘉文觉得钻太少看着寒碜。最后两个人各自妥协一步,选了一对嵌了一枚小钻的白金戒圈。
沈嘉文那枚刚刚好,年晓米戴女款的戴不上,戴男款的又大。
导购小姐看他们的眼神已经有点不对了。
沈嘉文把戒指放回去:“尺寸可以改么?”
导购小姐:“我去问一下。”
年晓米坐在沙发上等,看着不远处的几个导购凑在一起对自己指指点点。他只是不舒服了一小下就释然了。心里的喜悦太大,平素会在意的事都变得不在意了。就好像一块美味的芒果蛋糕,难道因为爬了一只蚂蚁就要把蛋糕丢掉么,当然是把蚂蚁弹开然后吃掉蛋糕才是正经嘛。
沈嘉文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冷,他看了一眼那些凑在一处的小姑娘,抬手拨了个电话。不到三分钟就有个西装男子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沈老板,哎呀呀您要过来怎么不早说……”
沈嘉文脸上变脸似地换成一片云淡风轻,两个人打了一会儿哈哈,一块儿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沈嘉文出来,那人跟在后面满脸歉意,沈嘉文不在意地挥挥手,招呼年晓米走了。走过拐角的时候听见那西装男吼人:“客人的事是你们能管的么!啊!又跑了一笔钱!”
沈嘉文揽着他年晓米的肩膀摩挲了一下:“戒围改不了,我们换一家看看……”
年晓米:“没关系啊。不过你又怎么人家了?”
沈嘉文抿嘴不说话。
年晓米默默叹了口气。
两个人逛遍一楼珠宝店和专柜,再就没有更合适的了。沈嘉文先前来逛过一次,看中的就是最开始两个人看的那一款。
最后一家的导购小姐很尽职:“先生要是没有满意的,可以春节时过来看看,我们圣诞刚在意大利发布了新款,预计春节时这边会上柜,这里有宣传册,您可以拿去看看……也有很多偏中性的款式,在欧洲那边反响很好。”
沈嘉文点点头,看了眼表。
年晓米:“到时间了吧,你忙就会去吧。下次有时间再过来。”
沈嘉文看了看他,眼神很温柔:“还有点时间。对了。我有东西要拿,差点忘了。”
年晓米跟着他到金店去,看着他跟店长打了声招呼,不一会儿拎着个小纸袋出来。年晓米坐在卡座上等他,沈嘉文把纸袋放到他腿上,指着柜台里的戒指:“要么买个这个给你先戴着?”
年晓米感觉他其实问的是:“要么买棵大白菜给你先吃着?”
柜子里是那种老式的金扳指,刻着福啊,寿啊之类的大字。沈嘉文挑着戒指,随口道:“我奶奶原来给我留了一个,后来让我大娘发现,又哭又闹的,我爸拉不下脸来,就让她拿去卖了。”
年晓米看着他。侧面瞧这个男人睫毛很长,低头认真看什么的时候,总是显得寂寞又温柔。他心里一动:“我买给你吧。你要哪个?”
沈嘉文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停顿很久,忽然笑起来:“好啊,我要那个财字。”
年晓米刚想嘲笑他只认钱,就听沈嘉文说:“我给你买那个福字。”
付了钱沈嘉文就把扳指套手上了。年晓米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老大的扳指,有点牙疼。店长很拿出了一根细细的金链:“你看你买了这么多,也没办法给你个折扣,这个就送你吧。”
沈嘉文笑笑:“没事,上面定的规矩么。谢谢了。”
店长也笑:“老板记得常来。”
沈嘉文点头:“一定。”
两个人出了门,年晓米走在沈嘉文后面,虽然这个月工资一下子没了大半,但是还是挺开心的。沈嘉文去取车,他翻看手里的纸袋,发现是一本黄金存折,开户日期是今天,折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04
入夜又开始飘雪,沈嘉文谨慎地握着方向盘,不敢丝毫松懈。往前妻家那个方向去的这个路段有个很陡的上坡。白天半融化的积雪来不及清理,晚上在路面上结了一层坑洼的冰壳,加上稀疏的新雪,路滑得难以想象。他旁边一直并排的车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车后传来乒乓的沉重声响。
沈嘉文没回头,一直把车开到坡顶,吁了口气,不知道第几次拨了那个让他厌烦的号码。那边依然是平板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内……”
他烦躁地把手机丢在副驾上。
淇淇姥爷临时陪他妻子去应酬,宝宝又被丢到前妻那边。住址不是沈嘉文熟悉的,开车很是绕了一段路。
城市扩张新发展起来的区域,道路宽阔,高楼林立,却人烟稀少。过往车辆不多,一辆辆都开得飞快。沈嘉文留意着周围,终于在那个提示的路口拐进去,找到了小区的大门。
保安在岗亭给业主打电话,一直是占线。沈嘉文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我就是来接孩子,很快下来,要么证件押在你这里?”
年轻的保安有些为难,但是看沈嘉文的样子也不像闲杂人等,只好登记了身份证号码,勉强把人放了进去。
沈嘉文把车停稳,刚好有个戴帽子的男人推开单元门出来,他利落地一步踏上去撑开门。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居然什么都没说,低头匆匆走了。
这样的小区里一般单元门都是电子对讲式的防盗门,楼里的住户不会轻易让陌生人这样进门,最不济也要问上一句是住几楼的。
男人的反应让沈嘉文有些奇怪,多年警觉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呢子大衣,鸭舌帽。冬天穿得厚看不清身材,但是走路的姿势似乎有些熟悉。
但他不可能松手追上去。
黄丽丽听见敲门来开门很快,看见沈嘉文脸上表情有一闪而过的惊愕。沈嘉文没有理会:“淇淇呢。”
黄丽丽把门打开:“睡着了。”
门厅昏暗。沈嘉文进去才看清她穿了一件真丝睡衣,披着浴巾,头发还是湿的。见人进来也不理会,自顾自地擦头发,颈侧有个不甚明显的红印子。
都是成年人,沈嘉文当然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无意管闲事,但是想到淇淇,忍不住压着怒意低声质问:“孩子还在,你能不能注意点!”
黄丽丽不置可否地拨弄自己的发梢:“他睡了,不要紧。”
沈嘉文懒得跟她多说,径直去屋里找儿子。房屋的格局被改动过,主卧只有一间,小卧室和阳台打通,成了个休闲室。进去看见淇淇蜷缩在圆沙发上,睡得很沉,身上连条被单都没有。所幸供暖好,屋里温度很高,还不至于冻着。
沈嘉文摸摸淇淇的耳朵,叫了几声起床了,淇淇一点反应都没有。小孩子会睡得这么沉么?
他抱起淇淇给他套好衣服,淇淇一直没有醒来,沈嘉文终于觉得不对,脸色大变地冲出去:“黄丽丽!”
那女人手里的杯子跌在地上,红酒像一滩血迹一样在地板上漫开。她回头远远看着沈嘉文,脸色镇定:“怎么了。”
“你给淇淇吃了什么?”
女人镇定地又拿起一个杯子:“我能给他吃什么。”
沈嘉文两步冲过去,挥开她手上的杯子,声音冷酷而愤怒:“我再问你一遍,你给他吃了什么!”
黄丽丽身体微微颤抖,眼里有种混杂着快意的怨毒:“死不了,两片安定而已。”
沈嘉文难以置信地退后一步:“你疯了……那是你亲生的儿子……”
女人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神冷静而疯狂:“那才不是我亲生的儿子,我亲生的儿子还没生下来就死了!屋里那个是个多余的小畜生!是你这个死玻璃的孽种!……怎么,没话说了?你们男人啊……你们男人,你们有拿女人当过人吗!”
沈嘉文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望着眼前攥着胸口大口喘气的女人,心底忽然涌起一种无声的悲哀。他能大致想象到她离开自己后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