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克洛维奇用足劲,往他的心口上打一拳。
沃尔科夫喘了口气,直往后退,看见索菲娅从桌边站起来,怒气冲天的,胖乎乎的脸兀自在哆嗦。
“砍掉他的脑袋。”她嘶哑地说。
尼基塔·格拉德基跟那个哨兵把沃尔科夫拖到院子里。“刽子手!”尼基塔喊道。沃尔科夫死沉沉地耷拉在他们的胳膊上,他们把手一松,他就脸朝地扑下去了。
有几个射击军走过来,打听他是谁,为什么要斩首。他们笑着,在黑黝黝的广场上一个个喊过去,要找一个自愿担任刽子手的人。格拉德基自己好像要动手拔刀出鞘,但是有人跟他说:“这才丢人呢,尼基塔·伊万内奇,为这点小事来污你的军刀。”他一面咒骂,一面跑回殿堂去了。
那时那个年老的哨兵朝着僵直的沃尔科夫弯下腰去,碰碰他的肩膀说:“快走,祝你幸运。别走大门,沿着墙根跑,找个地方翻墙出去……”
卢布扬卡广场上的篝火已经熄灭了。暗地里,很多射击军都溜回家去了。也有的已经睡熟了。有五个人挨着围墙站在几株亭亭如盖的菩提树底下,正在悄悄地谈话……
“那个侍从说得对。咱们不久也许该害怕彼得皇帝了……”
“倒是咱们的这位长公主啊——有些人,她会赏给他们金钱;另一些人,却不能不白天黑夜地值岗,弄得家里什么事都荒废了。”“我嘛,我倒真想头也不回地赶去参加游戏兵团呢……”“你们瞧吧,弟兄们,彼得沙皇到底会出人头地的。”“这很清楚……”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翦除摄政王(3)
“咱们等在这儿,没有一点好处。只会得到一根套到脖子上来的绞索。”
他们都不吱声了,往四下里望了望。从克里姆林宫那个方向,有人拍马疾驰而来。“又是那个格拉德基。什么事情使得那个魔鬼赶得这样飞快……”格拉德基醉醺醺地跳下鞍,喝道:“射击军为什么还没集合?为什么没有把他们派到大门口去?克里姆林宫里,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倒是你们这儿,连篝火也没有燃起来!睡觉!一批魔鬼!等我们把主教堂钟楼上的钟一打响,大家就准备战斗!”
格拉德基一面咒骂,一面撇开两腿跑到哨房里去。于是站在菩提树底下的那几个人又谈起来:“警钟……”
“今天夜里……”
“他们集合不起来的……”
“不……”
“可怎么办呢,弟兄们呢?”他们的头聚得更拢了,大家压低了嗓子。
“那边会感谢我们呢……”
“当然罗……”
“总是奖金啊什么的……”
“弟兄们,这儿糟透了……”
“我们知道。弟兄们,哪一个愿意去?最好有两个……”
“好,哪一个?”
“德米特里·梅尔诺夫,你去不去?”
“我吗?好。我去……”
“要想尽办法见到他本人。你往地下一跪,把情况解释一下。你说:‘企图危害您的阴谋已经策划好了。我们是您的忠实的奴仆,因为我们都吻过十字架了。’”
“你不用教我们,我们全知道……”
“我们会说的……”
“去吧,弟兄们!”
彼得这一方对索菲娅的阴谋,也准备着对策。但彼得拥有的力量与索菲娅相比真是太悬殊了。要靠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和谢苗诺夫两个营去打仗,那是不能想象的。
索菲娅拥有三万射击军,克里姆林宫的禁卫、外国步兵、戈登将军的团队,他们会把彼得的游戏兵像苍蝇一样消灭干净的。
鲍里斯·戈利琴主张在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安安静静地等到春天。要不了多久,又是秋天的泥泞,又是霜冻,你即使用棍棒也没法儿叫那射击军离开暖炕出来打仗。
到了春天,对于索菲娅和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情况也许会更糟。冬季里,领主们终究会吵得不可开交,会开始投到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来;射击军会领不到薪响。老百姓饿着肚子,商业区居民和手艺人遭到破产,商人们怨声载道。
可是万一索菲娅竟然敲起警钟,发动军队,那就得带着游戏兵团的兵士赶到谢尔盖圣三一修道院去,躲在那难以攻破的围墙里面,那地方可以坚守一年,或者还要久些……
彼得依照鲍里斯·戈利琴的意见,从列奥布拉任斯科耶秘密地送给圣三一修道院院长维肯季一些礼物。鲍里斯·戈利琴亲自去了那边两次,跟修道院长谈了话,请求保护。
自从回来以后,只有头几夜他跟妻子睡在一起。之后,他就吩咐把他的床搁在宫殿的一间边厢里,那间屋子很矮,只有一扇窗,像是一个小储藏室。
皇后叶夫多基娅当初等她心爱的人回来,哭得眼睛都肿了。她已经怀着四个月的身孕。现在丈夫总算盼回来了,而她却又在流泪了。
她本来想要跑到路上去迎他,可是那些老婆子不让她出去。后来她挣脱了,冲到门厅里她丈夫那儿。丈夫进来了,又长又瘦,而且有种陌生人的样子,她把自己的脸、胳臂、胸脯和身体偎依过去。她心爱的人用那粗糙的嘴唇来吻她——他浑身发出一股松焦油和烟草的味儿。彼得用手掌很快地摸了下皇后开始大起来的肚子,但只是问了句:“像这样一件事情,你为什么没有写信来告诉我?”他的脸变得柔和了一些。随后他带着妻子到他母亲那儿去请安。纳塔利娅后来说了:“我亲爱的彼坚卡,打早晨起澡房里就已经生了火了……”他异样地瞅着他母亲:“妈妈,我不是因为身上脏了才发痒啊。”纳塔利娅心里明白,眼泪便从她的腮帮上滚下来了。
翦除摄政王(4)
只有三夜,叶夫多基娅总算把彼得骗进了寝宫——她是多么眷恋他,热爱他,渴望着跟他撒一回娇啊!可是她觉得羞答答的,甚至比他们新婚的那一夜更加张皇失措,竟不知道自己该向心爱的人问些什么话。于是她睡在镶着珍珠的枕头上,如同傻瓜一般。他在睡梦中不时地哆嗦一下,搔爬一阵。她一动也不敢动。等到彼得搬去睡在那个小储藏室以后,皇后便羞愧得连别人的脸也不敢正视了。可是彼得却仿佛已经忘记了他的妻子。
他一天到晚忙着,东奔西跑,还跟鲍里斯·戈利琴嘟嘟囔囔地谈话。8月来到了。莫斯科弥漫着不祥的气氛。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充满着不安的情绪,小心戒备着。这几夜彼得一直失眠。
头一埋到枕头里,他就会听到一阵无声的叫喊:“失火啦!失火啦!”而他的心就会像羊尾巴一样抖动起来。睡意就溜走了。他平静下来,可是仔细一听,就会听到好像有人在宫中远处哭着。这几夜,他想得很多。他回顾了一下在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度过的年月,虽然受到*,退居冷宫,可是日子还过得很逍遥,很愉快,很热闹,糊里糊涂,无思无虑。到了最后他对谁都成了一个陌生人。一只小狼,一个士兵的游伴。他跳舞,他玩耍,可是现在,刺客的刀子已经搁在他心坎边了。睡意又飞走了。彼得在毛毯底下蜷缩得更紧了。
姐姐,他的那个姐姐,又无耻,又残忍!宽宽的屁股,胖胖的脖颈。涂着胭脂的乡巴佬的脸,好像屠夫的老婆!她居然下命令把手榴弹放在他走过的路上。她居然还派来了怀藏刀子的人。昨天,厨房里发现一小桶克瓦斯——幸亏他们先叫狗尝了一尝,那狗一喝就死了。
彼得想把这些念头赶走。可是怒火在他太阳穴的血管里爆炸。要他的命!可是野兽也好,人也好,都不会象彼得这样贪婪地爱活呢。彼得把两条光着的瘦腿从炕上挪下来。
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里一路响过来,还伴着谈话声,叫喊声。彼得朝门口瞅着。他们跑过来了,在门口停住。有个发抖的嗓音在说:“陛下,醒醒吧,不好了……”
尼基塔·佐托夫气急败坏地走了进来,他赤着脚,眼睛翻白;后面跟着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营的几个兵士。阿列克谢·布罗夫金拖进来两个如同没有骨头的皮囊似的射击军。他们的头发和胡子都很蓬乱,嘴巴耷拉着,眼神迷迷惘惘的。
接到索菲娅要突袭的密报,彼得吓得浑身颤抖,他惊叫一声,打马而去。惊慌失措的臣仆们在后面边追边喊:“陛下!等一等!等一等!你连裤子都没穿,要到哪里去呀?”
那两名射击军就在门口跪下了,胡子碰到了地毯,恐惧地尖叫着。彼得浑身打抖,左脚痉挛般地扭动着,用一种可怕的嗓音叫了一声,把尼基塔往旁边一推,只穿一身衬衣,往走廊里飞奔出去。到处都有惊慌的仆人们从门里探出头来。
他们看见一个人冲出去,又白又高,双手伸在前面,如同瞎子似的。“天哪,那不是皇上嘛!”有人给吓得跌倒在地下了。
彼得从他们中间挤过去,从一个守卫军官手里夺过缰绳和鞭子,跳上马鞍,两只脚还没踏进鞍镫,就抽着坐骑,疾驰而去,在树林后面不见了。
仆人阿列克萨什卡倒很镇定:他把长襟衣和靴子穿好,向别的仆人嚷道:“把皇上的衣服拿了,赶快赶上来!”便跨上另一个军官的马,跟在彼得后面驰走了。他既没有缰绳,又没有脚镫,飞也似的赶着。到了皇家猎鹰林场就把彼得追上了。
翦除摄政王(5)
“停一停,停一停,我的陛下!”仆人阿列克萨什卡边追边喊。星星带着秋天的皎洁,透过高高的树梢在丛林里闪烁。他们可以听到沙沙的响声。彼得向四野扫了一眼,打了个寒噤,便用脚跟踢了下坐骑,让它继续奔跑。阿列克萨什卡抓着缰绳,不断地重复着:“等一下,你连裤子也没穿,打算赶到哪儿去啊,我的陛下。”布罗夫金他们也拿着衣服赶来了。他们几个人好歹给彼得穿戴好了。
随后又飞驰来了20个军官和侍臣。他们小心翼翼地,好不容易走出了林场。一片淡淡的星光在莫斯科上空忽隐忽现,他们仿佛听到警钟声。彼得咬紧牙关说道:“上圣三一修道院去!”
他们顺着乡间的土道和荒漠的原野飞快地驰到了去圣三一修道院的大路上。
彼得把缰绳放松,纵马疾驰,他不时狠狠地抽打着坐骑的脖颈。23个人在他前面和后面飞驰着。马蹄踩着干燥的道路,发出很大的响声。小丘、陡坡、白杨树丛、白桦树丛,飞闪而去。他们得赶在索菲娅之前到达圣三一修道院。
天破晓了,黄澄澄、空蒙蒙的。有几匹马倒下了。在最近的一个驿站,他们重新备上鞍子,没有喘一口气,又向前飞驰了。
当要塞望楼的尖屋顶在远处出现,焰腾腾的朝霞照亮了一些圆屋顶的时候,彼得勒住马,回过头来,露出了笑容。
他们迈着大步走进了修道院的大门。皇帝被他们从马鞍上扶下来,他已经羞惭和疲乏得半死,给带进了修道院长的净室。
莫斯科也好,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也好,大家都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索菲娅没法儿把射击军发动起来,救主堂钟楼上的警钟也没有敲响。
所有的人——彼得皇帝的母亲纳塔利娅和他怀孕的媳妇,御前大臣、侍臣、家丁和仆役,两个游戏兵团连同大炮、臼炮与弹药,都到圣三一修道院去了。
第二天,索菲娅在宫内教堂里做祈祷,沙克洛维奇从领主们中间挤过来。他脸色很可怕。索菲娅惊讶地扬了扬眉毛。带着一脸苦笑,他朝索菲娅弯下身去,报告说:“彼得皇帝已经从普列奥勃拉任斯科耶赶出来了。听说他只穿一套衬衣裤,鬼知道到哪儿去了……”索菲娅嘟起嘴唇,愁眉不展地说:“听他的便吧;一怒之下逃跑了……”好像一点儿重大的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可是就在那一天,大家都知道有一团射击军投到圣三一修道院去了,不过谁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招引他们去的。
谣言在莫斯科沸沸扬扬地传开了。一到夜里,大门咭咭嘎嘎地响着,这儿那儿,一辆辆领主的马车从大门里赶出来,在木块铺砌的街道上辚辚地滚着,飞也似的往雅罗斯拉夫大路上驰去了……忽然,伊万·齐克列尔带着他的五百人长、百人长和一部分射击军投到圣三一修道院去了。
正是这个齐克列尔,他在七年以前曾经把太后的哥哥伊万·基里洛维奇从教堂的祭坛底下一个秘密地方拖出来。他得到索菲娅的信任。不用说,他向彼得恳求饶恕的时候,自然把索菲娅的种种阴谋统统揭发出来了。
知道了齐克列尔的事,索菲娅简直张皇失措了。
如果连那样忠诚的走狗也会叛离,她往后还能信任什么人呢?而圣三一修道院方面,开始往所有十九个射击军团派出急使,带着诏书命令团长和其他军官为了国家大事火速前往彼得皇帝那儿。那些急使在城门口就挨了一顿打,诏书也被没收,可是有几个还是溜进了团队,把敕令宣读了。
翦除摄政王(6)
于是索菲娅下令出了一个告示:“凡胆敢投奔圣三一修道院者,一律处斩!”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出过一个主意,派些可靠的人到投奔彼得的射击军的妻子那儿去威胁,要她们写信给丈夫,催促他们回来。这件事做是做了,可是效果极小。
索菲娅又派若阿基姆总主教到圣三一修道院去劝和。
总主教去了,可是他就此待在那儿,连信也没写一封给索菲娅。彼得又不断地有新的诏书颁给团队、商团和民军,诏书的内容一律是:“着即前来圣三一修道院报到,违者一律处以死刑。”
这样一来,你去了,头也不保;你留在这边,头也一样不保。团长涅恰耶夫、斯皮里多诺夫、诺尔马茨基、杜罗夫、谢尔盖耶夫、五百名军官、一大批射击军以及闲人和市郊居民的代表们,怀着极大的恐惧,动身到圣三一修道院去了。
彼得皇帝穿着俄罗斯服装,站在台阶上,跟他一起的,还有鲍里斯·戈利琴,以及太后和总主教,彼得赐给报到的人一杯伏特加。他们流着眼泪,恳求他结束这种混乱。
就在那一天,苏哈列夫团喊出了:“让咱们到莫斯科去抓住那批坏蛋!”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扬言他病了。沙克洛维奇现在不敢露面,一直躲在皇宫的密室里。克里姆林宫所有的大门统统关起来了,大炮也推到城墙上。
索菲娅坐立不安,独自在走空了人的殿堂里踱来踱去。公开的战斗、叛乱、屠杀,也要比宫里这种死一般的沉寂好些。
此时,她痛苦地意识到:权力和生命正在从她身上消失。
后来她终于下了决心,在8月29日,只带着一个宫女和几个卫士,乘着一辆马车亲自赶到圣三一修道院去了。
圣三一修道院的围墙前面,村子和田野里挤满了运货车,篝火冒着烟,为了争地方、争粮食、常常引起吵闹和争执。修道院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突然地到来,它的谷仓一下子就给搬空了,干草堆也一下子给分光了。圣三一修道院里,人还是很挤,还是很饿。许多名门领主都住在帐篷里,有的住在庭院里,有的干脆就住在街上。他们等着皇帝出来,晒着太阳,坐在台阶上,吃一点干粮。
人人都明白:伟大的事件正在发生,国家的权力正在易手。可是会不会变得好些呢?看来总不会比现在更坏,现在整个莫斯科、整个民族、整个俄罗斯遍体溃疡,浑身褴褛,一副叫化子相了。到了傍晚,人们坐在篝火周围,躺在大车底下,自由自在地尽情谈论。修道院四周的田野里,洋溢着欢快的人声,弥漫着红红的火光。一批会使魔法的人,眼睛神秘地眨巴着,摇着放在帽子里的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