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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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向道-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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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忘,项丞曾经说过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所以我才明白为何项丞对这件事如此执着,为什么非要我别去碰这案子。

  他的母亲是死于过劳死,但最大原因,却是司法不公,是官商暗中勾结导致,他不希望我成为帮凶之一,他希望我还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柯念。

  但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旦踏入这个世界,没有混得一身腥臊,根本没法在这儿安然立存。

  在司法界里有太多教授的门脉,当初没断然拒绝教授,一部分为偿还恩情,一部分是为教授父爱所动容,还有一部分是,若当真拒绝教授,教授一声命令下去,我和何善还能在法律界待多久?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说的不过就是这层道理。

  项丞,还记得我问过你「若有一天我不再当律师,变成无业游民,你会看不起我」这一句话吗?

  现在,我想问你,如果我变污秽了,不再是干净清白的柯念,你会嫌弃我吗?

  只是我问不出口,有一瞬间,我彷佛能听到项丞的回答。

  我盯着门板,说:「对不起。」

  推开大门,我挺起腰杆,昂首阔步地离开。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一场官司,竟成了项丞与我彻底决裂的导火线。

  更不知道,一条无辜性命因而逝去。

  「T市昨晚发生一起妇女跳楼命案,一名四十六岁张姓妇女疑似对司法判决不满,昨晚十点半左右,于自家楼顶跳下,当场死亡,口袋有一封死者写下的遗书,据邻居所述,前阵子死者儿子车祸不治,死者曾向邻居吐言,肇事者为酒后开车,而警方试图隐瞒其喝酒开车事实……

  是否这次的司法结果为妇女跳楼的主要动机,待检方公布遗书内容,我们将为您做更进一步的追踪报导。」

  我盯着电视屏幕,脑袋空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双手微微颤抖,我赶紧按住,用力地压着,却仍细微地发颤。

  阿宝的母亲死了……

  我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有害怕,只有恐惧。

  强大的恐惧感笼罩住我,似乎有什么东西勒住我的喉咙,我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项丞他会怎么看待我?

  我突然紧绷地将目光瞥向房间,而后才想到,项丞昨日彻夜未归,我在房内等了他一个晚上,等到天明,最后仍无丝毫睡意,为了耗时间来到客厅,才刚开电视,便瞧见这桩新闻报导。

  我没有心神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若遗书被公开,教授的阴谋曝光,我的生活会受到何等冲击,我没有去想到那么多。

  静静坐在客厅,这里太过安静,安静得令人喘不过气。

  彷佛度秒如年般,时间行走过于冗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折腾人心的难受。

  蓦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声响。

  我立即绷紧身子,惶恐不安,不知该作何表情去面对项丞。

  砰!

  大门被来人愤然推开,撞向墙壁,发出巨大声响。

  同时,也在我心上磕了一下,心脏顿时一缩。

  大门被用力关上,来人连鞋子也没脱,直接闯入客厅。

  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我身后,用着仇恨般的敌视眼神瞪着我,我没有勇气回过头看他。

  「柯念。」他连名带姓喊着我,心脏缩得更是厉害。

  我没有说话。

  「伯母死了。」

  「……我知道。」一出声,我才发现我喉咙干得紧。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低下了头,一根根扳着手指,他在等我说话,我知道,但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我知道是我害死了阿宝的妈妈。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听信项丞的话。

  他说阿宝母亲没办法再一次承受打击。是我,是我忽略了这一句话背后的意义。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我说。

  「是吗……是这样子啊。」

  我还是低头,紧握着掌心频频发抖。

  骤然,项丞冲到了我面前,自上而下,发红的双眸瞪着我,将我当成了敌人般,表情是那样愤怒。

  「混帐!什么叫没什么话好说?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这么心平气和说出这句话!现在在你面前死的是一条人命,是人啊!为什么你可以这样无所谓?你的良心也和那群人一样,被野狗啃了?」

  我凝起目光,冷说:「那不然呢?你要我讲什么?对不起?好,你要听是吧?那我说,我说行了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柯念,难道你现在还不觉得你有错?」

  撇过脸,我倔强说:「我柯念从没做错过什么事。」

  「……你!」他停下,过了一会又说:「我对你真失望。」

  这一阵子,四面八方的压力不断朝我涌上来,压在我头顶无法喘息,项丞的话,如一记棍棒狠狠落在我的心口上。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一般,这股庞大的闷气不断膨胀,瞬然在胸膛里炸开。

  我看向他,温度降低说:「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教训我?我是对是错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冷哼了一声,鄙夷道:「不要以为和我上了几次床,做过几次爱,就自以为是可以左右我的想法,对我来说,你连个屁也不是,要不是你老是纠缠我不放,一副非要我不可的恶心模样,我才懒得和你发生关系!现在,我受够你了,马上给我滚出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话。

  我只知道,如果我再不出声,就会被项丞发现我怕了他,会被项丞发现我的气势输了他,所以,为了维护我的面子,我只能说出更伤人的话,把项丞的愤怒仇视压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这么一说,项丞会因为害怕与我分开,立即向我低头道歉。

  我等着,等着他说「对不起」,等着他说「念,都是我的错,我不要离开」。

  但是我左等右等,项丞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瞅着我,一瞬间,一抹失望从他澄澈的黑眸纵然飞逝,随即没了踪影,快得就像是我的错觉。

  突然间,我开始不安起来。好像这一放手,项丞便不会再主动牵起我的手。

  惶恐悚惧再再侵蚀着我的心。

  我忍受不了,欲开口之际,项丞他先行一步说话,「我答应你,我这就走。」停顿半秒,他又说:「那场赌局,是我输了,恭喜你,恭喜你终于能摆脱我的纠缠,我会离开,彻彻底底离开。」

  一阵脚步声响起,我绷紧神经,听见大门被拉开。

  「柯念,再见。」

  最后,门阖上了,项丞走了。

  我不敢相信,跳起身子一口气冲到玄关,心里暗自期待这一切都是项丞的无聊玩笑。

  但我失望了。

  玄关处没有项丞的人影。

  他走了,真的走了。

  全身力气彷佛被抽光似的,我全身虚软地靠在墙壁上,倚着墙滑落在地。

  》第十章

  二○一三年,八月十七日,晴天。

  阿宝死了,伯母也死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翻开日记本,最终,我还是再度拾起纸笔,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因为我不想忘记阿宝,我不想忘记阿宝,阿宝的开朗,阿宝的搞笑,总逗得我笑开怀,当初决定要追柯念,也是阿宝告诉我,没有努力过,说什么放弃死心,未免太可笑。

  因为阿宝这一句话,才兴起我追柯念的念头。

  现在,伯母间接因柯念死亡,要我往后拿什么脸去面对阿宝?

  至于柯念,我现在是真的死心了。

  如果他是真的打从心里那样看待我,我再继续赖在他身边,未免显得太不要脸,他的话都说得那么明白,他说你是我的谁?我是他的谁,我以为我和他在交往,我以为我是他的情人,但他现在却告诉我,我什么也不是,连屁也不是,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或许,我和柯念的相遇,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如果我不要招惹他,起码我还对得起阿宝,起码我还能代替阿宝,冲到柯念面前揍他一顿,而不是像这样,被尖酸刻薄的言语攻击得无法回击,只能狼狈离开。

  算了,全都算了。

  就当作我们一开始就不曾相遇过。

  他当他的伟大柯念,我过我自己的生活,好好安顿伯母的后事。

  柯念,如果我说我恨你,想必你也不会在意。

  所以,真的就算了。

  项丞离开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睁着眼睛,不敢多合眼一秒,就怕如果不小心睡着,项丞回来我会看不见他。

  我睁着眼,睁得大大的。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一夜没睡的关系,我的眼睛愈来愈酸,眼皮愈来愈重,脑袋也昏昏沉沉。

  最后,我的意识消失。

  再度睁开眼皮的时候,周围光线暗了下来。

  落地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死黑,我才发现,原来已经是晚上了。

  我打开电灯,环顾四周,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不安情绪再度攀升,我冲到房间内打开衣橱,又跑到浴室,屋里屋外我跑了一圈。

  我慌了,真的慌了。

  项丞他的所有东西全都不见了,包括衣服、鞋子、包包、笔电及手机充电器,就连浴室内的牙刷、毛巾、刮胡刀等私人用品也全凭空消失。

  我这才深刻领悟,项丞这次是认真的,他要将我赶出他的世界,不再见我。

  他离开了。

  这个房间收拾得太过干净,彷佛他从没出现过,彷佛他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就跟《美丽境界》里的约翰?奈许一样。

  或许我是病了。

  或许我是得了精神分裂症。

  我冲出房外,在大街上四处找寻项丞的人。

  我问了所有路人,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项丞是谁。

  我看着天空,有一瞬间,我感觉一阵头晕,像是整个人被卷入巨大黑暗漩涡中。

  如果这是梦境的话,或许这是我作过最烂最烂的一场梦。

  时间过去了半年之久,我仍然未见项丞一面。

  在这期间,教授打了电话过来,说事情他处理掉了,检察官刚好是他的学生,在他的旨意下,销毁了一切证物,包含阿宝母亲的遗书,再模仿笔迹拟了一份假遗书。

  我虚应几声,挂上电话。

  我根本不在乎最后的搜查结果为何,就算被起诉,被判有罪,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的人,只有项丞而已。

  但是我深深在乎的那一个人,却不再在乎我。

  我想,或许人就是这样犯贱,总要等失去了,才知道后悔,才知道对方的重要性。

  我大概是比犯贱更犯贱,故意说话讽刺项丞,为了是他的主动低头道歉。

  现在,却是两头空,得不偿失。

  我离开事务所了,何善极力挽留,我仍坚决辞职。

  走出事务所,我感觉一阵轻松。

  深深吸一口气,我抬起双臂,伸了伸懒腰。

  我看向天空。

  项丞,我现在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我还记得,那天你说过,如果我没了工作,你愿意养我。

  那么,现在,这一句话还算数吗?

  又过了好久好久一段时间,我每天关在家里,不是睡就是吃,日期对我来说,是一问三不知。

  冬天过去了。

  天气开始回暖,好像是三月天,但偶尔早上起床,仍感到一阵冷意。

  也许,冷的不是天气,而是这个家的气氛。

  彷佛项丞一走后,把温暖也跟着带走。

  从他离开之后,我不曾感受到暖和。

  每一天都是寒冷的,就像冬天从未离开过一样。

  直到打开电视,我才晓得,原来春天早就离开。

  我的时间,停在项丞离去的那一天,每一天起床,总期盼能一睁眼就看见他出现在我眼前。

  但我失望了。

  失望了两百零一次。

  我想让自己学会不再期待,因为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因为失望,会让人痛到想死掉。

  阔别许久,我终于开了电视。

  到底多久没看电视了呢?我仔细想了一下子,发现自己记不起来距离上次看电视是什么时候了。

  随意转着频道,忽然,熟悉身影一闪而过,我僵住手指,没再往下按。

  项丞……项丞……

  我盯着屏幕里的他,不敢多眨一眼,就怕一眨眼的,他又要消失在我面前。

  我像在沙漠里迷路旅人,渴望着绿洲。

  我贪婪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笑,他的忧,他的所有表情,曾经是那样的熟悉,如今却感到异常的陌生。

  这一刻,彷佛到了临界点般,那些被我死命压抑下来的情绪全然溃堤。

  我望着项丞。

  眼泪终于崩落。

  明明发过誓,以后绝不再软弱地哭泣,可项丞却让我一再打破维持十三年的誓言。

  我好想他,真的好想项丞。

  我在家里等了九个多月,却始终等不到他的人。

  我想听他的声音,听他对我喊着念,想感受他的体温,想鼻腔内满满都是他的气息。

  曾经是唾手可得的人,而今却离我好遥远,好遥远。

  项丞,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再次回到我身边?

  我来到一家咖啡厅,咖啡厅对面是项丞的经纪公司。

  我没有胆子打电话给他,就怕听见他说他不认识我,那会使我无法承受。所以,我来到公司对面的咖啡厅,想远远看他一眼。

  看他一眼就好,真的,只是一眼。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我心里深处却很明白,我要的不是一个见面而已。

  我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断断续续,我点了五杯咖啡,喝得整个肚子都是咖啡。

  最后,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对面公司的门口走出来,我在落地窗前看见了他的人,我僵住身体,下一秒,我连忙冲出咖啡厅。

  他就在对街的马路上,距离我不到二十公尺,他站在路旁,身旁还有他的经纪人,不慌不忙的模样像是在等待车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视线太过明显,项丞抬起了头,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我和他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我僵了,屏息以待,期盼他喊着我的名字,期盼他对我露出笑容。

  就在肺脏空气快要用光时,他瞥过了视线,没再看我。

  我像是从云端坠落下来般,期盼又再一次失望。

  我揪紧了手,鼓起勇气,扯着喉咙大喊:「项丞!」

  他似乎没听到我的声音,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又喊了几次,情况仍然一样。

  愈喊我愈是心急,我宁可相信是项丞没听见,也不想告诉自己是他装做没听见。

  一台车子开到他们面前,经纪人开了车门,让项丞坐进去,项丞弯身之际,视线又往我瞥了过来,不到半秒钟,拉回目光,坐入车内。

  汽车驶去,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明明看到了啊,明明知道是我,为什么要假装没看见?

  这一事实,轰炸着我的神智。

  大概是刚才咖啡喝太多的关系,这一刻,一股苦涩自我的食道处涌上来,苦得我鼻间好酸。

  我又再一次领会到项丞是真的打算要和我断绝关系。

  再隔天,我在十点咖啡厅营业的时候,走了进来。

  与昨天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咖啡。

  在等待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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