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会计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别过脸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很清楚,”我本不打算拆穿他,但是事关他的清白,我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你和牛金金对打是为什么?她既然是你上司,是你要效忠的第一人,为什么你会对她动手?又为什么,她会对你下死手?你又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离开,而是选择接应我们逃跑?你是书中人,你没有名字身份,牛金金他们本领通天,怎么想,你都该跟着她们走才最划算,最合情合理,但是你留下来了。不但留下来,现在还打算去和那群人拼命,”我一口气说下去,不容别人打扰,“拼命干什么?想她放过谁?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你究竟又在拼命的保护谁?”
回音久久不散,所有人都在我一番慷慨激昂的措辞中,一致保持缄默,视线也统一,向站在水泥管最远端的那个人。唯独他逆了别人的意,只专心看我,脸上分明写着激动:“你在关心我?”
我语塞,这人是不是疯了?这清白关乎他的生死,他不着急分辩,还顾着我是否关心他,这很要紧吗?
他真是钻进牛角尖了,见我不说话,着急了:“你不是在关心我,又为什么要说这番话?”
我扶住额,脑袋一钻一钻的疼,真是的,救这傻子干什么?还不如由他去自生自灭。
手摸进口袋,碰到那个硬硬的暖暖的东西,因为一场七十二小时之约就从此纠结再也放不下的小小磁片——“我多想有自己的名字。哪怕就是张三,李四,简单的叫做一都好。”
藏匿在账本角落中的短短文字,就像一根刺,从进入工作室第一天,就刺进了我这个好奇的偷窥者的心底,也激起我好奇之后无限的同情,更成为我现在借质问其实呵护的原动力。莫名的,说不清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个人和君子税一样,深情的接近傻瓜。他诬陷自己肯定有隐情,说不定,我再逼迫一步,他就会卸下包袱,坦白全部。
于是我鼓起勇气,用刚刚强硬的态度指着他的鼻子尖低吼:“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叫什么名字?”
夏会计眼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忽然又熄灭掉。陷回暗无天日的深渊中。
(待续)
☆、【九】诬陷(三)
【九】诬陷(三)
“我没有名字。”他身体转去的决绝,毅然。将我那丁点可怜的期盼和同情,推进无底洞中,不施援手。
无奈的我不得已低下头,生来二十年积攒的勇气刚刚用光了,再逼问,我得去再攒二十年光阴。
人就是这样奇怪,许多事,许多话,宁愿含在嘴巴里,化掉,也不肯一吐为快。好比夏会计现在,宁愿自我诬陷,也不肯说出真相;好比我现在,宁愿低着脑袋装鸵鸟,也不肯昂头挺胸,听他倾诉。因为我虽然没听懂他们所谈论的,但再迟钝,也看的清夏会计的眼神,那里面分明是我的影子。
他有这个心思我很开怀,不过很可惜,他不是君子税。
偷眼去瞧君子税,谁知他也正偷眼,不过看的是身旁的老板。我于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老板,岂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老板的脸从来没有这么狰狞过。且不说那暴露的青筋,涨紫的面色,单说那双深不见底的幽黑瞳孔,就令人不寒而栗——他的眼神就像小李飞刀,正一刀一刀的剐着夏会计的侧影。
“我最后给你三秒钟,说出你遗漏的环节,否则。。。。。。”老板咬牙切齿,我离他两米远都听得见那牙齿格格作响。
很是同情的看看夏会计,联合六六六和罗索索他们一起使眼色叫他赶快开溜,我甚至第一次不惜冒犯老板,不惜损失薪水用口型告诉他闭嘴。可这家伙,大概之前被牛金金他们打坏了脑子,居然惨淡一笑,迎上老板犀利的目光:“你说,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怕的?”
老板捏起拳头,不由分说就抡过去,不过不是冲那个死了半截的夏会计,而是冲已经站在圈外明哲保身的我,惊的我抱头鼠窜,想了好大一会还没想明白,无缘无故的,我怎么就成了冤大头?
老天也没给我过多时间烦恼,君子税趁我不备,一把揪住我衣领,丢在老板面前,任由他拳打脚踢。
我大怒,还没骂出口,一阵旋风已经冲过来,将我掠走。
“夏。。。。。。”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这个丢掉名字的人,对我而言,还陌生的很。虽然他救我于水火之中。
“你干什么?!”他倒先发起脾气来,对着君子税就是毫不留情的几巴掌。君子税一侧身,巴掌统统拍在肩膀上,痛的他直皱眉头。
“别打,别打,”我急急忙忙冲上去劝架,“有话好好说,咱们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没人理我,他俩跳开我的阻拦,跑出水泥管子继续纠缠。就在这时,一只魔爪从后面将我抓住,狠狠摁在地上:“小慕,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吗?我今天就免费送你如何?”老板阴毒的声音传进耳中,惊的我冷汗直流,“佛说,西方有极乐,我这就送你去那好地方。”
“啊!!”我的胳膊大概被他拧断了。
六六六比我叫的还大声,罗索索也白了脸色,可他俩没一人上来施援手,只知道捂住眼,眼不见心不烦。
我只好叫的更惨烈,还好,夏会计很快冲了进来,一伸手,便按住老板双肘,老板也不是吃素的,回身就是一脚,直接踹在他小腿上。我趁机快跑,谁知君子税也从外面赶进来,一把将我又揪回来。我不得已哀求连连:“相煎何太急啊,相煎何太急啊!?”
君子税明显比老板有办法,他附耳上来,一句话就让我乖乖安静下来。他说的很温柔:“辛苦你,配合一下。”
我就像中了蛊咒一样,立刻不声不响闭上眼睛,像布娃娃一样任由他摆弄。
夏会计大概听不见我的声音,有些着急,丢了老板就风驰电掣的飞过来,跟君子税开始争抢挺尸的我。
一会东一会西,一会南一会北,时不时还有老板的手横插一杠,合并六六六和罗索索尖叫和声伴奏充斥耳膜,那几分钟,我只觉得头都要炸掉。还好,我没有炸掉,我忍无可忍的最终行为就是直接跳出圈外,怒不可遏的喊停。
夏会计看到我大呼小叫的,居然不说安慰,反倒轻轻松了口气,好像我活着就是最大的好事。我懒得睬他,专心看君子税和大老板。
这两人总该说点什么吧。
大老板别过头去,不回应我。
君子税则依旧风度翩翩,不过不是朝我:“夏兄,你还要否认吗?”
夏会计难得一见的低了头,不说话。
君子税不怒反笑,笑的我心里发毛:“夏兄,或者这样你也不在意?”他竟然一把抓过我,俯身作势要亲我的唇。我完全傻掉。要不是六六六一声尖叫,要不是夏会计猛的将我拽走,说不定,我的初吻就。。。。。。。脸不自觉烫了起来。趁没人看见,我悄悄的捂住,装掩耳盗铃。
夏会计眸色变的深沉:“君子税你怎么可以这样作践他?小慕他是人,他有心,他懂爱恨,他和我不一样。”
“和你不一样?我怎么没看出来?”君子税挑着眉毛,火上浇油,“不就是一只鼻子一张嘴,一个简单脑瓜,有什么不一样?”
“你没听懂吗?!他有心,他现在是个人。和你们一样的,他有个人的名字,有个人的身份,有个人的背景,有个。。。。。。。。”夏会计忽然闭住了嘴巴,因为他看见我已经面如土色。
“总算说出来了,”君子税回身拍拍老板的肩,“不枉咱们辛苦演这场戏。”
老板没有躲开他,也没有回答,只是专注盯着我。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要听什么,但是我没有力气去回答。我全身力气好像刹那间被抽干了一样,连喘气都使不上劲。
“小慕。。。。。。”连六六六都听明白了,要来安慰我,我还能怎么装傻,怎么逃避?
“你的意思是,”我的指甲掐进肉里,靠着疼痛激发了些意志,不知道够不够来面对这残酷的事实,“你的意思是,我本来是什么?”
夏会计担忧的看我,犹豫着该不该伸手扶我。因为我颤抖的像狂风中的枯树枝桠。
“告诉我。。。。。。。”我以最后的气力去恳求。他果然松了口,长叹一声:“你,确实要听?”
我无力点头,只能频繁眨眼表示同意。
夏会计向来不会让我久等,这次也没例外:“好吧。你既然这么想知道。。。。。。。其实你和我一样是从那本书里走出来的。”
我一阵头晕目眩。
“。。。。。。你是我在故事中作画时所画的人。”夏会计迟疑半晌,终于还是和盘托出。
我眼前一黑,心跳快的没法控制。似乎有什么像电影倒带,飞速从我眼前晃过,一幕一幕,一帘一帘。有说话声,有赞叹声,有觥筹交错声,有火烧火燎声,有车水马龙声,有妈妈最初在马路上见到我时,十分清晰的一声惊呼“哎呀,这谁家孩子?!”。。。。。。太快的速度,我甚至一秒钟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灰黄色的往事,变作流沙,从我指缝漏出,随着大风飞向无边无际。
事实原来是真空。
怎么会是这样?
我居然是书中人所画的画中人。
四周死气沉沉,甚至听不见呼吸声,空气像水,只捂住我的口鼻,灌我窒息的压迫感,没留半点生机——我该怎么办?我该往哪里去?夏会计尚且有牛金金他们可以骂,可以恨,可以敌对,我又有谁?
“其实,”君子税忽然凑过来,揽住我的肩膀,亲切耳语,“我们每个人都一样的。命运的安排,除了接受,我们只能欣赏,无论它是如何的情节如何的结局如何的真相——我也说不定正在哪本书里演绎着谁的故事呢。”
我睁大眼睛终于能聚焦望着他,泪水却一不小心涌上眼眶,差点就丢人的掉出来。真是神奇,君子税总是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就能轻易抚平我完全皱起的心绪。
“不过,我们可以不当故事里的人,我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路,好像你面前站的这位,”他将我轻轻推到夏会计面前,“他的勇敢都用在了你看不见的地方。”
我点点头,我明白,我此时此刻再明白不过。能不惜诬陷自己保护别人的人,我第一次遇到,说不感动,绝对是假的。
“喂,你最好再考虑考虑。你该比谁都清楚,你走了,我们当中没人有你那个身手给小慕最好的保护。”君子税抱着肘斜睨夏会计,倨傲的后者终于乖乖点头,悄悄往我身边靠了靠。
可惜我的脑袋还处于混沌状态,扭头就丢给他一个最白痴的无解问题:“不过,你为什么来找我?”
“铛——”夏会计的头因为过度惊讶而后仰,狠狠的撞到了水泥管子,后脑勺起了一个不小的包。
连罗索索都翻起白眼。
连六六六都扶住下巴。
所有人目不转睛的盯住我,好像我脸上长花。我下意识的摸摸脸,更加糊涂:“难道你是为了催债?我欠你多少钱?”
所有人头上飘过黑线,唯有老板,心情转晴,哈哈大笑:“小慕,我该给你涨薪水了。”
哦?我立刻丢了夏会计,兴高采烈的凑过去拍马屁:“老板万岁!”
君子税拍拍欲哭无泪的夏会计,一言不发。
六六六则很鄙夷的用鼻子狠狠的冷哼一声:“白痴。”
不晓得她在说谁。或许是她正看着的罗索索吧,我猜。
“哎呀,老板,咱们的机器好像还扔在那个仓库!”看在从天而降的涨薪的份上,我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下。老板果然脸色骤变。君子税却说不必找,因为警方已经到过现场,现在仪器肯定落在警方手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来的安全稳妥。
不过为了日后的温饱,我们还是商议决定将那谋生的东西拿回来。虽然论重量卖废铁的话,它比夏会计那辆破车多不了几块钱。
“为什么是我去引开警察?”我从地上一蹦三尺高。这种当诱饵的活儿,不应该女士去吗?六六六顶着蘑菇头巴巴凑过来:“老板,老板派我去吧,我是制服控,我最爱警察哥哥了,咦嘻嘻。。。。。。”
老板瞥了我一眼。
我立刻老老实实站回原地,小小声的:“还是我去吧。”看见帅哥就癫狂的六六六说不定会被直接送到精神病院去。
当然,如果当时我知道,在警察局会遭遇那样的事,我是打死都不会去的。
一进去,就有一大堆制服冲过来,围我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语,大有三堂会审的架势,我都懵了,下意识往角落里转。结果这帮警察,还是凶神恶煞的跟着,大有将我拆碎了,放显微镜下研究的意思。我惊慌失措,招架间竟斗胆吼了警方一嗓子。就这一嗓子,却让警方以为是理直气壮的表现,居然就此不再与我为难。甚至还有好心的,直截了当告诉我,他们本不是刻意要和我为难,而是有个奇奇怪怪的人,在我到之前几分钟主动来认领那台仪器,被警方随便盘问了两句就露了马脚。
“那人是网上的通缉犯,”好心警察告诉我,“他和你不一样,他是连仪器开关在哪里都说不上来的,把我们当傻子糊弄的白痴骗子。不,现代社会的骗子都是高智商的,敢单枪匹马闯警局的更是江湖老手,他哪儿够格啊?他顶多算个企图行骗人员。”
我顾不上听警方的骗子论,我只关心那台攸关我们温饱的仪器:“您的意思是,那东西还在警察局?”
“不在。”
“啊?”
“那东西都被歹徒的子弹打成蜂窝煤了,还能干嘛用?去废铁收购站才是正途。”
我二话不说,撒丫子就往收购站跑。还好,我跑的快,只有机器马蜂窝一样的外壳被剥下来而已。赶快掏钱跟收废铁的大爷说好话,谁知那老头却指指身后:“他已经买了。”
我顺着他手指望去,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正在打量那台仪器。
(待续)
☆、【九】诬陷(四)
【九】诬陷(四)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大墨镜,络腮胡子挡住大半张脸,实在看不清五官。我猜他是故意这样做的。因为警方之前告诉过我,他是通缉犯。他一定是害怕别人看到他的长相。
我大着胆子往前迈一步:“喂,你,这东西是我们家的,你得让给我。”听说贼心虚,遇无畏者胆怯。我暗中捏把大腿,嘱咐自己别再哆嗦。至少现在别漏了底。
那人却只是打量了我一眼,又转头去饶有兴趣的继续研究那仪器。我只好又咬牙前进一大步,继续自己所谓的心理战术:“把东西交给我,我绝对不会为难你。警方也不会知道你的下落。”
是我的错觉吗?那人在听到警方两个字时,飞快的朝我这方向瞥了一眼,有点清冷的目光,并没半点畏惧。这让我不禁开始怀疑警方的判断,还有我自己的判断——越是罪大恶极的通缉犯,越是眼高过天,怎么会瞄上我们家这么个破烂?
我开始有撤回刚刚迈出那只脚的愿望,偏偏挪了一毫米,就又被络腮胡子犀利的目光,点到穴道,再不敢动。他的眼睛很好看,深蓝晶莹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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