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有多少被屠杀门派恨你入骨吗?”
“臣知道。”
“你知道有多少官员上书请求朕废除禁武令吗?”
“臣知道。”
“你知道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天朝的囚牢里就关押了多少反抗派门的家小吗?”
“臣知道……”
“那你知道朕为什麽就算如此仍然放任你一意孤行吗?”
“臣……”
就像一把尖刀,六祸苍龙每问出一句就如同在寂寞侯的身上划上一道,但那并不疼痛,只不过是在剔除他早已舍弃的腐肉。直到最後一个问题的出口,却仿佛在凌迟著他的精神,击碎著他的坚持。
“怎麽?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朕的肱骨智囊,朕的军师,天朝的丞相!”
在寂寞侯听来,六祸苍龙的语气好似嘲笑著一切人伦礼法,嘲笑著他方才的无畏与淡泊,甚至嘲笑著他自己。虽然他并不明白对方为什麽要这样做。
於是他只能道:“寂寞侯以为,祸皇并不需要臣奉献上除忠诚之外的多余情感,更何况那对您来说并无用处。”
“在见过那人之後吗?”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寂寞侯直视著忽然欺身上前──在他眸中放大了一倍的脸孔,甚至连对方眉毛的走势都看得一清二楚。
“祸皇……”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放心,朕不会迫你,也不奢望你的答复。”六祸苍龙向後退回一步,“朕只是想要提醒你,希望你不会後悔你所选择的道路。”
若是有一天你後悔了,那朕也就可以反悔了吧?只是就算现今说著如此强硬言辞的自己,恐怕到了那一天,又会忍不下心肠让你独自受苦了吧……
“祸皇愿意成就微臣,便已是对寂寞侯最大的恩典,除此之外,寂寞侯别无他求。”俯身一拜,“寂寞侯自己选择的道路,不求他人谅解,玄黄昭彰,自有臣该行之处。”
六祸苍龙并没有立刻扶起寂寞侯,因为他知道,在这人的一拜当中,负荷了太多生死不渝的决绝。对於寂寞侯来说,没有什麽可以凌驾於他的理想之上,甚至在理想之外的情感也是被深埋住而难以左右的。如果他只能保有他的忠诚,那麽就让他永远地保有下去也未尝不可,起码这也算是一种对他的拥有。
月华穿过树荫,泻下一片斑驳的碎玉。书房内被重新更换的几支明烛照亮了一席方寸。再度开启的话题仍围绕著当今局势的变化,只不过无论那君、那臣,都多了一分坦诚,少了一分隔阂。历史没有对错,也无法假设,世间祸福,人後功过,谁又能说得透彻。
作家的话:
插图:宏(HIRO)
其八|臣意
第八章
天朝五年,九里原一役後,半数反抗派门在素还真的领导下转入心筑情巢十里之地与天朝对峙。三年征战,双方胜负参半,耗损皆巨。素还真趁机以请和为名,邀天朝之君六祸苍龙於百荒原会谈。实则意为争取时间,休养生息;另可巧言离间,使六祸苍龙与寂寞侯君臣失和。
寂寞侯深知素还真所图,请和不过是拖延之计,而离间成功与否,对素还真来说都是有益而无害的。尽管如此,寂寞侯仍然劝说六祸苍龙应邀而去,并让六祸苍龙趁机拉拢素还真加入天朝。六祸苍龙虽对此颇为不满,却又不忍驳了寂寞侯的意思,悻然赴约一会。
百荒原上,六祸苍龙漫不经心地听著素还真百般的明示或暗示,意料之中的挑拨,却让其无从反驳,六祸苍龙不得不由衷钦佩起眼前之人的口才,只不过──
“素贤人说了这麽多,不过是在告诉朕,寂寞侯此人任用不得?”六祸苍龙心中冷笑,替素还真做了结论。
素还真也毫不避违,上前一步,说道:“先生明鉴,如今只有杀寂寞侯,才能救苍生!”
六祸苍龙闻言,哑然失笑道:“杀了寂寞侯,那谁来辅佐朕之霸业?寂寞侯不能,那你能吗?素贤人!”
说罢,六祸苍龙拂袖转身,气势凌人。
“先生……”素还真还欲辩说,却被六祸苍龙打断。
“素贤人方才也说,从古自今,从无人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世界。而现在,素贤人却又将这天下的安危与兴衰推诿到一个病弱之人的身上。究竟是素贤人前後矛盾,抑或太看得起寂寞侯了?”六祸苍龙不容置喙地继续道:“素贤人不必在朕这里多费唇舌,论巧舌如簧,朕不如你,再说下去,朕恐怕真要为素贤人心动了。”说著,六祸苍龙自嘲似地大笑出声,
素还真一脸愁苦,无奈道:“先生不信,素还真也只能走上更艰难的道路──与寂寞侯合作!”
六祸苍龙身形一震,却又不动声色地稳住心神,淡道:“想必素贤人还不知朕此行的目的,便是依军师的建议邀素贤人加入天朝。素贤人有意与寂寞侯合作,朕亦乐见能得素贤人之智慧辅佐。望素贤人好生思量!请。”
立场已明,再谈只是多余。六祸苍龙忿然转身离去。
无人能代替寂寞侯,但,究竟在寂寞侯心中,自己是否可被毫无顾忌的舍弃与取代,六祸苍龙拿捏不准,他始终对那份只有自己投入全部身心的单薄情感太没自信,却又舍不得放弃。糜烂又甜美的果实,只能一人暗自咀嚼,品尝这其中矛盾的滋味。
在那之後,寂寞侯也曾探问过他──
“祸皇相信吗?”
他却只能苦涩地反问道──
“朕该相信吗?”
时光荏苒,春去冬来,转眼又是三年。
在短暂的和平之後,是连年的讨伐与征战。
从夜摩市的覆灭,到施计消灭半数转移至仙灵地界的反抗人员。天下止武越暨至今,紫耀天朝已取得大半江山。眼看著天下不日便可一统,禁武令的弊端,却偏偏在此时逐渐暴露出来。
天朝九年 冬
大雪日夜未停,妆点著京城的大街小巷,好似要将整座皇城,都湮没在它冰冷且剔透的肌肤之下。又如林花穿庭,随风绽放著它鲜丽的琼华。蓦然间,天地沈默了。
而在东宫太子府西侧的暖阁中,却洋溢著与此时万家清景截然不同的热络与喧嚣。
千流影静默地站在暖阁的绮窗之前,背对著一群争论不休的大臣,神情漠然地望著窗外姿态肆扬的风雪,大臣们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回荡。此时一片晶莹的雪花从窗格的缝隙中簌簌飘坠到他的面前,千流影伸手去接,於掌心处,化开了。
大臣们的声音又开始在室内回荡。
“祸皇已经有数月不曾上朝……你们说这事儿唉……”
“……朝政如今全由丞相一人把持著……该不会是祸皇的身体……”
“嘘……这话可不敢乱讲啊……”
“……就算是祸皇身体微恙,若需监国,也应该委任太子……丞相他怎好越逾……”
“丞相掌管文武军权,就连祸皇也不曾多加约管,就算心怀不满,有谁敢言?你吗?你敢吗?”
群臣一时唏嘘不已,千流影不著痕迹的收紧了拳头,仍旧一言不发地望著窗外的雪景。室内片刻的沈默之後,不知哪位大臣又挑起了话头。
“……听说几日前,丞相令司马将军处死了西枭……”
“我也有所耳闻……据说人头还被送去喜安村安抚那些刁民……”
“……这事恐怕不单纯……如今禁武令下的反抗派门大半皆以肃清,丞相莫不是要转向内部施威,以後行事还是小心为上,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你我了……”
“你说……这事祸皇知道吗……”
“……这嘛……”
群臣不约而同的偷偷瞥向一旁闲坐不语的靖平大将军──八津蛮,但见後者依旧面无表情地闭目养神。众人不由缄默了。
此时文执官来到。
“太子,诸位大人……”
“何事?”依旧背对著众人,千流影漫不经心的问道。
“丞相说,近日瑞雪天降,京城雾!雪景奇佳,今儿个早朝就免了,让各位大人们赏雪去吧。”文执官复述著寂寞侯的原话,不敢有所遗漏,也不敢多说半句。
“知道了,”千流影语气中略含著倦怠,又转向众人道:“都听见了,无事便散了吧。”
大臣们面面相觑,各怀著心思,却谁也拿不出个主意,唯唯应声告退了。最後只留下八津蛮、姬孤穷和神鹰眼七三人。
“他倒是有雅兴。”千流影嗤著声。
“只怕赏雪是假,身子哪里不爽快了才是真的。”姬孤穷略有所指地附和著。
眼七看著姬孤穷一脸轻慢奸猾的神情,心知此人与寂寞侯是素有间隙的──自从上次寂寞侯利用姬孤穷铲除了夜摩市,姬孤穷虽然迫於形势臣服天朝,却也对寂寞侯将其玩弄於鼓掌之举深感不满,埋下不和。
眼七并不多做评判,只淡道:“军师向来身体不佳,近日祸皇称病不朝,国事积压,军师一人操劳,略有不适,也在情理之中。”
“父皇可知西枭之事?”千流影转向眼七。
自从六祸苍龙去了玉龙台观雪颐养之後,就很少召见群臣,每日只由眼七一人呈送奏折审批,别无他话。
眼七故作踌躇地扫了八津蛮一眼。八津蛮见状不满的回瞪道:“现在是太子在问你,又不是我在问你,你看我作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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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流影眯起眼瞥视眼七,又转过头望了一眼八津蛮,玩笑道:“八津蛮,看来,你任性妄为的手下,不止西枭一人啊。”
八津蛮面上有些挂不住,也不多说。只闷想著,这香罗不在黑夷族固守禁地,跑来天朝不知又为何事。
千流影也不在意,继而又问眼七道:“这事儿父皇怎麽说?”
一句话,问出在场所有人的疑问。八津蛮心中惴惴,姬孤穷却唯恐不乱地坐视著。而此时眼七却面露难色,含糊其辞反倒像是在吊人胃口。
“吞吞吐吐不是男人!”姬孤穷忍不住追问道。
“祸皇他……”眼七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照实说,“祸皇他没说话啊……”
其九|丞相
第九章
马车迎著风霜在厚重的积雪上缓慢而平稳的行驶著,驾车的人虽穿著厚厚的棉服却仍抵挡不住刺骨寒风的侵入而显得有些瑟瑟发抖。一队天朝骑兵远远地跟随在马车的後面,默默地护卫著车中人的安全。马车一路从皇宫朝往丞相府的方向行驶著,而坐在马车之中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天朝的丞相──寂寞侯。
马车不大,车厢内却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小的可以移动的书房──车厢的中央放置的是一张大小适中的方形木桌,座位在後,靠背上还铺著柔软温暖的毛皮,四周与车厢相连的木格子中,分门别类地摆放著各种书籍与奏折,红泥小炉搁在脚边,可以抵御来自车外的寒冷。这辆车架是刚入冬那会儿由六祸苍龙亲自吩咐工匠精心打造的,工匠们本想著是皇帝自己出游观雪时要用到的,所以制作得特别用心,却不想在制成之後被六祸苍龙赏赐给了丞相寂寞侯。
寂寞侯坐在车厢内,借著方桌上微弱的烛火看著手中的地图,不时还止不住轻咳几声。
十里之地、仙灵地界、地狱岛、东瀛夜摩市……
寂寞侯暗自思忖著──
夜摩市虽在不久前天朝的重兵围剿下几近覆灭,然则东瀛势力却仍在海防线暗暗窥探,随时准备伺机而动。而在多次与素还真领导的反抗派门交手之中,虽成功消灭半数反抗人员,却也失守让另一半人员庇入地狱岛之中。双方可说是各有得失,胜负胶著。
但让寂寞侯更为挂怀的是,禁武令下隐隐显露出的忧患。
回想中那也不过是月余之前的事情,同样是在这纷纷扬扬的雪天里,也同样是在赶回丞相府的路途中。一群缟衣素裹的百姓连同那雪的颜色,白晃晃地跪倒了一片,恰好就拦在了他的车架前。哪怕如今想起,寂寞侯仍然心有余悸。他所悸的并不是这些弱小无力的百姓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而是那足以驱使这些“弱小无力”的百姓甘冒天险却仍要拦车告状的血海冤屈。
於是便有了私下召见司马无悔的话柄,於是也有了滥用私刑杀害西枭的口实。
但这些寂寞侯都不在乎,三年之中,朝野内外,责骂他的人不算少,想杀他的人更是多不可数。诸如擅权专政、意欲谋反之类罪名他也是担了不少。而出行必有士兵随行的惯例也是有所必要的。
仿佛间那也不过是这一年的事情。当那个尚且洋溢著青春热血,散发著蓬勃朝气的年轻侠士自刎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是否真就十恶不赦到了人尽可诛的地步。
「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坠,自有拂帘幌坠於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於粪溷之中。如今你权倾朝野,势焰熏天,而我势单力薄,杀你不得。万般都是命运弄人,因果竟在何处?然而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寂寞侯,黄泉之下,拭目观你又作何下场!」
说罢扬手便是一剑,溅起的鲜血染红了那雪,也沾染上他如雪般惨白的面颊。来不及喝止的话语尚哽在喉中,阻塞得难受,霎时连咳也咳不出的窒息,又似溺水般的绝望。
风萧萧兮易水寒。那不过是一个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灵魂,拥有著万丈红尘中最傲岸的头颅,妄想著用一个人的生死来结束一切的杀戮,然而他单纯的还不够剔透,也看不破这世间作乱的始末,若是他的死可以换来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他恐怕早已自行了断,又何须等到今日,假手於人!
从那以後,六祸苍龙再不许寂寞侯一人独自出行,凡是出行,无论远近,都要有侍卫随护。
想到六祸苍龙,寂寞侯带著无奈的笑意。他的祸皇已经数月不曾临朝,满朝文武都道是六祸苍龙身体不适,加之他把持朝政。却无人知道,他们的祸皇只是在赌气而已,像一个孩童一样。
近年来的政见相左,屡次的忤逆圣意,即便有理有据加之六祸苍龙有意包容,但触及真龙逆鳞亦是十分危险之事。纵然祸皇大度,俩人之间也难免芥蒂。
只不过君与臣的羁绊,恩怨纠缠起来,是再也难分辨得透彻了。
他尚记得对方曾许下的豪言壮志──即便是在最危难颓败之际仍不断追寻著胜利的曙光──
「得十良马,不若得一伯乐;得十良剑,不若得一欧冶;得地千里,不若得一圣人。我得寂寞侯,何愁不坐拥天下!」
那天,他执著他的手,说著这样的话。
士为知己者死,纵然这人或许还称不上知己,但却是在他短暂的光阴中蔓延开的唯一希望。他们是俩株同样的断梗浮萍,终於在流离中找寻到彼此并牵绊在一起,根深蒂固,谁也离不开谁了。
回忆在这个地方戛然而止,连同行驶中的马车。
寂寞侯运功稳住由於惯性而前倾的烛火,悠悠地问道:“发生何事?”
“禀丞相,积雪堵塞车轮,马匹走不动了。”驾车人的声音恭敬地传入车中。
“那便下车步行吧。”说著,寂寞侯已撩起厚重的车帘,探出头来。
“丞相,天冷……您不能……丞相……”
不顾驾车人的劝阻,寂寞侯径自步下车来。抬眼望去,天地一色苍茫,日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投下一帘光瀑,映衬著雪花更加晶莹剔透,如打碎的水晶铺陈著道路。
寂寞侯静默地独自向前走著,留下一群手忙脚乱的侍从,前行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他看到街道两旁被雪覆盖住一半的月季,尚吐露著冻得发紫的残红,点缀成这片清白之中唯一的血色──正如他所选择的道路,惨白而残酷。
其十|情仇
第十章
无名迈著轻柔的脚步,实不忍打破此刻的祥和。带著高山流水的清平浩淼,是寂寞侯的琴音。无名记得这种感觉,就好像他初次见到大小姐、就好像他看到那场雨时宁静的心情。
他静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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