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无言的坐了片刻,武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我要回去了,你也睡吧。”武樱也不知是不是累了,多日都无甚睡意,今日在这里坐了一会儿,竟有些困了。
“麟大人慢走。”耳朵起身,将灯笼塞到武樱手里道:“远了照不亮,脚底下却是能看清的,看清了心里踏实。”说完退开两步,不再言语。
“多谢。”武樱也不推辞,不以为然的提着豆丁大的光点,回了盈顺阁。
目送武樱一路回房,耳朵打了个哈欠,心道:“这安神香的分量,似是有些多,这一会儿功夫,自己都差点睡着了。”
当夜,自云中天死后,武樱睡了第一个安稳觉。那灯笼散出的安神香,断断续续萦绕在武樱的房间里,似是一张温暖柔和的网,将一切的杂念和苦痛都隔在了网外。
作者有话要说: 都来打我吧~~~
☆、尾声·上
玄麒养伤期间,李离一直未曾有旨意下来,倒是荣安隔三差五的去盈顺阁晃悠一圈,耳朵不声不响的守在后殿,偶尔送盏小灯笼什么的给武樱。
该面对的总归是躲不过,而李离有千里的江山要担负,自然更没有儿女情长一蹶不振的道理。
关于拿得起放得下的表面功夫,李离身为一国之君,做得好是理所当然,玄麒历经风雨,勉强做得来也是情理之中,可武樱的平静如水倒是不太寻常了些。
可他又当真是实实在在的平静无波,那种平静不是隐忍也不是委屈,就真真儿是由内而外的坦然。就连荣安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的人,都有些咋舌不已。
李离憔悴了不少,玄麒的伤养好了,他的伤或许也结疤了。只是他鬓角突然生出的一缕白发,便是武樱望见了也有些唏嘘。
“麒大人的伤,好全了?”李离坐在书案前,面上竟带着一抹笑意,不过那抹笑意在武樱看来,有些像苦笑。
“回陛下,好全了。”玄麒态度依如从前,恭敬有加。
李离面上更添了一抹笑,道:“咱们的麟大人本也该是接任麟卫的年纪了,不知是不是与你站在一处的关系,竟是觉得过于年轻了些。”说罢转头望着武樱,一脸意味不明的笑意。
李离这话明显是说与玄麒的,是以武樱并未答话,恭敬的垂手而立。
“他尚年幼,确实有待磨砺。请陛下放心,臣一定会……”玄麒话说到一半,被李离不耐烦的打断道:“好了,当朕没说。”
望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模样,李离突然没有了玩笑的欲望,没有了昔人在侧,往日时光是不可能再现了。
“这些日子你在养伤,朕也想了许多。”李离面上略过一丝黯然,起身踱了数步,行至窗前,叹了口气,又道:“先帝设立麒麟卫,不可谓不用心。若非你等跟随左右,大余的江山定然不会如今日这般。”
玄麒垂首而立,并不言语。李离回身望着他,道:“朕老了,皇子们都大了,该到了为他们筹谋的时候了。”
“陛下正当盛年,何以出此言。”玄麒眉头微皱,道。
李离又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朕子嗣不多,原想着他们兄弟人少,总归于将来是好事,免得朕左右思量,顾此失彼。”
顿了顿,李离又道:“可朕的儿子们,未免过于谨慎了些。逾儿自幼体弱,又有腿疾,朕想着将他留在中都,免得他受奔波之苦。却没想到,他小心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
玄麒道:“大殿下一心向佛,素来仁厚。血脉亲情,纵然不在身旁,离了身份地位的束缚,也未尝便会稀薄。臣倒觉得大殿下此举,倒是看得通透。”
李离闻言吸了一口气,道:“生在帝王家,委屈了逾儿,也委屈了那孩子。”
武樱自在一旁沉默,心中却百转千回,想起钟墨不免有些唏嘘。贵为皇长孙,却不得不流落在外,疲于奔命。如今也不知那孩子在北江过得好不好。
“遂儿不日便要去南塘就藩,到时候你切记看好忠义堂,朕不希望朕的儿子们和那些江湖门派有太多的牵扯。”李离道。
玄麒闻言,忙道:“陛下放心,忠义堂之事臣已处理妥当。钟廷义既然收留了大殿下之子,断然不会再去与二殿下有牵连。”
李离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进儿只比遂儿小了三岁,朕已决定将北江分封给他,到时候便让他与遂儿一同就藩吧。”
武樱闻言偷偷望了玄麒一眼,见对方一脸的迷惑不解,不由微微锁紧了眉头。
三皇子李进今年才15岁,一直深得李离宠爱。此前传出二皇子李遂要去南塘就藩的消息时,朝中都在猜测,或许是李离要立这位嫡出的三皇子为储君。
可如今李离却突然说要让三皇子李进去北江就藩,北江苦寒,不比南塘富庶,而李进的年纪又小,此番李离的做法着实令人费解。
“陛下,以往皇子都是弱冠再行就藩。二殿下十八岁就藩,已是年幼,若是此时让三殿下去北江就藩,恐怕年纪小了一些。” 玄麒道。
武樱闻言眉头微皱,心道自己这师父难道一直在御前都是这幅有啥说啥的状态?
“玄麟,你以为呢?”李离突然问道。
玄麒闻言不由有些手心出汗,生怕武樱说出什么话来惹得李离不悦。可有不便出言提醒,只得在一旁凝神静听。
武樱恭敬的拱手,□□和玄麒如出一辙,看得李离眉毛一挑,忍不住抬手挠了挠眉梢,武樱道:“回陛下,臣以为,北江地处边塞,远离中都,且江湖门派林立。也正因如此,北江若稳固,大余江山则稳固了半壁。”
李离闻言眼睛一亮,道:“如何能保北江稳固?”
玄麒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北江出了个厉王,出了个章煜,如今二人虽已成为过去时,但李离心中有没有芥蒂只有他自己知道。况且,他突然说要将三皇子李进派到北江去就藩,本也是不寻常之举。
武樱的身份本就尴尬,要知道从前的麟卫可是李离的心上人,如今对方见到武樱不膈应就不错了,贸然进言,恐怕会惹祸上身。
“陛下……”玄麒刚欲出言,李离即抬手示意武樱继续说。
“如今守卫北江的人都是于将军的亲信,如此陛下当能放心。至于北江的江湖门派,为首的是凌天宫。”武樱道。
玄麒闻言只觉对方话中有话,一时却又拿不准对方话里的言外之意,不由拧紧了眉头。
李离闻言沉默了片刻,道:“那孩子,现在在凌天宫。”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武樱答道。
“可是,凌天宫……”李离面露犹疑。
武樱略微犹豫了一刹,道:“臣愿前往凌天宫。”
玄麒闻言心中一滞,终于明白了自己方才心中的不安由何而来。
云中天的死到底是与玄麒有关,若非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他原可以不用死。武樱自然而然的将这个人情,揽到了自己身上,想着云中天不杀玄麒都是为了自己。
一直以来的内疚深深包裹着武樱,欠了一个永远也还不上的人情,这滋味着实令人寝食难安。
两人一路无言,回了盈顺阁,玄麒终于沉不住气,道:“凌天宫自有实力保住自己,即便你我不插手,凌天宫也定然能安然无恙,你又何苦扯进这些是非里。”
“即便我不扯进去,师父也会扯进去不是么?”武樱道。
玄麒闻言,不从辩驳。无论是扯进南塘还是北江,他都义不容辞,刀山火海,他也没有迟疑的余地。可是如今是武樱扯了进去,他便有些难以接受。
“北江距西郡近在咫尺,那片江湖水深的很,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清澈见底的时候。我怕你牵扯进去,便难以抽身。”玄麒道。
武樱微微一笑,道:“不过是多花费写时日罢了。让凌天宫在这片江湖里稳住跟脚,避过风雨,便算是还了师哥这个人情。”
后面的话,武樱没有说出口:若不还了这个人情,你我将来如何能心安理得的远离是非,欣然避世。纵然要花费些时日,不论是一年还是十年二十年,总归今后哪怕挣来一刻心安理得的时日,也不枉他将自己扯进这是非之中。
玄麒叹了口气,心中万般不愿也是无法,对方既已接任麟卫,哪怕没有云中天的缘故,早晚也是要担起这些事的。
“我要先去南塘,过些时日你启程去北江我恐怕不能同行了。”玄麒望着武樱的侧脸,很想将对方抱入怀中,却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师父且自珍重。”武樱笑的不露痕迹,终于将一腔的儿女情长都埋在了看不见的心底。
玄麒启程去南塘后,不到半月的功夫,武樱便也启程了。
他收拾好行囊启程前,特意去向耳朵告别。仿佛料定自己此行将会多费些时日。
“麟大人此去好自珍重,想来北江的月亮比中都的要亮上许多,奴才那小灯笼怕是用不上了。”耳朵轻笑道。
“那小灯笼是暗了些,不过这些时日却也多亏了它,我这脚底下倒是稳多了。”挑了挑眉,他又补充道:“托那灯笼的福,这些日子也睡得不错。”
“嘿嘿……”耳朵腼腆一笑,道:“想来这点小伎俩,也是瞒不过麟大人的。”
武樱莞尔一笑,道:“代我多谢荣公公,便说这份心意樱谨记于心。”
“麟大人言重了。师父说过,我等都是为了陛下分忧,此番愿麟大人顺利交差,早日归来。”耳朵道。
武樱咧嘴一笑,心道:承你吉言,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要完结了~~~
☆、尾声·中
北江冷意已深,与中都的温暖适宜全然是不同的感受。
武樱经历过北江最冷的时节,因此这些寒意他倒是不惧。只是此番再拜会凌天宫,与上次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这次他是以麒麟卫的身份出现,虽然他不担心云中天的哥哥会罔顾圣意,贸然将他拒之门外,但被客客气气的对待之时,他却又觉得对方倒不如态度恶劣一些。
“当初,送他走的时候,便料到或会有今日。只是不曾想……”云顶天拿着云中天的云纹玉佩,双目微红,但克制的极好,并未失态。
“师哥葬入了将军陵。”武樱道。虽知这实在算不上安慰,但他一时也想不出更有力度的安危,不由有些语塞。
云顶天叹了口气,年轻的面上隐含悲痛,道:“我等都未想过还能与他相见。”顿了顿又道:“此事你知我知便可,对家母,我会隐瞒下去。生不相见,总还算得上是安慰。”
“嗯。”武樱应道。
“阁下既已说明来意,我便也知无不言了。”云顶天敛了敛情绪,继续道:“北江的武林虽然门派众多,但倒还本分。凌天宫在家父的手中,坐上北江盟首的位置,实属侥幸。”
武樱道:“云掌门无需妄自菲薄,凌天宫的实力匪浅,便是陛下也是心中有数。”
云顶天又道:“北江各门派素来都与官府不相往来,一来是话不投机,各有见地,二来也是不想惹来非议,落得个居心不良的话柄。”
“陛下一直忌讳各地官府和江湖门派有来往,也不是没有道理。” 武樱道:“陛下此番派我前来,实则是为了庆王就藩之事。此前北江是厉王的天下,他有章家君在握,对这些江湖门派自然不会动心。可庆王孤家寡人,纵然有自己的府兵和护卫,也难保不会拉拢江湖门派。”
云顶天略一沉吟,道:“江湖门派虽然不及正规军的规模数量,但江湖人自有江湖人做事的方法。若是在中都或许施展不开,可北江山高皇帝远,江湖门派做事可比那些府兵护卫要牢靠的多,也省力的多。”
武樱道:“陛下既然派了我来,往后的事我自会从中周旋。”
“阁下留在此处,总要有个身份。总不好将阁下的真实身份泄露出去,免得引来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从中作梗。”云顶天道。
武樱闻言点头称是,思忖良久后,道:“令弟与我年纪相仿,自幼离家,想来此时凌天宫识得他的人应当不多吧。”
云顶天闻言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道:“家母常年吃斋念佛,不闻世事,除此之外几乎无人识得。”
“那劳烦云掌门对外便称,令弟回来了。”武樱吸了一口气,心道:师哥,你为我护得师父周全,那我便替你保你家人安然。
于是一夜之间,凌天宫掌门的亲弟弟云中天外出学武归来的消息,便传遍了凌天宫,只是这“云中天”为人低调,不喜热闹,于是便在凌天宫寻了一处安静偏僻的院落居住,且不喜外人打扰。
不喜外人打扰这一点,与此前凌天宫的另外两名客人极为相似,于是“云中天”自然是与他们二人住到了一处。
钟墨再见武樱是极为高兴的,左鹰亦是。
在一切安顿好之后不久,庆王李进便就藩来了北江,同行的有其所有家眷和府兵护卫若干。
不过大余的郡王,可握府兵护卫数量最多为七千人,所以庆王到了北江之后,依例可以自行招募和训练一定数量的护卫,只要不逾制即可。
庆王虽然只有15岁,但历来受李离的宠爱,纵然此番被“发配”到北江也毫无怨言。单就此来讲,对方不可谓心机不深沉,武樱虽在凌天宫整日与钟墨下棋看天,但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恐怕庆王处理好手头的事情,下一步便会开始下手笼络北江的各门各派,到时候凌天宫必然是首当其冲。
当然,若庆王当真是个无欲无求的,倒也无需担心,可看对方着手训练府兵的麻利劲儿,恐怕定然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主儿。这一点李离必然是看在眼里,心中有数,是以才会有了武樱来此一说。
“樱叔,你一点也不专心,都落错了好几枚了。”钟墨一本正经的端坐在武樱对面,认真的提醒道。
武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钟墨。你想回南塘么?”
对方闻言凝眉仔仔细细的思考了一番道:“也好。鸣哥在南塘。”
“我初遇到你那次,你同钟鸣是要去哪儿?”武樱问道。
钟墨一只小手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有些答非所问道:“师父都不怎么管我,堂里的人只有师哥愿意带我玩儿。”
武樱闻言不禁黯然,想必钟廷义念及钟墨身份尊贵,对方跟了自己的姓已是不敬,断然不允许对方叫自己父亲,连带着亲儿子钟鸣都只能一起叫师父。
“你师父是不想你引人注意,却没想到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先前那些追杀你的人,你也见过。”武樱落了一子,道。
钟墨挠了挠头,道:“知道。”
武樱一愣,抬头看他,也不知他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一看之下有些恍然,只觉这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行事为人道颇为老成。可那种老成又不是老气横秋的老成,而是令人踏实放心的老成。
这么一想,武樱不由有些心疼起眼前这小家伙了。
“总有一天,会有好些人疼你的,那个时候,先前他们欠你的都一并还给你好不好。”武樱道。
钟墨一脸严肃,挠了挠头,道:“算了。还是等我快些长大吧,到时候我疼别人。”
武樱莞尔一笑,心道也不知这孩子是稚子之心随意说说,还是又无缘无故老成了一把。
就在庆王加紧招练府兵之计,钟廷义派人传信,要左鹰送钟墨回南塘。想必是韶海帮的事已经摆平了,不知玄麒在此事中担任的是什么样的角色。想到玄麒,武樱便觉有些莫名的情绪。
两日已许久不见,便是分开之前,也一直不甚亲密。云中天之事到底是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