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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懿公主愈发笑得欢畅:〃夫君终于肯求我了么?真是难得夫君也肯为了什么人低头,不过呢,若是旁的什么东西什么人,应了也就应了,可霖儿为了这孩子与我这做母亲的吵了不知多少次,又为他拿大把的银子买这个弄那个,他若乖乖地从了霖儿也算有些良心。只可惜这是条喂不熟的小狼,霖儿待他如此,他却不知感恩,留他何用?便是赶了出去,待到大些,也不过是你府衙大牢里的货色,我可听说他口口声声的长大要杀人放火,夫君想是也听了这话!〃
我气恼,那伤明明是你派人打的,为我买药治伤是你们该做的,谁要感这样的恩?这笔帐记着也好,等我长大了,也派人来先拿棒子把你这妖怪女人打得要死要活,然后也花大把大把的银子给你治伤,让你拿人参当饭吃,你要感恩么?
甘霖大叫:〃娘娘,您若是……若是杀了他,我……我跟你没完……〃
〃听听这话!〃 端懿公主声音更加尖锐,〃这小奴才对你比我这做娘的还重要么?好,我就偏要杀了他……〃
〃不……不可以……我……喜欢他,我喜欢他……〃甘霖死命地在拉住他的家丁手里挣扎,〃不许杀了他,不许!我喜欢小刺猬,我就是要他!〃
我一时呆住:他喜欢我?还不是一般的喜欢?比墨竹姐姐还要喜欢我么?墨竹姐姐从来都对我那么温柔,我逗她也不生气,可甘霖总是欺负我,我越是不喜欢人抱着他越要抱我,让我气闷却又不容我反抗,这就是喜欢么?可是再想想,他确实好象很喜欢我的,让人给我做好吃的东西,什么好玩的都找来给我玩,又教我念书写字……若不是讨厌他抱我,他也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却发现他这话一说出来,甘子泉、端懿公主和皇帝都呆怔怔地看着他,端懿公主抬手指了他,张开了口却气得说不出话来,甘子泉身子一抖猛地回头,看着他的目光复杂已极,皇帝竟是后退了一步,盯着甘子泉已经没有人色的脸。
端懿公主抬起的手颤了又颤,好容易才出了声:〃好!好孩子!没出息的东西!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来人,快把那小灾星给我抛进湖里头去!〃
不对不对,我拼命地想,这里面好象有很多东西不对,甘霖他是喜欢我么?他给我很多好的东西,可是从来都不管我在想什么,他只不过把我当作娃娃来玩,他怎么会喜欢我?端懿公主早就知道他和我睡在一起,早已经不管这件事情,今天怎么会有这样的吃惊?不对不对,可是我真的想不明白。
甘子泉怔怔地看着不停在仆人手里挣扎的甘霖,突然就笑了出来,可是那象极了笑的笑,却分明是哭不出来的哭,他紧紧攥着拳,艳艳的鲜红,从他的指缝里慢慢滴落。
〃慢着,〃皇帝突然道:〃皇姐,将这孩子给朕如何,看这模样儿也还漂亮,反正这府里头留他不得,就送了朕罢当个玩意儿罢。〃
甘霖停止挣扎,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端懿公主闻言冷笑起来,然后变成哈哈大笑,直笑得半倚在旁边丫头的身上;我只看向甘子泉,我看见他把投向甘霖的目光转向了我,眼色温柔又哀伤,漾着渐渐凝聚的水光。
我也看着他,我只是想,他是我的父亲,他不会看着我被人杀死,被人当成玩意儿送来送去,他一定会救我。娘亲不在了,我也一样不是孤独一个人,我的父亲也是爱我的。他处处都在维护我,他一直都在争取让他们放我出府。我不是害怕,真的不是,只不过,我明白他们没有权力这么随便处置我,我的父亲不会让他们这么对待我,一定不会!
端懿公主又是〃嗤〃地一笑:〃皇上既然开了金口,端懿又怎么敢不给?可是皇上要注意,这是个小祸害,留着……〃
〃住口!〃甘子泉厉声道:〃夫人,不要再说了,我请你住口!〃声音凄厉凶狠,他惨白了脸,一步步走到童安面前,看都没有再看端懿公主和皇帝一眼,柔声对童安道:〃小哥儿,把这孩子给我。〃
童安嚅喃了一下,却没说出什么来,就把我交到了甘子泉的手中。甘霖在那边叫道:〃父亲……〃他惊惶地叫着,忘记了手里的动作。
甘子泉听而不闻,任何人都没有在他眼里,我看见他的眼里只有两个小小的我,小小的、象极了他的我,现在他只注意我一个,不对甘霖亲近,不假装忽视我,现在的他才是我真正的父亲。
他凝视着我,笑容柔和淡定,在他温柔的目光里我渐渐平静下来。我暗暗地喜欢,他要带了我离开么?他要做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父亲么?他会不会象娘亲一样,带着我相依为命、浪迹天涯?死去的娘亲带走了我身边所有的温暖,我希望现在他能给我,我不怕吃不饱、穿不暖,我甚至不需要他来养活我,我只是要一个疼我爱我亲我的父亲,只要一个黑夜里可以抱着我的人。
我看着他的脸,我想对他说我曾经不喜欢除了娘亲之外的任何人抱我,但我喜欢他,因为他是我最爱的父亲,是除了娘亲之外我最亲的人,但我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周围的一切寂静下来,空气里流动的梅香更加浓郁,眼前是那片红梅林,和林旁的一池碧水,有若蟠龙的梅枝疏影横斜,落瓣随风飞去,花落水摇红。我陶醉在他怀抱的温暖和梅花冷淡的香里。
他更紧的拥抱住我,低低的对我说:〃对……不……起……〃下一刻,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远,我听见甘霖一声嘶叫:〃小刺猬……〃然后冷彻骨髓地水浸湿了我的整个身体,眼前黑暗一片……他,把我抛进了水里。
为什么会这样?我看着他的脸被漫上来的水渐渐扭曲,看着他温柔地眼渐渐被黑暗掩盖,为什么会这样?他亲口对我说要我活下去、要我逃走,他刚刚还把我抱在怀里,他那么温柔地看着我,为什么?
真的好冷,体味过他怀里的温暖之后,这天、这水比任何时候都更冷,如果他不喜欢我,就根本不该给我梦想给我希望,现在,我以为他要救我,却是他亲手把我抛进了这冰冷的水里,为什么?为什么?
脸上湿了,那是湖水,我知道,我答应过娘亲永远不哭,因为哭泣是最没有用的行为,我没有哭,我真的没有哭,满脸的只不过是湖水……他……怎么可以这么忍心?怎么可以?
甘子泉,父亲,你知道我现在有多恨你?
11
浑浑噩噩,昏昏沉沉,苦涩的、腥气的、清甜的……很多种不同滋味的汤汁灌进来,由不得我不咽。但有一个人常常在我身边,抱着我,在我想要吐掉那些东西的时候轻柔地哄我,然后在我口中放上一些甜甜的东西。
他的怀里好暖,象甘子泉的怀抱一样暖……但……甘子泉只是梦里的人罢,我不记得他,我已经不知道他是谁……
总有人在我耳边一声声唤我,让我醒来,让我厌烦。我常常告诉他,我会醒的,我只不过是累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是的,我会醒的,我知道一切都只不过是个梦,等我醒了就一切都过去,所有的痛苦都是假的,只要我醒了,一切就都恢复原样……就象从前的早晨一样,娘亲轻声咳嗽着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胖婶会吆喝着成哥哥念书,然后劈劈啪啪地担着她卖馄饨地家什出门……可是,鸡还没有鸣,娘亲还有没有吻我,也就还不该起床,不是么?
真的有鸡鸣声划破永恒的寂静,而后温热的唇吻在我的额头上,是娘亲么?我拼命抓扯着,紧紧握着手里的衣物不肯放开,只是睁开酸涩的眼睛,看见的却是一个男子的脸……皇帝,慕容炫鬻。
真的落到他的手里了么?这又是什么地方?我匆忙松开手指,却无力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他笑着托起我的身体,让我靠在他的胸膛上……是梦里那个温暖的怀,有力的心跳、成年人醇厚的味道。
〃来,喝了这个……〃他将一碗淡褐的汤药端到我唇边,〃这次的不苦,是甜的,你尝尝。〃……是梦里那个哄我喝药的声音……犹疑着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的,然后听见他低低的声音:〃瘦成这样,好在醒过来了,以后可以慢慢补。〃
我不开口,一口一口地将那碗药尽数地喝了。做个玩意儿么?以后的事情还久远得很,不能动却是什么也不能做的。
他把我放平在床上,我看见整间屋子高大宽敞,几架透雕的屏风、数挂丝帘把一切掩映得朦胧,床上大红的鸳鸯锦被,雕花的床栏垂着金线的流苏,显然是富贵气象,这是皇宫么?遥遥地有蝉声传过来,在随风飞舞的丝帘间低迷地徘徊,已经是夏天了,看来我睡得还真够久。
慕容炫鬻的声音响起来,他轻柔道:〃还没醒么?你要鸡鸣,朕叫人找了只鸡来,你要人吻,朕吻了,快醒吧,这么下去,有多少好药也救不回你的命了,知道么?〃
回过神来,他放大的脸就在我眼前,呼吸扑在我的脸上,有些痒,语气却是宠溺和无奈。每次娘亲被我气到,用的就是这样的语气,仿佛又什么东西冰冷地爬过面颊,那不是我的泪,绝对不是!
〃别怕,别怕!〃他惊慌起来,握了我的手道:〃霖儿说你不喜欢人抱着,朕不抱就是,可是霖儿也说你从来不肯哭,眼下却又是为了什么?〃
霖儿?该把我送给他的应该是端懿公主不是么?为什么会是甘霖?我克制不了要去想明白一切的欲望,可是,眼前重重的迷雾我找不到出口,只是感觉冷,冷得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抱抱我吧,我害怕!〃我终于说出来,泪止不住地流。眼前这个人即使曾经说过把我当作玩意儿,可是那怀抱至少我已经在梦里熟悉过,那神情也象极了娘亲。
慕容炫鬻微笑起来,眉梢微微挑起,更突显出瞳仁的黑,他本就是个极俊朗的人。他将我搂进怀里,笑道:〃好,好孩子,不要怕,在朕这里,没有人再可以伤害你,也没有人再可以欺负你。〃
我默默地窝在他怀里,并不相信他的话。那又怎样?甘子泉都可以亲手杀死我,又何况你这个相干的、说过要把我当作玩意儿的人?玩意儿么?一个人如何可以当作玩意儿?又该怎样赏玩?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是要在这样寒冷的夏日里,找一个地方取暖。
他却告诉我,我的名字以后叫做慕容,他的姓氏,慕容。
没有人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除了童安,我也再看不见其他的人。童安给我做一日三餐,为我熬药炖汤,然后就守着我让我背一本一本的书。那些东西我背得并不费力,但……我想离开。
院子并不小,房间也不少,可是院子的门是锁上的,没有一丝缝隙可以看见外面,除了念书,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在一个个布置华丽却空旷寂寞的房间里来回游荡,象一个幽灵。
童安和慕容炫鬻出入从来不走门,高高的墙对于有武功的他们根本不算什么,可是,我却只能望着被墙壁圈成四角的天空。于是,并不常常出现、即使出现了也只是教我念书、抚琴的慕容炫鬻,也开始并不那么令人讨厌,甚至,我开始期待他的到来。
暖红的夕阳,透过苹果树的枝叶撒下一地碎金样的光芒。半黄半绿的枝叶间,硕大的苹果若隐若现,象一张张小孩子的红润的脸,在风里招摇着。是秋了,侧厢升起的袅袅炊烟,在碧蓝的天幕背景里,竟青得逼人的眼,可也暖得让人沉醉。
锅碗的轻微磕碰的声音里,童安大声地笑着:〃小刺猬,这些新鲜的虾你想怎么吃?〃
我懒洋洋地回答:〃随便你怎么做了我都吃。〃
童安大笑:〃那我给你留着,生吃好了。对了,还有蟹,也是新鲜的。〃
我答:〃留着,生吃。〃眼睛没有离开手里的书,《战国策》第三卷,慕容炫鬻要我背下来,那我就背好了,但我学它做什么呢?
〃怎么?生气了?〃嬉笑的声音已经在耳边。
我回头,童安的正对着我的脸,他咧嘴一笑,正让我看见那颗小虎牙。他黝黑的脸上汗涔涔的,一颗一颗的汗珠子和他的眼一样晶亮。我伸手想要摸摸那颗牙齿,他立刻跳开,怪叫道:〃这颗牙齿早晚要被你摘下来,不许碰!〃
不许碰么?我偏要摸摸,我站起来,猛地一扑,几乎就抓到他衣角。他哈哈笑着跳后一步,笑道:〃追到了就让你摸,快来追!〃他绕着那棵大苹果树乱跑,我在后面紧紧追,两个人追打一会儿,笑得坐在满地的落叶中间。童安道:〃这样好了,你把地上的叶子扫干净,我就让你摸一下,怎么样?〃
我正在考虑怎么讨价还价,空气中突然飘来一股焦味,童安一声惨叫:〃我的菜……〃然后风一样冲进厨房。
我在后面幸灾乐祸地笑,树上的叶子落下来,飒飒的,似乎是应和。他已经没空理我,弄得锅碗瓢盆一阵乱响。
仰头看看那些红得可爱的苹果,我把外衫脱了扔到地上,然后手脚并用爬上树梢,摘下一个咬了一大口。抬头,我看见左边是重重叠叠的宫院,点缀其间的是奇花异草,和来去轻盈的人。而离我所居院落越近,就越是荒凉,这面墙的外边,是衰草寒烟,无尽凄凉……这也许就是皇宫最偏僻的一角。
在极遥远的地方,我看见红红绿绿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听见摊贩的叫卖。抓紧树枝,我暗暗地想,如果我这样跳下去,是不是就可以离开?
〃小刺猬,你下来!〃童安大吼一声。我一个哆嗦回过神来,看见他站在树下,手上拎着我的那件雪白外衫,脸黑得有些发紫,〃快下来!〃
我开始用力嚼刚才咬下来的那块苹果,然后摘下另一个扔他,含糊不清地告诉他:〃苹果好甜,安哥哥你尝尝。〃
童安接住那个苹果,犹豫了一下,还是狠狠咬了一大口,然后眉开眼笑:〃真的好甜,再扔几个下来!〃
〃好啊!〃我摘下身旁的苹果,一个一个丢他,他左跳右奔,终于暴跳如雷:〃小刺猬,你耍我!看我不揪你下来!〃
慕容炫鬻进来的时候,我和童安正坐在树下大嚼着那些苹果,童安说那是他摘下来的,我喜欢吃。
晕黄的灯光里,慕容炫鬻微笑着,将红彤彤的虾子和螃蟹一个个剥了壳放进我碗里,一边问着我白天背的那些书。童安也笑着,露着他的小虎牙,细心地剥出蟹肉给他。
心里一点一点的暖起来,有一时我甚至是梦想,如果坐在面前的是甘子泉和娘亲多好?可是……不可能,真的不可能……
满满的一轮月在墨蓝的背景下明净如盘,透过苹果树繁密的枝叶落在院子里如霜如雪。我突然想起,今天该是中秋,若依着常例,皇帝应该是与后妃在一起庆祝的,可是,他在这里。
皇帝与童安相视一眼,童安红了脸,立刻带了我回卧房,安排我睡下,照例在炉中燃起一支香放在我床边。
合上眼假装进入状态,我数着他的步子,房门关上的声音轻微响起,我迅速掀了被子扑下床,拔起那枝香熄灭。可是已经吸入不少,我握着残渣歪倒在床边睡了过去。
地面的冰冷让我很快醒来,仍然是昏昏沉沉,我扶着床沿站起来悄悄地开了门,走向童安的房间。我想要知道,童安为什么要在皇帝来的日子里给我燃上这样一支香,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可是在真的看清楚的那一瞬间,我开始后悔。
敞开的门里,童安胡乱掩着衣襟,可是掩不去颊上的酡红和抑制不住的喘息,皇帝慵懒地靠在床头,望着我,微笑。
我要离开,我知道,我一定要离开。
12
早晨的风依旧清凉,童安照例出去拿今天的新鲜菜肴,我迅速地爬上树梢。望了一会遥远处的街市和人群,我闭上眼睛,用力向外一跳。
飞起来一样的感觉,微冷地风拂过面颊,象是娘亲粗糙没有温度的手,让我的脸起了一层微栗,却是无比的亲切。
睁开眼睛,似乎远处的街市接近了一些。要自由了,我禁不住要欢呼,可也不过瞬间,那些想要融进喧嚣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