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萧云兮扒在奉月仙身上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
这女子卸了面具,换了那身干练装束,着上精致襦裙,梳了寻常妇人的发髻,面上柔柔带笑,一下一下拍着萧云兮的背替他顺气。
“娘亲娘亲。。。。。。”萧云兮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三位兄长在一旁瞧着,也是满目动容。
——整整十年,至如今终于偿了夙愿,找着了这个人。
这府宅里的人除了两个小孩未在,其他人都到了此处,连同席陌与张远宁也未在此刻缺席。
房里众人似乎都有许多话要讲,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尽数沉默起来,满满一室人,只听见萧云兮独自哭得相当难听。
过了一会,犹豫甚久的平溪崖开口劝道:“云兮,你过来歇一会,也让师父同你的兄长们好好说说话。”
“我偏不。。。。。。”萧云兮挂着一脸脏兮兮的泪转过头来抗议,“我不。。。。。。等下小漓就从书院回来了。。。。。。我就不是最小的孩子了。。。。。。我要多缠一会。。。。。。”
萧一雨单手撑头坐在桌旁,慢慢挑眉道:“听起来我似乎特别吃亏,娘应当将云兮再晚生几年,让他也去书院就好了。”
“三哥咿呜。。。。。。你你你。。。。。。咿咿呜。。。。。。”
“行了。。。。。。”萧一雨不忍听他说下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继续哭吧不要勉强自己跟我斗嘴。”
老大老二瞧得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片刻,方才提到的人这便回来了。
萧云兮听着走廊上噼里啪啦的两双脚奔跑的声音,惊悚地把奉月仙抱紧。
“娘亲——”外头传来一声由远及近的呼喊,还伴随着几声催促,“阿华你跑快点,我娘回来啦!”
两个小孩很快到了门口,萧漓一把将装书口袋扔得老远,飞快地窜进来往里头奔。
他前脚一进来,萧清文便急忙到门口去,将跑得气喘吁吁的儿子抱起来。
“华儿跑慢点。”
“爹爹,”小孩缓缓气,咧开嘴笑起来,秀气地跟他讲:“可是小叔父说,奶奶回家了。。。。。。爹爹,阿爹呢?”
“也在里面。”萧清文浅浅含笑,抱着他进屋去。
屋里正吵得十分热闹。
“四哥你走开啦!”
“咿呜!我才不要——”
萧漓鼓嘴,眼前娘亲温和的笑颜充满了诱惑力,小孩心一横,隔着萧云兮往上爬。
“四哥你让我,我那时候才两岁,我比你更需要娘亲疼爱!”
“我不要!”
“你抱了很久了!”
“才没有很久!”
“你让开啦!”
“不要不要不要!”
一大一小拼了命地往奉月仙怀里挤,女子含着浓浓笑意张开手臂尽力抱住两个活宝。
萧沨晏同萧一雨对望一眼,笑一笑作罢,只好不去同这两个让人头疼的弟弟折腾。
家人团聚,满室都是热闹的氛围,众人纷纷觉得欣慰,唯有萧清文怀中的小怜华有些担忧。
“爹爹,小叔父和四叔父会打起来吗?”
萧清文摇头:“放心,打不起来。你小叔父学功夫不久,还不怎么会打。”
萧一雨在一旁笑着补充:“所以他只有被打的份。”
小孩觉得他三叔父说得十分有道理,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道:“爹爹,我也想跟小叔父一起学功夫。”
萧清文身侧容夕一直听着,彼时开口阻止道:“华儿不要学功夫。”
小孩嘟起嘴来抱怨:“阿爹总是不准。”
萧清文心疼,小声劝容夕:“他想学你就让他学学嘛。”容夕不答,面色十分犹豫。
萧一雨知他心中还在计较当年兄弟之死,轻声宽慰道:“容夕,不要多虑,简单学学也好,实在不学,同我这般也没什么坏处。。。。。。随他意愿吧。”他讲得认真,又担心听话这人心里难过,于是又放轻快了语气玩笑道:“反正你瞧瞧小漓,学到现在也不过就那点挨打的本事,也惹不了什么事对不对?”
容夕终于浅浅露笑,点了点头。
那边的萧漓却越听越不满,十分愤怒地嚷嚷起来:“你们这是为人兄长的样子吗!一个老大不小了还跟我抢娘亲,另一个在旁边嘲笑我,剩下两个只顾着看戏。”罢了转过头向另一边,对着正在喝茶的席陌道:“还有一个事不关己的样子!”
席陌微微呛了口茶。
奉月仙忍俊不禁,清澈地笑起来。
她终于开口道:“好了好了,两个宝贝蛋儿都歇一歇吧,娘亲就在这儿,不会再离开你们了。”
萧云兮不舍地放手。
平溪崖松了口气,赶紧把人拉一边去坐下,仔细地替他拭干净脸。
他这一走,萧漓却还是不依,立刻缠紧了继续蹭,奉月仙瞧着他小,索性将他抱起来,坐在怀里。
萧漓得意地仰着头横扫全场。
——看见没,当娘的就是疼幺儿,你们都去凉快凉快!
平溪崖默默拉住身边想要去揍他的那个人。
奉月仙探手轻轻揉着怀里小孩的脑袋,稍微空闲了几分,这才慢慢同他们讲起想说的话来,她张了张口,面上神色蓦地有些愧疚,道:“对不起。”
房里静了一瞬,众人都没想到她想说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娘,为何突然如此说?”萧一雨听得难受,却尽力平静下来,轻声问道。
“一雨,”她道,眸底浅浅起了一层雾气,“因为十年来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们。。。。。。一是让你们自幼承受亲人别离,二是让陌儿年少便背负起整个墨月教,三是我死里逃生,却将你们瞒了整整十年,明知道你们都在找我,却依旧狠心不与你们相见。”
“义母,”席陌搁下手中茶盏,“我愿意如此,护着五位兄弟与墨月教也是我的意愿,并非你强加于我的担当。”
萧沨晏认可,也接话道:“当年分离不是你的过错,你也同样承受这般痛苦。至于这十年时光,我们没有吃什么苦头,反倒是你一直在养伤,直至伤好也还在为我们而谋划担忧。。。。。。当是我们对不住你。”
她听得笑一笑,摇了摇头,原本万般坚毅的女子,却终于忍不住落泪。
“可是当娘的实在是心疼。。。。。。十年前突然发生那样的事情,就是因为了无防备才会害得你们险些丧命。。。。。。沨晏同一雨坠落崖底,云兮一人在山洞中匿身一夜,清文抱着才两岁的小漓四处寻找他。。。。。。娘后来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真的恨不得能立刻杀死所有生事之人,一刀一刀将他们剜肉。。。。。。”
话到后头越发咬牙切齿,她眼角酝红,周身起了重重煞气。
“师父。”平溪崖急忙蹙眉唤一声。
奉月仙呆滞片刻,缓缓吸气平静下来。
萧云兮瞧得心惊,瞧身边人这仿似已习惯了的行为,心头有什么不好的猜想,犹豫片刻,转头问道:“平溪崖,我娘这十年间是不是时常会如此?”
心知已瞒不过,平溪崖只好颔首承认:“十年前师父刚逃进我王府的时候似乎受了很大的刺激,时常会突然变得十分暴戾,很容易伤害到身边人,所幸只一年时间便医好了不少。。。。。再后来偶尔也会心性不定,却能自行压制下来了。今日这模样,其实很久不曾见了。”
“娘亲。。。。。。”
奉月仙摇头:“不要担心,我只是今日情绪激动罢了。。。。。。早已无碍。”
萧云兮忙道:“我们不说以前的事了,现下家人团聚,往后只会平安和乐。”
萧一雨笑一笑,应和道:“云兮说得特别好,往后再不会分开了。”
他这话听得萧云兮热泪盈眶:“好难得听到三哥赞我说得好。”
“傻瓜,”萧一雨十分亲切地安抚他,“愚人千失,也有一得嘛。”
“三哥你这么说我一点也不会高兴。。。。。。”
奉月仙掩口轻笑:“一雨啊,自幼便是一张伶俐嘴,总是把云兮说得哑口无言。”
“对呀,”萧云兮委屈地向自己亲娘抱怨,“娘亲你看,他就这么欺负我的。。。。。。都怪你把他生得太聪明,却把我生得这么笨。。。。。。”
“是娘不好,”奉月仙逗他,也打起趣儿道,“一定是娘怀你的时候,吃了太多不聪明的果子。”
“娘你当我真傻啊。。。哪有这种果子。。。。。。”
萧云兮十分无奈。
屋里却有小孩当了真,十分紧张地蹙起了两弯细眉,向萧清文问道:“爹爹,阿爹生我前有没有吃太多不聪明的果子呢?”
一屋人齐齐安静下来,半晌后嗤笑出声。
容夕愣了愣,尴尬地不知如何回答。
总不能跟小孩讲“你不是阿爹的孩子”吧?
萧清文十分平静,面不改色地正经答他:“你阿爹吃的是聪明的果子。”
“萧清文你。。。。。。”
容夕叹一口气,决定以牙还牙,他认真道:“宝贝,你是你爹爹生的。”
“真的吗?”
“真的。”
萧清文失语,房里人笑得更加不收敛。
奉月仙十分开心地招招手,哄道:“华儿过来,让奶奶抱抱。”萧清文走近,将小孩送到她怀里,两个小孩挤在臂间只怕摔地上去,偏偏小漓也不愿意离开,萧清文只好在一旁护着。
“娘,我跟容夕在一起。”
“我知道,”怀里小孩十分可爱,眉目秀气极了,奉月仙瞧得喜爱,“你们几个啊。。。所有的事情,娘都知道的。。。。。。兴许知道的总是不那么及时,但娘都清楚了。”
她伸手捏捏小孩的脸,又亲一口,接着道:“断颜,容夕还有一雨身边的洛筠秋,这三个孩子我都喜欢。”
断颜一直十分安静,听得此话微微弯唇,面颊红了几分。
平溪崖插嘴道:“师父怎么不说也喜欢我?”
身旁萧云兮笑起来,替她答道:“因为你脸厚。”
奉月仙佯装无奈,回他戏言:“早便瞧出你喜欢云兮了,我说不喜欢,就能阻止你了不成?”
“师父英明。”平溪崖顺眉,大大方方捉过萧云兮的手,萧云兮瞪眼,用力扯一扯,却挣脱不开,只好由他当众耍流氓。
这人便就如此握着他的手接着说,话里明显多了几许郑重其事。
“十年已过,万事都已有了圆满结果,师父现下可愿将宝贝儿子交给我了?”
他道得十分认真,萧云兮只觉一头雾水,不知这个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奉月仙却抿唇轻笑,同样几分认真地回他:“早便交给你了。”
这一回,萧云兮终于听懂了些许,他十分哀怨地瘪嘴,可怜巴巴道:“这两日是怎么了,亲兄弟和亲娘都生怕把我卖不出去。。。。。。”
萧一雨宽慰他:“别担心,卖出去了。”
“。。。。。。”
萧云兮悲戚地望向满脸悠闲的老三,无奈地任由满室人笑得不得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别离之人重逢,本就是人生一大喜事,萧家遇到这般喜事,更是喜庆得仿若新年时节。
一行人在奉月仙房中畅叙许久,直到厨房备好了饭菜,才迎着暮色纷纷赶往后堂。
萧云兮在后堂真诚地夸赞了一番大哥:“幸好换了这么大张桌子,而且这雕花还挺雅致,难得大哥有这等眼光。”
老大点点头,手揽了揽断颜,面容上万分自得道:“颜儿选的桌子,好看!”断颜闻言回他浅笑,由着他在桌下悄悄勾住手指。
平溪崖突然想到什么,开口提到正经事。
他做了手势让房里仆人退下,又凝神察觉四下无人窥视,这才道:“现下师父回来,‘奉月仙’这名号是不能再用了,也不能似教中人那般唤她‘姬娘’,因而这名字当如何更改?”
萧云兮毫不思索,抢先回他:“不必改啊,既如此,这两个称呼都不要就是了,用娘亲的真名便好。”
桌上人都想了想,觉得可行,奉月仙却摇了摇头道:“真名可用,姓氏却不能再用了,若还是‘姬’姓,难保不会遭人怀疑。。。。。。往后我也姓萧,名元夏。”
“名字很美。”断颜品了品,觉得十分好。
萧沨晏又来了劲,立时笑起来道:“颜儿觉得美,我也觉得美。”
一旁执筷夹菜的洛筠秋白他一眼:“你要不要‘汪汪’叫两声?”
这人毫不介意地反击回去,顺带着夹走他筷下肉:“洛狗腿,这不是你的拿手活吗?”
两人又热闹地斗起嘴来。
奉月仙无奈摇头,众人习以为常,一边听趣儿一边吃起饭来。
这一顿团圆宴加了醇酒增色,就这么吃吃喝喝到了月中天。
萧漓直到睡着都还偎在奉月仙身边,她万般疼爱地拂过小孩额发,将他抱回房中,与自己一起睡到天明。
两人先一步离开后堂,萧云兮早已喝得醉醺醺,扒在平溪崖身上打着酒嗝大闹:“娘亲回房了。。。。。。回房了咿呜。。。。。。我不依。。。。。。”
这人抚着他的背,只怕他会不舒服,一边哄着:“我不是还在这儿嘛。”萧云兮晕乎乎地点着头,将他缠得更紧。
平溪崖微微叹气,顺势将他抱起来。
“我看今晚便散了吧,这儿清醒的人也没几个了,再喝下去,一个都回不了房。”
萧一雨十分认同,作为自认酒品不好,整夜未饮几杯的人,他好整以暇地望了望左右两边的萧沨晏与洛筠秋,回道:“我也赞同,再等一下,我和断颜把这两个人拖不回去。”
萧清文玩笑道:“别担心,我和容夕未醉,还能把他俩拖得动,义兄和张大哥也还在。”席陌二人点头,十分配合得以示清醒。
容夕觉得有趣,又不敢笑出来,只好无声弯唇,抱着熟睡的小怜华起身,这才低声道:“那今日便先回房歇息吧。”
众人点头,席陌顿了顿说道:“我先一步同你们道别吧,明日天亮之前,我和张远宁便返教了。”
萧一雨有些意外,蹙眉问道:“义兄为何这么急着回去,这几日热闹,不多聚一聚吗?还是教中有急事?”
“并无急事,”他摇头道,“只是觉得事情方才结束,担心逗留太久若被有心人察觉,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义兄谨慎,可你眼下走了,实在可惜。。。。。。”
“没错,”怀里人已经昏昏沉沉睡过去,平溪崖垂眸看看他,轻声接话道,“教主这便走了,是不准备瞧瞧我和云兮的亲事了?”
一语道得几人尽数呆住。
“亲事?”
“早便备妥了,再给我一日足够。”他微微一笑,将怀中人的手握紧,“教主与张护法,不妨再多留两日。”
席陌慢慢弯唇。
“既如此,便一定要留这两日了。”
翌日萧云兮醒来的时候,平溪崖已经离开了萧府。
前来伺候他梳洗更衣的寒凝一边替他理着衣摆一边转告:“瑜王爷说今日有事,所以急着回去啦,他说他晚上自会来找你,他还说让你不要生气,等今日忙过了便有许多时间陪你啦!”
萧云兮还有些宿醉,晕乎乎地点点头。
勤快的寒凝早已煮好了醒酒茶,替他斟好一杯后,又体贴地为他揉揉脑穴。
“寒凝你最好了,我要你这一个丫头就足够了。”萧云兮熏着茶水暖气,十分舒心。
寒凝“嘻嘻”笑着,感到很骄傲。
过了一会,萧云兮精神总算好了不少,伸伸懒腰离开房门,开开心心地又要去找奉月仙。
推门出去,走廊里张灯结彩,满是喜红。
他一头雾水地延廊漫步,一路观摩着这热闹的情境。
过了一会,实在是忍耐不住好奇心,拉过一个人来问:“采梅,府里头怎么了?为什么要弄成这个样子?”
小丫头回神施一记礼,笑得十分喜庆,却摇头否认知情。
“四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