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曲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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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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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算数吗?除了她草花自己,谁会相信呢?
  草花现在才知道,这世界上,最没分量、最靠不住的东西,就是从人的嘴里空口说出来的话,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变化,甚至可以忘掉。难怪乡下人定亲,要找媒人,要下彩礼。难怪乡下人卖房子,要交定钱,要找中间人立字据。光靠说是没用的。上过初中的草花,知道“一诺千金”这个词儿。在南湖边走着的时候,她也想到了这个词儿。她就觉着好笑,还千金呢,一分钱都不值啊。她就想起了她那不识字的母亲跟她说的话,母亲说,丫头,不领到结婚证,说啥话都没用。
  前面就是一座桥了。那桥曲曲弯弯的,拐了几个弯儿,向着湖心里伸过去。草花踏上桥的时候,想着,昨天还为人家李春燕叹气呢,说人家命苦,今天轮到自己了。虽然没大了肚子——想到这个,草花脑子里突然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其实大了肚子也没什么不好,我要是真为楚一凡怀了个孩子,我还是高兴的事呢,我要把这孩子生下来,养着。那不是跟和楚一凡在一起是一样的吗?可是可惜啊,要是知道这样,还不如在他临走前,也把身子给了他,让他给我留下一个种。
  这瞬间冒出来的大胆念头,让草花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她忙用双手捂住了脸,四周看了一下。这时候,她就看到了前面的景象——黄昏的时候,本来南湖里面没有几个游人,可是在桥的正中,却围着十来个人,他们都在看着桥栏杆外面的一个地方。有人还在冲那里说着话。这情景看上去已经有一会儿了,可是因为草花刚才在想着心事,所以走到桥头的时候才注意到。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恋曲1976 二五(2)
草花也好奇地走过去,还没看到什么,就听到一个女子说话的声音,那女子说,你们别看我了,走吧,我不想死,我肚里还有孩子呢,我就是想在这坐一会儿,求求你们走吧。草花听到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因为这分明是李春燕的声音,那带着安徽口音的普通话,刚一入草花的耳朵,草花便听出来了。草花快走了两步,急急地分开围着的人,她就看到了李春燕,李春燕就坐在桥栏杆外面的石台上,两腿搭在下面晃悠着。
  草花心里又惊了一下,心说好悬啊,咋这么巧让我碰见了呢。她怕惊了李春燕,把冲到嘴边的一声喊硬是憋住,她在李春燕的背后跨过桥栏杆,一把抱住了李春燕。李春燕叫了一声,转头看到草花,嘴一咧,哭着说,妹子,你咋来啦?你咋来了哩?
  草花爸看到草花留给父母的字条的时候,二话没说,先是抬手抽了草花妈一个耳光。“啪”地一下,出手突然而狠重,声音清脆而响亮。草花妈没防备,被抽得在地上转了个圈,扶着墙才站住。
  本来早起没见着草花,两个人谁也没在意。平时草花出不出工,下不下地,都是草花自己说了算,草花爸从来不管。他一个人的工分足以养活全家。可是晌午过了的时候,草花还没回来吃午饭,草花爸就问草花妈,草花妈说可能是在二英子家吃了吧。草花爸就说,这孩子不回家吃饭也跟家说一声啊,越来越野了。偏是在这个时候,二英子在院门外边喊草花,说是让草花帮着改裤子。这才知道草花没去二英子家。草花妈跑到二丫头家,草花的二姐说草花几天没来了。草花妈就有点慌,她回到家,进到草花住的东屋,看到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一回头,看到门框上用图钉扎着一张字条。草花妈把字条拿下来,可她不识字,就拿去西屋给当家的男人看。草花爸打了个盹刚醒,正在卷烟,拿过字条一看,脸就变了。
  挨了耳光的草花妈脑子嗡嗡的,可是她没哭,她被男人打惯了。她捂着脸,问,丫头咋说的?啊?咋说的?
  草花爸低声吼着,咋说?啥也没说!就说不用找她,几天就回来了,也不说上哪,个死丫头,念书念的,我早就说念书多了没用。
  草花妈怯怯地说,是不是,是不是上柳树沟了,找她大姐去了?
  草花爸说,瞎说!找大丫头用得着偷着走啊?这不明明是……明明是——啊?你还想不出来啊?你个笨人!
  草花妈咧着嘴要哭,说,妈呀,那是上了省城了?找那小楚去了?不能吧?她哪敢哪?
  草花爸喝道,别嚎!让外人听见,丢不丢人?屯子里知道了,还不炸了营啊?
  草花妈憋着说,那,咋办?
  草花爸说,不管她!也那么大个人了,脚上的泡孬好是她自个走的。走不下去就该回来了。
  草花妈说,那哪行?出点事咋办?
  草花爸说,出啥事?这丫头精着呢。再说,这丫头让你惯的,我都管不了啦。
  草花妈呆愣了一会,突然把心一横,狠狠地说,你不管不行!不是你闺女啊?你不是最疼她吗?
  草花爸看着自己的女人,又看看撒了满手的烟末子,一下子没了脾气,他歪在炕边,说,我这个丫头,啥都敢干哪。要真去了省城,也没处找,走一步看一步吧,等着。碾子要是来问,就说上柳树沟她大姐那了。
  草花妈想了一下,这才哭出来。她捂着嘴,让哭声从指头缝里一点点地挤出来,嘤嘤地,声音不大,在午后显得寂静的屋子里飘着,飘到院子里,渐渐地散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恋曲1976 二五(3)
李春燕说,妹子,不瞒你说,我还真动过那念头。晌午的时候,我在水边挑了个僻静的地方走进去,水都没了膝盖了,可是远处有个钓鱼的喊了一声,我才走回来。钓鱼的隔着老远的问我,你想干啥啊?我就说我想看看水多深,那钓鱼的可能寻思我是个疯子,吓得收了渔竿子跑了。
  草花没说话。草花不爱哭,可这会却心里酸酸的,泪水直往上涌。
  这时候,已经是草花给李春燕洗了脸和脚,换了身上的湿衣服,又打了晚饭吃了。房间里没开灯,李春燕说开灯晃眼睛。两个人就躺在各自的床上,摸着黑说话。
  李春燕说,要不是为了这孩子,我真就不回来了。
  草花说,你要是那么想,就傻了。啥都没有活着重要。
  李春燕说,活着有啥意思?家里人不认了,生个孩子没爸,咋活?
  草花说,那个人,就是孩子的爸,不是也活着吗?你干啥要死?只要活着,早晚有见着那天。我就没想过死。
  李春燕苦笑了一下,说,妹子,你活得好好的,你死啥呀?你又没遇上这事。
  草花没说话,心里说,也差不多少了。你好歹还留下个孩子,我啥都没了。草花又想想,也不对,楚一凡好歹没跑到国外去,自己到底还能见着他,不能在一起,能见着也算行了。这么看来,还是比李春燕强些。
  李春燕说,妹子,咱们两个算是有缘哪。虽说隔山隔水的,可是缘分不浅。你要不嫌我,咱俩认了干姐妹吧?
  草花说,我都答应给你孩子当干妈了,那不早都是干姐妹了。
  李春燕半天没说话,草花就听到了她的哭声。草花忙问,咋了你?
  李春燕还是哭。草花下了地,坐到她的床边。门上的“亮子”透进一点走廊的灯光,就着灯光,能看到李春燕苍白的脸色。草花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认真地看一个南方女人的脸。这时候草花才觉出来,李春燕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只是跟草花常见到的北方的女人不太一样。草花握了李春燕的手说,姐,别哭,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李春燕止了哭声,说,妹子,你能不能,答应姐一件事?
  草花点点头说,姐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李春燕叹口气说,姐这么想,也难为你了,真是说不出口啊。我就是想,要是我顺当地把孩子生下来了,就求你辛苦一趟,把我娘俩送回老家去,管咋的我也是个社员,总不能不让我带着孩子活着吧?
  草花想了想,说,姐,这事行。我在城里的事也办完了,晚回去几天也不要紧。
  李春燕接着说,我来之前在公社的卫生院查过,大夫说孩子的胎位不好。要是,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先把话说下,妹子你记住,要是能保住孩子,要孩子,不用管我。
  草花忙打断她说,姐,你说什么哪,没事,别瞎想。
  李春燕说,我也不想死,可是生孩子这个事可没准啊,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吧。要是……要是我走了,孩子活着,那就,麻烦你这个干妈,代表我,帮着孩子找一个好人家,送人吧,最好是、最好是送一个城里人家。因为孩子他爸也是个城里人,千万别送孤儿院,也别送回我老家乡下去,这孩子得在城里,让他上好学校,让他过城里的日子。再往后呢,你要是有空,就常去看看孩子,也别让他知道,就在旁边看看就行,看看他过得咋样。这么着呢,我就知道,在这世上,他还有个干妈惦着他,我在地下,也就安心了。

恋曲1976 二五(4)
草花呆愣了一下,她想,要是万一真是那样,李春燕走了,扔下个孩子,还真是不好办。自己没遇上,也就算了,这遇上了,又认了干姐妹,该咋办呢?
  李春燕见草花不说话,就说,我知道,这事我能说出口,也真是不知好歹了,你还没结婚,要是让你管这孩子,真是说不过去。可是呢,我在这里,没一个亲人,没人可以托付。妹子,我刚才话是说了一半,我要是没遇上你,那我就铁了心往湖里走了,娘俩一块走了算了。可是遇上了你,我就铁不了心啦。我都想,你是不是老天派来救这孩子的?
  李春燕的话,把草花的心里说得沉沉的。草花想,生孩子死人的事,听是听说过,大姐嫁去那个柳树沟,就有一个。可毕竟不是多数。为了让李春燕心安,先答应下来再说吧,哪里就那么倒霉,让她碰上了呢?草花就说,姐,这事,我先应着,可是那不能发生,你一定是母子平安。到时候,我送你们回老家。
  李春燕说,好。妹子,不是姐不信你,知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话吧?
  草花一下子就又想到了“一诺千金”,想到了这个词儿就想到了自己的事。她心里酸酸楚楚的,像是跟谁赌气似的说,知道,我还知道什么一诺千金、一言九鼎啥的,这都是书上说的。姐,你信这些话吗?
  李春燕见草花这么严肃,心里没了底气,小着声说,那些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刚才我说的那一句。
  草花说,姐,那男人也说等你,可他为什么跑了?
  李春燕失望地说,妹子,这么说,你是不答应了?
  草花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姐,我刚才不是已经应了你了?话我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我偏要看看,一个人,能不能做到书上说的那个话。这个孩子,我管了。
  李春燕笑了,说,我就知道,我妹子是个好人,也是个守信的人。
  草花却呸呸了两声,说,什么呀!我瞎说什么呀!那得是你……你那什么,才轮到我管哪,呸!不吉利!
  碾子听了三皮的劝告,先忍着,别老见草花的面,也不怎么到草花家去。
  三皮说,兄弟,你要是信我,你就听我的,要是不信,你就随便。碾子说,信你的怎么的呢?三皮说,别老跟那个丫头犯黏糊,远着点,自己好好干,暗里使劲,照她愿意那样发展自己,少骂人,少喝酒,多帮助点别人,见人带笑,衣服干净点,见了她,除了打个招呼,别的不说。等你干上了大队,当了大队的民兵连长,再说。碾子说,那,她,她要是跟别人定亲了呢?三皮说,不能吧,你那些彩礼不是还在她家吗?你准备的那些东西,也不是一般男方能拿得出的。碾子这时候就说了句实话,碾子说,你不知道,草花那姑娘,啥都敢干哪,彩礼算什么?上次还不是给我退回来了?
  三皮看着碾子,叹了口气说,碾子,要是那样,那就是你跟她真没缘,就别求了。他看碾子要急,就又说,不过,你先得照我这话试试,不行再说。碾子就试了。虽说是不怎么去林家了,也不上草花面前找话了,但他每天必得在远处看看草花,要是一天看不着,他就难受。有时候他想,三皮这是个什么招啊,放着花一样的大姑娘,不让追,还让远着,这能行吗?
  过了二月二,好像就没见了草花的影子,碾子一算,其实也才三天。碾子心里有点不踏实,到底忍不住,晚上就买了白酒,去了林家。果然,草花爸说,草花去了柳树沟她大姐家。碾子心里更不踏实,问,是不是又跟那个什么李宝中的事啊?草花爸忙说不是不是,哪能呢,我林家能干那样事吗?几天就回来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恋曲1976 二五(5)
碾子又把自己喝醉了。
  后半夜的时候,李春燕的呻吟声把草花惊醒了。草花到她的床边一看,李春燕已经疼得满头汗,羊水已经破了,看上去是要生了。草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自己先吓得叫了两声,她在地上转了几个圈,才想起去叫醒了值班的胖大姐,胖大姐也慌了,又叫醒了食堂的人,推出了平时买菜用的一个破平板车。胖大姐要值班,走不了,她安排由一个厨房做饭的男厨师骑着,草花在地上跑着,把李春燕送到了医院。男厨师把车骑回去了,医院里就只剩下了草花和李春燕。草花从来没进过这么大的医院,摸不着门路,在护士的指点下,才跌跌撞撞地交了费、办了各种手续,等到她跑回妇产科的手术室的时候,一个消息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李春燕难产,要剖腹,孩子大人都有危险。
  草花蒙了。她先想到的是,昨天睡觉前,真是不该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啊,这下真的说中了。她狠劲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她又想这个姐姐的命咋这么苦啊,老天爷咋就不让她把孩子顺顺当当地生下来呢?
  没时间多想了,戴着大口罩的医生说,你是李春燕的家属吧?她家没别人来吗?要签字的。
  草花说,啊,没有。我,其实我,不是她家人,我签字,好使吗?
  旁边的护士小声说,产妇是安徽的,在这没亲属。产妇说了,让她这个妹妹签字,一切都由她做主。
  医生想了一下说,情况紧急,也只好这样了。医生接着对草花说了一大堆可能出现的问题,还是强调母子的命都难保,但我们会尽力什么的。草花的头嗡嗡响,根本听不清医生说的是什么。草花想,这时候也没别的办法了,求老天爷保佑吧。她横了一下心,在护士手里的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就是等待。时间其实不长,后半夜已经快过去了,可是草花却觉得怎么这么慢啊?她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她,还有李春燕,两个同龄的乡下姑娘,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却有着那么相同的经历,简直像做梦一样,说出来都不带有人信的,肯定得说是她们编的。还得有人说她们傻,骂她们活该。
  黎明前医院的走廊里,寂静无比,草花这时候的脑子也格外清醒和冷静,她想,傻就傻吧,活该就活该吧。谁让自己就那么“咣”地一声爱上了那个城里青年楚一凡呢?这一爱,让她开了多少眼界、享受了多少新奇啊?她一点都不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要是楚一凡没有下乡到清水河,要是——要是没有那么多的要是,她一个农村丫头,怎么可能经历那么一段让她心跳、让她陶醉、让她像得了病一样地六神无主又幸福得想哭的好日子呢?那她只能是像清水河许多姑娘那样,像二英子那样,嫁给一个可能连认识都不认识的男人,然后喂猪做饭生孩子,在二十度的灯泡下给全家人缝衣服,一辈子只在清水河的两岸转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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