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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雄飞和慕容言,还有他们的两个妻子,他们同样犯了世世代代的上一代人都会犯的错误,他们忘了这是两个青年自己的事情,他们自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楚一凡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把两家大人关于他和欣蕊的话题当成一回事。少不更事的时候没有当成事,上了中学,对男女情愫有了懵懂感觉的时候,还是没有当成一回事。他认为那真的都是大人之间的玩笑,是不可能当真的。慕容欣蕊——一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对别人一脸高傲,近乎冷艳,对他却有着妹妹般依赖的姑娘,已经成了他不折不扣的妹妹,怎么可能成为他的妻子?他怎么可能对这个妹妹产生男女之情?真是天方夜谭。
从事政务工作的楚雄飞,家里几乎没有什么称得上是艺术类的书籍。而楚一凡却是个真真正正的文艺青年。这得益于他的慕容叔叔。慕容言在大学里教的是中文,有一屋子文艺类的藏书。而慕容欣蕊从小就不喜读书,这些书就都成了楚一凡的享受。慕容言经常对楚一凡说,欣蕊是个女孩子,不喜欢读书就罢了,读多了,还容易多愁善感。你愿意读,你就读,这些书早晚都是你的。到了一九六六年,社会*开始的时候,正在读小学的楚一凡已经把慕容言的那些藏书读完了一半。在一个深夜,慕容言的藏书被全部收缴,其中包括那些楚一凡没有读过的书。小学生楚一凡第二天跟着爸爸到慕容家去,看到所有书柜的玻璃被砸碎,满地狼藉。他吓坏了。当时他绝望地认为,他这辈子不可能再读到那些没有读过的书了。
可是慕容言又给了楚一凡一个惊喜。慕容言在家里被劫之前,及时地挑了一些当时由于年龄原因还没有让楚一凡读的书,装到一个大纸壳箱子里,塞到欣蕊的床底下,收缴人员没有注意小女孩的床,这些书就逃过一劫,留给了楚一凡。这就使楚一凡的读书生活基本没有间断,一直伴随他走过了青春期。
其实,由于跟慕容家这得天独厚的关系,楚一凡在同龄的孩子中,已经是读书最多的了。楚一凡读过的书,几乎都是古今中外的小说和戏剧,还有诗和童话。虽是囫囵吞枣,但是读多了,自然就产生了影响,把他造就成了一个地道的文艺青年。对于情感和审美,也有了独立的判断和浪漫的向往。所以,他第一次在清水河屯生产队的大院里遇到扎一根辫子的农村姑娘林草花的时候,他那青春的激情就被点燃了。他读童话故事,读小说戏剧,还有读诗所受的所有熏陶,都在草花姑娘的身上找到了着落。他只要遇见了她,就不可能再忘记了。
多年后,在楚一凡到了中年的时候,他认真地总结了自己对草花的认识和感情。他得出这样的结论:草花虽是乡村女子,但她并没有山野之气,没有那种人们常用来形容乡村姑娘所谓的天然素朴、粗放爽朗什么的,那样的新鲜对于一个男人的吸引是不能长久的。草花的特点在于她的秀美,在于她精致的韵味。楚一凡一直认为他当年在日记里写的这几个词儿是准确的。楚一凡在后来所有跟草花相处的日子里,时时都能感受到草花身上的韵味,她虽生在乡野,却生得精致,耐得住欣赏。这是上天赐给草花最宝贵的财富。清水河屯有的老辈人说,草花这个姑娘,是生错了地方了。楚一凡倒认为不在于生在哪里,城里姑娘也有许多粗俗不堪的。草花就是草花,跟城里和农村没有关系。上帝之手让他们相遇了,这才是重要的。 。。
恋曲1976 五(3)
这样的一个儿子,这样的一个对审美已经有了独特认识、对情感充满浪漫幻想的文艺青年,是楚雄飞和他的妻子黄怡所根本不了解的。他们忙于工作和应付生活,他们还以为儿子没有长大,还认为儿子的所有事情都要由他们来安排,这自然是很正常的。
他们想得很简单。到今年的年底,如果楚一凡能自己在公社里争取到招工回城的名额,那是最好。如果争取不到,那就由楚雄飞托人,搞到一个“戴帽”名额,直接下到公社。以楚雄飞目前的情况,再经过努力,这事是办得到的。这样,楚一凡就会在今年年底或者明年的年初,回到省城。只要先有个工厂落脚,再慢慢挑个好些的单位换工作,前途的事情就基本解决了。而慕容欣蕊因为刚刚中学毕业,办了病假,没有下乡插队,现在已经在新华印刷厂上班了。这也是楚雄飞的功劳。就是说两个年轻人都是国营厂的工人了。等他们好好上两年班,同时也好好相处两年,加深感情,两家大人就会为他们把婚事办了。楚家和慕容家都不缺房子,楚雄飞是副处长,公家给的是两室半一厅。慕容言是副教授,公家给的是三小室一厅。两个人虽说都在*的初期受了些冲击,但房子是没动的。一对新人住到哪里都行。两个年轻人结婚后,转过年去,就该抱孙子了。而只要没有什么意外,楚雄飞和慕容言两个人的职务,在退休前,还都会再上一个台阶。那样的话,楚雄飞就是处长,慕容言会当上他一生向往的教授。这时候两个人的房子就会按照新的职务再动,自然是越来越大,条件越来越好。这样的日子有多美啊!
这是楚雄飞和妻子黄怡一同描绘和向往的生活。他们以为今后的日子会像他们想像的那样一步步走下去,他们很满足。
可是,一生都在搞行政的楚雄飞却没有一生都在搞学问的慕容言想得远。慕容言一句话就否定了楚雄飞的设想,还带着批评的意思。慕容言说现在形势变了,你不能只看着眼前的这点事,出了这么大的变化,你就没想到点别的吗?
两个人是在电话里说这番话的。按级别,楚雄飞还没到公家给他家里装电话的资格。而慕容言则因为是学术人才,所以大学破格给他安了电话。*开始的时候,曾一度被掐断,但搞不出慕容言的任何问题,到底是著名文艺评论家,所以后期又给接上了。
两个人通话,楚雄飞是在单位,慕容言是在家里。楚雄飞听了慕容言的话有点蒙,想了一下说是啊,*结束了,情况只能会越来越好,越来越稳定。至于怎么个好法,那是上边的事。我设想的生活也没错啊。
慕容言说,这事在电话里不好说,这样吧,晚上你和黄怡过来,到我家吃晚饭。咱们议一议。
楚雄飞放下电话不禁笑了。他心里说,还“议一议”?“议一议”这词儿是我们常说的话啊,他一个书呆子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像个领导一样。
楚雄飞又给黄怡的单位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晚上去慕容家吃饭。两家来往是很平常的事。慕容言的妻子宋美秋是上海人,做菜的风格偏向于沪菜。而黄怡是北方人,做菜的风格偏向于东北菜。两家经常互访,倒也给男人们特别是孩子们换换口味儿。两个主妇还经常在一起研究出一些不南不北的菜品,端上桌的时候,往往更受欢迎。
黄怡在电话里说好啊,我早点下班,过去帮美秋。
黄怡是省京剧团的演员,没有演出的时候,上午排练几个京戏样板戏,黄怡已经不是“李铁梅”和“小常宝”的年龄,只能扮“阿庆嫂”和“江水英”。那些戏词儿和唱段早都倒背如流。下午通常就没什么事了。她早早地离开了剧团,去了副食店。两家的聚会虽是常事,但空着手去是不行的。
楚雄飞也提前了半个小时下班。在秋日的阳光渐渐没了暖意,傍晚的凉意慢慢裹来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去赴慕容家的约会。在这个晚上,他们将“议一议”孩子们的前途和终身大事,他要听一听慕容言到底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于是,两个问题同时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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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1976 六(1)
问题来自于慕容言的思考,或者说来自于慕容言敏锐的直觉。
慕容言在*初始的时候,就已经因为有影响的研究成果而被提拔为副教授。到了一九七六年接近年底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在大学里工作了二十多年。他虽然一生都在做学问,研究苏联文学,同时也研究沈从文和老舍。但他并不像楚雄飞说的那样是个书呆子。他在做学问的同时,也在思考别的问题。比如国家的时局出现了如此巨大的、颠覆性的变化,对他和老楚这样年龄的人,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对楚一凡和欣蕊那样年龄的人,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凭着直觉有了些预感,这预感就是生活一定会发生一些变化,这变化会给每个年龄的人都带来一些影响,当然也有机会。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这个傍晚,在楚雄飞来到慕容家之前,慕容言就是在思考着这样的事情。他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只手拿着《参考消息》,却一个字也没看,一只手里端着他心爱的烟斗,也不抽,可是心如潮涌。
黄怡敲门的时候,慕容言根本没听见。还是欣蕊跑出来开了门。黄怡笑着说慕容言你干什么?还没老呢,耳朵背了?
慕容言还没反应过来,愣着,呆呆地看着黄怡。欣蕊看着他说,爸爸,黄阿姨来了。黄怡说看什么?不认识我啊?慕容言说了声“好”。这下连不爱笑的欣蕊都笑了出来,说爸你怎么了?慕容言说啊,我在等老楚。黄怡又气又笑,说你在等老楚,我不该来啊?慕容言才回过神来,说哪里,你辛苦了。也不知是说她来这一路辛苦,还是知道她要帮忙做饭辛苦。
慕容言这个样子是两家人早都熟悉了的,黄怡也不管他,脱了衣服就进了厨房。
欣蕊本来是在厨房给妈妈打下手,可是黄怡一进来,厨房就显得有点小。黄怡在欣蕊的肩上爱惜地摸了一把,说长大啦,比我高了,想亲都亲不着了。宋美秋就笑着说小蕊你就低点头让黄阿姨亲亲,看把她馋的。欣蕊倒有点不好意思。从小到大,只要和黄阿姨一见面,黄阿姨非得亲她一口。最近欣蕊的个子蹿得很快,已经高出黄阿姨半个头了,自然也就不好亲了。黄怡说算了,不亲了。她一边洗手一边对美秋说,让欣蕊走吧,别让孩子干活,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宋美秋说一个丫头,做点饭有什么累的,咱们不都是做一辈子饭?黄怡咬着宋美秋的耳朵,神神秘秘地说了两句什么,宋美秋就笑了。宋美秋说欣蕊你出去吧,厨房里不用你了。我要和你黄姨说说话。
刚过了十七岁生日的欣蕊也是大姑娘了。姑娘大了,有些事就敏感起来。她觉着两个妈妈一定是在说自己,当然还有一凡。她们在说一凡和她的事。自从一凡下了乡,大人们再提这个话题就背着她了。没来由的,她的脸就红了起来。
欣蕊想到客厅里陪着爸爸说话。她看爸爸还是呆呆的,就给他倒了杯茶,又从他手里把烟斗拿下来,取了牙签,用烟缸接着,挖烟斗里面的烟灰。
慕容言看着女儿的动作,把心思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他对女儿说,欣蕊,你上学用的那些教科书,都还在吗?
欣蕊没想到爸爸会问这个,抬头想了想说在吧,都让妈妈收起来了,我没管。
慕容言哦了一声,嘟哝着说没处理最好。
欣蕊不知道爸爸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她倒是希望爸爸问问她在厂里工作的情况,那样她就可以顺着话题,再跟爸爸提一提工种的问题。让她自己再主动地提这个事,她是不好意思了。
恋曲1976 六(2)
欣蕊在印刷厂是个捡字工,就是在巨大的存放铅字的车间里,对着手里的书稿,绕着一排一排放铅字的架子转,把印书所需要的铅字从铅字架上捡出来,放到手里的小盒子里,再交到下一个工种,就是制版车间去成版。这已经是她在印刷厂换的第二个工种了,第一个工种是校对。当初楚雄飞给她办工作的时候,以为在印刷厂里当校对员,是最好最体面的工种了,要高中毕业以上才可以做的。可是欣蕊不愿意做,说是一看到那些半成品的书稿就头疼,她连现成的书都不愿意看,怎么能看那些半成品?还得往出挑错字,烦死了。她没敢和爸爸说,只是在一次楚雄飞问起的时候,悄悄地和楚叔叔说了。楚雄飞也没跟慕容言说,又托人给欣蕊换了工种。慕容言是后来才知道的。可是慕容言也知道女儿仍然不喜欢现在这个工种,她从小就对文字不感兴趣,慕容言的那些藏书她连碰都不碰,又不喜欢唱歌跳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喜欢什么,所以慕容言一直对这个女儿有点头疼。
现在好了。慕容言想,如果自己的预感是对的,那这事便有了解决的办法。欣蕊那么年轻,只要大形势好转,是可以有许多机会的。
慕容言长舒了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欣蕊是个长相端庄的女孩,不生动,也不妩媚,但是很端正,很大方,个子又高,加上她平时对外人不太喜欢笑,脸上就有了一点近于冷艳的感觉,虽说有女大十八变这句老话,但是慕容言心里清楚,女儿因为发育得好,已经定型了,变也是变不到哪里去的。
慕容言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细致地打量过女儿了。他在心里感叹着,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会长成这样一个冷美人,倒也是另一种美丽,跟长相斯文的楚一凡也算般配。那个傻小子楚一凡倒是很有福气啊。
慕容欣蕊把烟斗里装满了烟丝,又用手指压紧,抬头看到爸爸正在盯着她看。她的脸没来由地就又红了一下。她说,爸爸,你盯着我看什么?
慕容言接过女儿为他装好的烟斗,说,欣蕊,你长大了,个子快赶上一凡了吧?
欣蕊不好意思地说,什么呀,他多高啊。我可不想长那么高。
慕容言点着头说,也是,你这个子也够了,不用再长了。
欣蕊本来是蹲着装烟斗的,现在她站起身去找火柴。慕容言看着高挑的女儿,摸着自己已经开始发秃的前顶,心说日子真快啊,这么高个子的欣蕊,没有几年,也该成家了。这是我的孩子吗?我已经有这样老了吗?
这样感叹着,一个经常想到的古怪问题又冒出来:光阴似箭,还是光阴如梦?
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楚雄飞来了。
楚家和慕容家两家的家庭会议一直进行到深夜。
由于要说的内容涉及到欣蕊,所以在晚饭后,宋美秋就打发欣蕊到姥姥家去,她让欣蕊给姥姥送些刚蒸的包子,因为明天是星期天,欣蕊可以在姥姥家睡,晚上就别回来了。
欣蕊心里是不愿意去姥姥家的,她有点预感,父母他们要说的事和她与一凡的事有关,是怕她听见。欣蕊有些委屈,心想我已经是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说我的事,为什么不让我在场?想是这样想,可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跟楚叔、黄姨道了再见,就去了姥姥家。
楚雄飞和慕容言两个人因为要谈事情,所以都没有多喝酒。慕容言新开的一瓶藏了几年的“茅台”,两个人只喝了一少半。烟倒是抽得不少,慕容言的烟丝和楚雄飞的“大生产”卷烟燃烧出的烟雾混合着,在屋子里弥漫。宋美秋把窗子打开,说求求你们两个,少抽点吧。
恋曲1976 六(3)
两个男人对宋美秋的话充耳不闻,还在抽着。
慕容言基于自己的思考和预感所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今年的招工回城,一凡是不是要争取指标,是不是要急着回城,都需要重新考虑。理由是,停顿了十年的大学高考,极有可能恢复。慕容言已经跟在北京工作的朋友通了信,据那个朋友根据零星的消息猜测,最高层的领导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