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平拿著扫帚扫棚顶的胳膊一颤,撇了眼一脸天真的小孩:“你想让家里被蜘蛛占领,弄的全是蜘蛛网,然後我每天不停的打扫房间,是不是?”
小孩吐吐舌头,冲沈平笑了一下。沈平摇摇头,继续干活。
等屋里收拾的差不多了,沈平就去帮著小孩奶奶摘菜洗菜,而玩儿够了蜘蛛的小孩也凑到沈平的身边一起帮著干活。
虽然只是小年,但还是要过的,晚饭颇为丰盛,吃的小孩肚子鼓鼓的,直打饱嗝,边打还边往嘴里面继续塞些鱼啊肉啊的。最後小孩总算不再吃了,抱著自个儿胀了一圈儿的肚子去地上来回走著遛食儿。
等小孩儿觉得肚子不太难受了之後,就又开始吃起灶糖,一手拿著一根,咬一口左手上的,嚼一嚼,再咬上一口右手的,吃的不亦乐乎。
沈平在旁边看著担心,和小孩说道:“小宇,别吃了,再吃小心晚上牙疼。”
小孩应付式的点点头,嘴却不住下,继续往里面塞,活像这辈子没吃过糖一样。果不其然,小孩晚上睡觉半夜牙疼了,疼醒了之後就直哼哼,眼睛里雾蒙蒙的,看得沈平既心疼又懊悔。
心疼小孩现在疼的难受,後悔小孩吃的时候怎麽就没强制性的拦著。
沈平找了止疼片,掰下来一半喂给小孩吃了,然後就那麽坐著搂抱著小孩在怀里,边给他讲些从别人那听来的各种奇闻趣事,边拍著他哄著睡觉,折腾了能有一两个小时,可算把小孩给弄睡著了。
第二天小孩醒来的时候,牙疼已经好了,可这灶糖是再也不敢吃了,还禁止沈平吃,说是怕沈平吃了也牙疼,其实他就是自己不敢吃,又看不得别人在他面前吃馋他。
小年过去之後,家家户户就开始拉帮结夥的备年货,什麽猪肉、鱼肉,鸡肉都往家里面置办,冬天天冷,放在仓房里也不怕坏,可以吃好一阵子。
除了那些吃食,还得买些鞭炮,这都是过年的习俗,缺了少了总觉得那就不是过年了,这村里的人都有著这样的念头,年过喜庆了,来年的日子才会越来越红火,收成也会好。
小孩掰著手指头一天一天数著,终於盼来了年三十。
这一天沈平没在小孩家过,一直在家里忙活,毕竟是过年,即便他与这个家里的亲人并不够亲近,但也终归是一家人,过年的时候只有团圆了,才算是个完整的年。
快到半夜的时候,沈家一家人都穿上了新做的衣服,包括沈平,全新的带红边的衣服代表著新一年的开始,也预示著新一年的生活将会更旺盛。
沈平和家人一起围坐在饭桌边,吃著热乎乎刚煮出来的芹菜猪肉馅饺子,心里想的却是小孩那边的情况。
沈平看著自己这一大家子人,虽然他和家人并不亲近,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感受这种家庭和乐的气氛,想到小孩家只有小孩和他奶奶两个人守著那麽大一个屋子,他就有些坐不住,但是现在又不好不顾家里人去小孩家看看,就只能压著心里的闷气等著。
一过十二点,这就算到了大年初一了,沈家的三兄弟一个个给自家父母拜了年,说些吉祥话,沈平虽然不善言辞,但一句“过年好,春节快乐”还是会说的。
沈家父母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个红包,其实也就是一张红纸包上压岁钱,三个儿子不偏不向,一人包了五十。
这年拜完了,就该出去放鞭炮了,大人小孩都出去凑热闹,沈平趁著家里人注意力全在劈啪作响的炮仗上的时候,悄悄的推开了大门,来到隔壁静悄悄的小孩家。
一进屋就看见穿上一身火红新衣的小孩和奶奶正坐在炕上吃著饺子,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屋子里烧了不少柴火,还放著火盆,暖融融的,竟消去了不少寂寥。
小孩看见沈平过来,边咬著饺子边和沈平拜年:“哥哥,过年好!”声音模糊不清的,但并不耽误沈平听懂话里的意思。
小孩奶奶也从衣服的里怀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沈平。沈平连忙摆手拒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劝奶奶把红包收回去。
奶奶握住沈平一直摇摆著的手,对他说道:“孩子,这半年来,你总帮著我干这干那,还照顾小宇,在我家住的日子也多得很,我这老婆子早就把你当成孙子了,这奶奶给孙子压岁钱不是应该的吗?”
小孩在一边点头附和,也跟著劝沈平:“哥哥,我都叫了你这麽长时间的哥哥了,你早成我家的啦!”
沈平怎麽也拒绝不过奶奶的好意,最後只得接受。
小孩看沈平接了红包,美滋滋的继续吃饺子,还招呼沈平一起吃。
沈平刚摇头,小孩就不乐意了,直把沈平往桌子边上拽,沈平没办法,只能上炕和小孩坐在一起,用奶奶新添的一副碗筷夹了两个饺子意思意思。
小孩吃著吃著突然停下了,把筷子上的饺子往沈平嘴边递,说道:“哥哥,我吃不下了,这半个你帮我吃。”
沈平很少拒绝小孩,这次更不会拒绝了,於是张嘴把半个饺子直接接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感觉牙被咯了一下。舌头在嘴里动了几下,就把牙咬到的东西找到了,卷出来往手上一吐,竟然是个一毛钱的硬币。
小孩冲沈平龇牙一乐:“哥哥,你吃到硬币了哦!明年,啊,不对,是今年一定会发大财的!”
沈平心里感动,还给小孩一个微笑,说道:“嗯,要是捡到钱,发了财就分给你一半,好不?”
这麽占便宜的事,小孩不同意就怪了。
沈平家里的饺子也是包著硬币的,不过沈平在家的时候心里想著小孩,就没什麽心思吃了,这硬币就一个没进他嘴里。
吃完饺子,小孩就拉著沈平让他带著出去放鞭炮,沈平拎著一小挂鞭带著小孩到了院子里,让小孩站在房檐下面,避免鞭炮点著之後崩到他。
沈平拿了一根香,把有著火星的那一头凑到鞭炮的导火线上,听见滋啦啦火线著了的声音,就赶快跑到小孩身边,捂住耳朵看鞭炮啪啦啪啦响著还蹦出白黄色的光。
小孩捂著耳朵兴奋的直蹦躂,小孩通红,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高兴的。
放完了一挂,小孩觉得没看够,又央求著沈平再来一次,沈平只得又从屋里拿出一挂来。
小孩看沈平刚才点鞭,自己也想试试,就搂著沈平的脖子,把脸贴在沈平的脖子上蹭蹭,抬头甜甜的笑:“哥哥,我也想点著试试,让我点一次呗。”
沈平除了受不了小孩的眼泪,就是受不了小孩对他撒娇。小孩掌握了他的弱点,一遇到沈平可能不应的事就直接上杀手!,不是泪眼汪汪就是甜甜腻腻,每次沈平最後都得妥协。
这一次沈平也是一样,不过沈平可不放心小孩一个人在那做这麽危险的事,便跟在小孩身边,一只手一直扯著小孩,等小孩一点著鞭炮就拉著他往屋檐下跑。
小孩听见鞭炮劈啪直响,总觉得自己点的这挂鞭声响格外的大,就向沈平显摆:“哥哥,哥哥,我厉害吧?你听是不是比刚才的响多了。”
沈平笑著把小孩搂紧在怀里,给小孩暖著身子,点点头应和著:“嗯,比我点的响多了,小宇真厉害,连鞭炮都怕你。”
其实沈平没说实话,小孩点的那挂鞭价钱比第一挂的贵一些,就是因为声音够响,数量够多,放著够过瘾。
小孩等著这挂鞭燃完,也算是过够了瘾,沈平就拉著他回屋了。
熬了大半夜,刚才又出去冻了一阵,小孩一进屋上炕,被暖暖的热气一熏,脑子就发沈,眼皮也往下耷拉,身子开始变软,本来是坐在沈平怀里的,最後变成了躺倒在沈平怀里。
沈平低头看小孩早就闭上眼睛呼呼睡著了,笑笑把小孩放平,拿了枕头被子给小孩枕上盖上,想了想,还是躺在了小孩的身边,紧随小孩其後的进入了梦乡。
第十一章 被抛弃了
在小孩子眼里,时间过的总是快的,半天上学,半天玩乐,这一天便如此轻易的度过,一天加上一天,慢慢累积起来就是一年。
转眼间,沈平与小孩初次相遇的日子已经快到两年。
沈平在小孩家的时间越来越长,与小孩之间也越来越亲密,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两个人亲昵的不正常,两个人就像个连体婴一样,不像一般在一起的男孩子那样打打闹闹,吵吵嚷嚷,两个人已经习惯了粘在一起,靠在一起,走路的时候会手牵著手,坐著的时候,与并排而坐相比,小孩更喜欢窝在沈平怀里,睡觉的时候甚至都不用等睡著,小孩一上炕就舍弃自己的被窝,而钻到沈平那里,缩在沈平胸前。
两年的时间,小孩抽高了不少,虽然和沈平的差距还是那麽大,但不与沈平对比的时候,他看著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这一天中午阴沈沈的,沈平因著这几天总是下雨,脏了的衣服没办法洗,只得回家一趟拿些干净的衣服,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孩儿他妈,你说咱家这几个孩子的学费可怎麽办啊?老大现在上高中了,这家里的钱也太紧巴了。”沈平父亲这样问著。
沈平此时正站在房门边上,他就站在一出门往左有一块儿堆放些屋里垃圾的地方。
沈平看不到屋里的情景,但他想父亲此时应该抽著用白纸自己卷成的旱烟,还是那种冲劲极大的。从他记事起,父亲就一直在抽这种烟,他不知道是不是好抽,也分辨不清这种烟的优劣,他只是想起逢年过节时,父亲偶尔会接下被人递过来的那种外面有著硬壳或者软纸包装的长烟,淡黄色的滤嘴,白净的薄纸,细细的烟丝,卷得很漂亮,不像人手卷出来的那种一头大一头小的旱烟。
父亲接过之後,总是象征性的抽上两口,然後掐断,找个借口去到没人的地方用白纸把抽了一点的烟包起来,在兜里放好。
等以後实在想抽的时候,再点著小心翼翼的抽上一口,把烟含在嘴里很久,似乎是在细细品味那种烟和常抽的旱烟之间的与众不同,然後再慢悠悠的,一点一点的吐出来,好像吐的慢一点,就能把味道留得久一点。
这样的一根烟,在他的记忆里有一次父亲保留了两个月之久,他之所以能够清楚的辨认出来,是因为那颗岩的滤嘴上有一块儿不算小的黑色印记,那是父亲那次急著找东西包起来没拿住而掉在地上弄脏的。
家里确实是没有钱的。
母亲的叹气声从屋里传出来,飘进沈平的耳朵,却狠狠的撞击在他心上。
“你说能怎麽办呢?”母亲这样反问父亲。
沈平想母亲大概又在做针线活吧。只是不知道缝补的是自家的衣服,还是别家的新衣。
家里的衣服,除了过年时穿的衣服,几乎都经过母亲的缝补,从上山时被树枝划破的衣袖,到去地里干活时穿破的鞋子,再到脚上走路太多磨破的袜子,只要能缝补的,就绝对不会扔掉重新再买。
过年的衣服,是从来不敢在干活时穿的,只在过年的那几天家家户户走亲戚拜年时,才穿著沾沾喜气。
从记事起,看见母亲的时候总能看见她手里拿著针线布料,後来慢慢发现,那些线和平时母亲缝补时用的不一样,颜色是多种多样的,後来他才知道母亲做的是刺绣,母亲年轻的时候他不知道怎麽样,但在他大了些,而母亲老了些的时候,他看到母亲每次往针眼儿里穿线的时候都需要在亮光极强的地方眯缝著眼睛才行,大多时候需要反复试个几次。这样的情况多数是为了极为精细的刺绣而造成的。
有些富足的人家,衣服上总要弄些花草什麽的锈在上面,而母亲做的便是这样的活计。
父母亲的年纪并不大,农村人结婚早,他大哥现在才十七岁,满打满算母亲也才四十,父亲只比母亲大了两岁。
他看过那些从城里来走亲戚的人,都是些远房亲戚,俗话说一表三千里,那些亲戚也不知道隔了几个三千里,但逢年过节的总是,要来看看,隐隐听他们的意思,是来享受乡村生活以及新鲜空气的。
他们来的确是享受,而对於父母来说便只能说是遭罪了吧。
父亲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直起腰的时间少的可怜,那些汗水还来不及擦就已经掉进土里没了。
母亲为了这一家人的吃食,也得要早起,一年四季的,什麽时候才算是个头儿呢?
冬天的时候倒还算清闲,可一旦闲下来,过的就是只见钱往外出,却不见钱往外进的日子了。哪里还有心思享受难得的休息时间,每天都是数著钱过的,恐怕是早一遍晚一遍吧。
父亲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屋里的烟已经飘出门口,进了沈平的鼻子。
就在沈平以为这个话题今天不会有结论的时候,父亲咳了一声,然後开口了:“孩儿他妈,咱们别让平子继续念了吧?”
母亲的声音没经过再次沈默就穿了出来:“你这说的什麽话?平子怎麽了?同样是咱儿子,怎麽就不让他念书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是他和老大老三一样,都是你和我生的……”
父亲稍微抬高音量打断了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母亲:“你别说了!我知道,但咱们不是情况特殊吗?再说了,也不是不给平子吃穿,也不是不要他了,就是让他别再念书而已,他本身学习就不好,读书的钱用在他身上,不是浪费了吗?”
母亲又急忙反驳:“你!平子那麽个性格,不读书能干啥?像你一样种一辈子地?你看看人家孩子出去读书的?回来了哪一个不是人模人样的?咱既然供了大二子,这平子我就得供!”
沈平听见屋里有鞋子拖地的声音,想是父亲从炕上下来正穿鞋,便急忙转身就走,听见的最後一句话是父亲说的:“行了,别说了,和你也说不明白,等咱家钱都让他浪费光了,我看你还怎麽供?”
沈平怕父母亲发现,出了房子的大门之後,在房子侧面躲了一会儿,等看见父亲出大门的背影逐渐远离视线,才从阴影里走出来,也没了回家的心思,却也没有回小孩家,而是自己独自一人慢慢的朝著村里的那条河边走去。
沈平在河边找了一块儿大石头坐著,天更加阴了,还带著些暗沈沈的黄,这样快下大雨的天气没人会到河边来溜达。
沈平一个坐在那,膝盖屈起,下巴抵著膝盖骨,双臂抱著小腿,眼睛直愣愣的盯著河面,似乎是在想著什麽,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发呆。
沈平知道自己学习不好,语文还说得过去,数学根本一点儿都不通,他也想过等念完了六年级就不再继续上学。
他也知道父亲并不喜爱他,在家的时候甚至都不看他一眼,每当视线扫过他时,父亲的眼里是没有情绪波动的,除了两年前那一次被打,那似乎是父亲极少次数的正眼看他。
但今天父亲的一席话,让他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不被期待,不被相信,父亲给他的一句评价,就是他上学干脆是在浪费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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