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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悲惨的内心,存贮着无数苦涩的泪水,只要我一拧它们,就会流个整天也流不尽……
29。“货银兑付”的性(5)
南方潮湿的气候,锻炼了我们的涵养,我仍旧保持着平静和冷淡,任何人,都能从我幽暗的瞳仁深处看到不动声色的冷漠和无情。
我自己的青年时代像个无休无止的噩梦,这种连续的噩梦甚至让我丧失了憧憬幸福的能力。
我想,我自己最需要的是慰藉,而不是别人用另一种悲惨生活来打动我。
南方的土地适合生长任何植物,适合孕育任何种类离奇的昆虫,当然它也适合滋生各种各样的悲惨和不幸。
这片看似自由的天空下,大地太肥沃奇奥了,它生产任何东西,只有真正的幸福除外。
付龙是个著名的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但其吝啬有时候也很有限。对于欢场小姐,他向来出手大方,大方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现在每月工资几万元,好多花在小姐身上。而他四川老家的父母兄弟一贫如洗,他从未真正顾及过。据他自己透露,他父亲现正患偏瘫卧病在床。每月,他仅仅寄二百元回家,还不及他快活一次的钱。
“乡下人钱多也没地方花。”如果谁在办公室看他填写寄款单,他总会认真地抬起头这么解释。
30。富人烦恼多(1)
“不瞒两位兄弟,我现在的身家有大概两三个亿吧,是港币,现在我正把港币逐步换成美元,他妈的,我发现美元现在还不如人民币坚挺……我一丁点也感受不到生活幸福。嗬,你俩别笑,我不像你们读书人心里空虚不幸福,没那毛病,让我天天痛苦的是我每晚的噩梦……我天天梦见六二年我爸逃港时的情景,那年我四岁,真奇怪那时的事情记忆很深……村里十几个男人饿得实在没法,各人吃尽了家里最后一块红薯,从海边偷渡……边防兵鸣枪的声音在夜里响得人头皮发麻,一颗枪子儿正打在我二叔腿上,血溅了我一脸,我差点吓死……一只军犬双爪搭在我肩上,那狗嘴里的气味时隔三十年的今天我还记得。当时,如果不是一个当兵的喝住,那狼狗非得一口咬下我的脑袋……我天天做梦,梦见都是这些,两位老弟,我这亿万富翁多么可怜,天天醒来一身冷汗,白天吃什么都不香,什么医生都瞧过,什么药都吃过,香灰也喝过,没他妈的用。这不,现在吃这种药还能迷迷糊糊睡一觉,美国药,香港那边带过来的,一片二十美元,吃完这药倒可以睡一会,似乎这药有瘾……”
同我和江学文讲话的是位名叫谢东升的当地人。他四十多岁的年纪,神情倦怠,正坐在前几年花三千七百万元盖起的海边豪宅里诉说他缠绕经年的噩梦。
江学文几年前闯南方,曾有一段时间在这位谢东升手下当过一段时间的“食客”,故而与其交情很深,成就后仍不时看望这位昔日的“大佬”。
我捧着一个冰镇椰青喝着椰汁,百无聊赖地听着眼前的这个有钱人诉说着他的“不幸”。同时,我们看着他家中的泰国厨子在一旁烧烤泰式银鱼。
来此之前,江学文把谢东升夸得神乎其神,说他手下有多少能人,收留过多少落魄英雄,怎样以一条小渔船起家……听上去恰似一个当代孟尝君。
见面之后,我颇感失望,见此位大佬一张无肉的大扁脸上两只突辙,一个酒糟大鼻头,乌紫的嘴唇,一口镶金的烂黑牙齿,颇像小时候图画书中的坏蛋,也和赖昌星的样子几分类似。
大概看周润发等人演的黑社会电影太多的缘故,我心目中的黑帮人物均是潇洒倜傥的形象。这位谢大佬,浑身上下怎么也找不出一丝令人肃然起敬的味道。
“您做什么生意?”我问。
“……生意嘛,什么都做,什么都做……噢,老弟,你给我看看这盒上的洋文,是什么成分,为什么我吃着上瘾?”谢大佬似乎不愿回答我的问题,他推过一个药盒,岔开了我的话头。
我仔细看了看药盒上的成分说明,大多数药品是拉丁文,我没学过医,故而看不甚明白,只有其中一种成分我看得出——氨基丙苯。美国“垮掉一代”小说中,常有这种致幻药名出现。我读硕士时,常常去图书馆找金斯堡和克鲁阿克的原版书读。
我摇摇头:“药名都是拉丁文,我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其实,我心中存着一个心眼,生怕说出药中含致幻剂会使某某向这位大佬提供此药的人倒霉。黑社会人物,往往手段狠毒异常——至少小说和电影中的黑社会大佬皆是令人战悚的杀人不眨眼的人。
“丢渠老母!我年轻撑船做苦力时也不做这怪梦,自从钱多了,梦也勤了。拜佛求道我花了不少钱,一点用也没有。”
“大佬,人生不能十全十美嘛,我新近结识一位大气功师,有机会找他给您发发功。”江学文讨好地对谢东升说。
平素,我很少见这位气傲牛×的江学文以这种态度待人,显然他当年潦倒之时,曾得到这位大佬不少关怀。
“瞧,伟仔回来了。”谢大佬指着外面说。
我们顺他手指方向往外面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只“大飞”汽艇箭也似的驶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之间,已驶到不远处的海岸上。
难道是谢大佬走私的水货来了?我心想。
不一会儿,一个高高大大的本地年轻人走进来,这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苗条,面容姣美的女人。
30。富人烦恼多(2)
“回来啦。”谢大佬的语气既亲切又慈祥,全无电影中人物的狰狞肃杀,倒似一家亲兄弟般的寒暄问询。
那个名叫伟仔的青年人和两个女子很尊敬地向谢大佬问好,三人身上脸上都湿淋淋的。“大飞”艇速度惊人,溅起的水花也不小。
坐定后,两个女人各自从包中拿出一叠港币,双双奉上谢大佬,穿蓝衫的报数是“十二万”,穿旗袍的报数是“八万”。
谢大佬从桌上拿起一把餐刀,大大方方、随随便便地把那两叠港币均一分为二。
他身后站着的人,便把上面的一半拿走,剩下的一半,两个女人拿回放入各自的包中。
“多谢了,老板。”两个女人同时言谢,语气中满是恭敬与感激。
“你二位辛苦,辛苦,”谢大佬很和蔼,他转头对江学文和我说,“现在女仔多能赚钱,随便到个小岛上的别墅中陪人一天,就能挣几万港币。想当年,我自己开着个小艇担惊受怕,几天累死累活走私一船货,也不过是这个数……”
“老板呀,今天可累坏我了,从昨天早晨到现在就没闲着,香港那边的强仔原先说好是四个客人,可不知为什么又多加三个,真有点架不住了。”蓝衫女人小声向谢大佬抱怨。
“嗯,好,回去好好歇一歇,一会儿我让伟仔给强仔打个电话,让他以后不许这样,好,回去歇着吧。”大概谢大佬很疲倦,他敷衍着那蓝衫女人。
两个女人站起身,风姿袭人。临走时,她们向我们在座的每个人用笑脸致意,有股很强的职业自豪感。
原来这是两个乘“大飞”往来于海上供几个富人消遣的高级货色!
此时,我才悟出谢大佬“什么生意都做”的含义。确实,大至走私汽车,小至用“大飞”运女人挣钱,谢大佬真是无所不做,难怪他这么有钱。早就听说香港一些有头有脸的土佬十分中意大陆女子,尤其是北方高身材清纯相貌的;内地呢,也专有谢大佬这类道中人物供货上门,供求很默契。
看刚才那情景,可以发现谢大佬很仗义,只抽一半“血汗钱”。刨去“大飞”及他手下的人工费用,他赚的比例并不十分多,难怪他手下人以及江学文等人对他赞不绝口,称他大仁大义。也许,这种口碑,就是谢大佬发达的秘诀——“一锅揾食,人人皆喜”。
虽然身家亿万,谢大佬依旧有心思对这样的小生意关照,亲手分钱,让人感觉十分亲切。
也许他穷极无聊,也许他滴水不漏,我觉得,他应该属于前者。这种行为,很有李嘉诚自己在香港的豪宅里面亲手做塑料花的效果。
大财主玩弄小钱,没有别的意思,无聊而已,打发时间的一种形式。
我突然发觉自己有时候对这个世界非常贫乏无知,万花筒般的社会,令我丧失了是非感,而若有若无的道德标准,也在所见所闻的事实面前模糊不堪起来。
“我这噩梦怎么才能破解掉呢,再捐两百万给观音庙……”谢大佬既像是征询江学文和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第四部分
31。记得绿罗裙(1)
在所有折磨我生活的那些回忆林紫倩的梦中,我所见到的她的面容,总是很冷漠。是的,在梦中,她总以一种我从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冷漠神情对我。
我不信佛,也不佞佛,还特别憎恶那些所谓的“大师”“预言家”们。但是,一个在城市中游方走动专门为富人看相算卦的和尚,他的一番解释,确实打动了我。
我告诉他,我回忆中的女友,一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却中途离我而去的人,在我的睡梦中出现时,总是面无表情。
怀着迷惑和迫切,我问这个和尚,这到底是为什么?
和尚说:“如果是逝去的人,她在梦中这样对你,其实是真正对你好。因为,她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好好过现世的日子,不会对她产生牢固的留恋。如果她在你的梦中,对你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你就很可能会得病……”
从来不信怪力乱神的我,听后觉得非常感动。林紫倩,在我生命中,曾经是我最挚爱的人,在我深沉的梦中,却是这样郁郁寡欢的神情。她那无比清丽的容颜,身上弥漫的温柔气息,令我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几年过去了,如果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还能感觉到她那柔软的、被雨水打湿的嘴唇上,那股青涩甘甜的少女的味道。对于我不熟悉的、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爱人,长久以来,我一直保持着一种孜孜不倦的热恋的热忱。
这种发自心底的对林紫倩的狂迷,仍使我在无数个迷乱的夜晚睡梦中,能依稀或者清晰地看见她的样子。
在无边的温柔黑暗中,在睡梦沉沉间,多少次,我完全沉浸于自我营造的空前爱恋之中。
即使是和她的肉体爱恋,我有生之年也无法忘怀。那种做爱的挚情,事后追忆,我自己也满怀惊奇——怎么能那样不知疲倦夜以继日地一天做爱五六次而不感觉疲惫呢?而且,与林紫倩的肉体之爱,我从无堕落的感觉。也许,当时青年初期的身体机能,正处于巅峰状态,也许,那时候模模糊糊地对未来的绝望困惑,使得那种热情像火焰喷射器的液体燃料一样,不燃尽就不会停止。
这种腾腾的欲焰,随着她的消失熄灭了。
一个女人的消失之痛,超乎了我的想象力。本来,我的生活是一场美妙的奇异梦幻,谁料想,它不过是个越膨胀越大的气泡,在阳光下五彩绚烂地自由自在地飞。忽然之间,邪恶而美丽的命运,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砰”地一声,残忍地把它刺破了。如此,我从极幸福并认为应该是永恒的彩虹之中,一下子跌到了冰冷坚硬的地面。
试想,还有比这更令我消沉沮丧一蹶不振的事情吗?!
我完全蒙了。一下子就从一个极端的理想主义者,完全走向反动,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彻底的物质主义者。
不管是成为什么“者”,我在任何时候也没有摆脱对她的思念。那种思念,就像一张密密实实的、铺天盖地的具有粘性的网,把我罩在其间无法摆脱。
在如此肮脏、混乱、无情的世界中,我竟然能在青年时代感受到无与伦比的、纯真的爱情,思及此,我又会感到无比的幸运。
当林紫倩离开我的最初一年内,每隔三秒钟,我头脑中便会闪现她的名字和她那一双像孩子般纯洁无瑕的黑眼珠。她那种沿海类型特有的黑眸子,真是最使我目眩神迷的思恋物像。数年间,她的倩美影像,实际上往往也成了我永拂不去的、无法摆脱的心结。
在许多黑暗的夜晚,我像个脆弱的、神经质的、身体内有子宫的女人一样脆弱,时不时地会在孤独的夜里歇斯底里一把——当然是自己一人的歇斯底里。
可能,我羞怯的天性,使我的性格中包含有极大的自我压抑的成分。在那些孤独的夜里,我平时所暴露的男性主义者的猖狂和暴躁,顿时变成了软弱和畏缩。
泪珠,有时候,在无尽的黑夜中泉涌而出——多么像不折不扣的三流电视剧啊。确实,这种臆想中的追忆的情爱,常常使我在夜里欷殻Р灰选�
31。记得绿罗裙(2)
每当夕阳吐着余晖,回忆就能把我带进那种似乎久远而又清新的回忆氛围中。我静静感受着那种氛围,心中满怀悲伤的欣喜……一俟暮色降临,我又会沉浸在忧郁之中。
是啊,浪漫主义者,可能从骨子里都酸透了。再见的旅程,永远是个幻想。我时时潸然泪下的场景,越来越虚幻。而与她重逢场景的细节,经过我无数次的想象加工,它们日愈逼真和细腻。
每当我听到我和林紫倩一起听过的歌曲,脑海中被唤醒的思维,传递到细腻的感官,让我不由自主地忆念她在我身上激起的那些美丽的幻梦——粗糙的生活,没有她的日子,磨去了那些幻梦的光采,但彩色的音符有时候会使得回忆变得更加生动。
只用她一个人,能够从容地往来于我和冥地的这两个世界之间,完全摆脱了物质的和肉体的重负,在思维的流动空间,我们往往能依旧遨游嬉戏。那绝非一种瞬息即逝的激情,那种曾经真实的甜美,能让我有时候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眼睛熠熠生辉。
生与死,是两幕迥然不同的场景,具有无限的空间与时间的间隔。可幸的是,其间点缀着林紫倩的笑颜,形成了两个世界的踏蹬点。在我临睡的眼睛中,我总能看到她玫瑰色的脸颊,在时间的透明背景上,缓缓地朝我神秘地滑行而来,形成了我脑海中一幅幅不同的影像。她,作为一种美丽的胚芽,作为一种我记忆里面自我繁殖的美妙棵苗,那样深不可测,那样令我梦萦魂绕。
眺望南方城市薄暮时分的大海,我有时候会在皎洁月光下能梦幻般的看到她在沙滩上流连……有时候,我似乎能看到她睡着了的姿态,从头到脚舒展开来,侧躺在床上,如同一株绽着蓓蕾的修长的树苗,在一瞬间美丽地永远睡去。
她在那个世界独自一人时,我只能想着她,不能占有她。而当她真正生活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没有能够珍惜那每一刻的时光……
失去林紫倩的最初时期,似乎在几个月内,我的一切生活与现实完全脱了节,与实际生活完全丧失了任何关联。我仿佛行尸走肉般,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像是模模糊糊醉中发生的、醒后费劲才能追忆起的情节。
而后,为了逃避,我把平日的生活弄得单调又充实,吃、喝、拉、撒,很欢快,很充满活力,似乎我总能在黑夜消失后对白天充满希望,一不小心,就能把我的青春幻梦给忘怀了。
我没有勇气回忆和面对那场消失的爱情。还好,生活中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让我思虑,想来想去,很有可能我真会忘掉曾经的、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这就如同一个沙漠中找水的旅人,一路跌跌撞撞地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