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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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城之夜-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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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不会游泳,却非得下到河里游泳。一个浪头打过来,淹没了他。他挣扎求救,看到许多人站在岸上,睁着空洞洞的眼睛麻木地望着他,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手来救他。河水化作一条条巨蟒紧紧缠绕他,勒得他喘不了气,全身骨骼碎掉一般疼痛。他想他就要死了,溺死在沉重的河水里,他不觉得恐惧,只是感到孤独。
  孤独——他很小的时候,就能够感受到这个词的含义。他看着其他孩子在一起玩,在一起笑,却很难理解那些东西有什么值得玩、值得笑。他读书后,看着其他同学为成绩,为情感,为义气,你争我夺,或哭或笑,又很难理解,那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幻想。他始终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静静看着形形□的人群,孤独感像爬山虎覆盖他整个身躯。
  只有在母亲身边,他不会感
  到孤独。他的母亲不漂亮,但很有气质,话不多,但有一双聪敏的眼睛。母亲宠爱地抚摸他的头,轻声在他耳边唱歌,紧紧握住他的手,他就会觉得安心,就会觉得,孤独在迅速地离开他的身体。
  他突然想起,他的母亲早就不在了,早就死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他又掉进幽深的河水中,迷茫的睁大双眼,隔着晃动不已的河水望向遥远的天空。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喊他,好像有一股力量在轻轻地拉着他,一遍又一遍,虽然微弱,但一直没有放弃。
  他终究没有溺死在自己不可解的孤独里。
  连轶醒来,头有些发痛。他感到身上压着什么东西,侧头一看,见纪言坐在地上,头枕着他胸口睡着了。
  纪言发质细软,一段时间没修理,就像青草一样乱蓬蓬的长开。连轶眼中掠过一丝微光,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把看起来很柔软的头发。指尖还未触及发梢,纪言揉着眼睛抬起了头。
  连轶收回手。
  “……你醒了啊。”纪言打了个呵欠,看起来睡得很不好,“你晚上没睡多久就发烧了,一直烧到早上才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喝了口水,揉了揉酸疼的胳臂,“累死我了。”
  连轶凝视纪言。
  纪言被他盯得发毛,叹道:“你别这样盯着我看行不行?”
  连轶嘴角勾起一抹柔软的笑意:“多谢你……救我一命。”
  纪言不想连轶如此郑重地道谢,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别说得那么严重,你就普通发烧而已。”
  连轶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几号?”
  “十三号啊,”纪言愣住,“怎么了。”
  “现在几点了?”
  纪言看看表:“快十二点了。”
  “糟糕,差点忘了。”连轶低声道,站起身,衣服也不换,匆匆朝门口走去。
  纪言喊道:“连轶。”
  连轶脚步一顿,转过头望着纪言。
  “这几天住在你这,谢谢你了。”纪言说道。他这番话,昨晚反复考虑了很多遍,心情既已确定,也就没有了前几次的紧张。“我等会收拾好东西,马上就走。”
  连轶静静地问:“为什么?”
  纪言一扯嘴角,自嘲地道:“我还待这干嘛?这次……还有以前也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连轶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过你给我添麻烦了吗?”
  纪言一怔,摇摇头。
  “我既然没说,你就不必这样想。”连轶淡淡地道,“你先待在这,等我回来再说。”
  r》  “可是,”纪言沉不住气了,“你那时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不就是打算划清我们的界限吗?”
  连轶瞳孔微微缩起,盯着纪言,若有所思地道:“你这是……生我的气?”
  纪言突然意识到,方才情急之下的一句话,把自己陷于十分被动的位置。他有些懊恼,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那样一句话,仿佛那句话一直沉沉压在心底,虽然竭力隐藏,依然蠢蠢欲动地想要逃窜出来。
  他辩驳道:“我没生什么气!我只是——”
  话音未落,后脑勺却被连轶按住。
  连轶把纪言拉到身前,摸了摸那头柔软蓬松的短发,轻声道:“我晚上就回来,你等我回来。”说罢,转身阖门而去。
  纪言呆呆站在原地,渐渐明白了连轶方才举止的含义,呼吸变得急促,脸色烧得通红。
  ——连轶刚才,简直就像在安慰一只圈养的小动物一样,安慰了他一把。
  而他,竟然不争气的,受用了连轶那一套。


☆、生日快乐

  连希七岁时,母亲周若雪带着他坐上一辆陌生的车,走了好长好长路,来到一栋很大的白色房子前。
  “从今天起,你叫连希,希望的希,”母亲再三叮咛,“记好了吗?”
  “……记好了。”连希小声说。
  两个人从白房子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一个红色连衣裙的女孩。
  母亲拍了拍连希的背,喊道:“快叫爸爸。”
  男人弯下腰,朝连希露出和蔼的微笑。不知怎地,连希忽然感到害怕,双手紧紧拽着母亲衣角,把瘦小的身躯缩到母亲身后。
  “这孩子,”母亲有些着急,把连希推到前头,催促道,“他是你爸爸,快叫爸爸。”
  “……爸爸。”连希低声喊道。
  男人大笑一声,抱起连轶:“好,好!”
  女孩见状,撅起嘴嚷道:“小希偏心!只叫爸爸,不叫姐姐,小希,我是你姐姐哦! ”
  “姐姐。”连希机械地喊道。
  “这才是姐姐的乖小希嘛!”少女满意地笑了,伸出手在连希双颊上一掐,“你长得好可爱哦!” 
  被“爸爸”抱着,“姐姐”夸着,七岁的连希并不觉得开心。母亲呓语般声音一遍遍在他耳边响起:“小希,从今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这个男人就是你的爸爸。小希,你以后会住很好的房子,穿很好的衣服,读很好的学校,交很好的朋友,过很好的生活。以前那些让人讨厌的事情,我们一起来忘掉吧。”
  忘掉吧,母亲说,忘掉那拥挤的小房子,那无休止的争吵,那窝囊废的爸爸,还有那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忘掉吧,连希想,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
  连希认为,所有的东西都会离他而去,只有书,书绝对不会离开他。
  他小小的一颗心,全都沉浸在书里。书里的故事,成为他的故事;书里的世界,成为他的世界。
  七岁的连希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爱玩、爱闹、爱折腾。他性子安静,能坐得住,捧起一本书,就能无声无息地待上一整天。
  他把他自己藏进书本静谧的空间里。
  直到某天,一个清朗的声音不期然闯入,在他静谧的空间里响起:
  “你在和书做朋友吗?”
  一刹那,连希还以为手里的书突然长出嘴巴,要变成怪兽或仙子同他说话。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发了好一阵子呆,才缓缓地回过神,转头寻觅那闯入他世界的声音。
  寻觅那声音的主人。
  十一年过去了
  ,十八岁的连希依然清楚记得,七岁时,初次见到连轶的场景。
  他记得他的目光从书中离开,转头望向身侧的一刻,天空厚重的云层被风吹散,清澈阳光从玻璃窗外倾洒进来,像一支描金画笔,勾勒出连轶脸上漂亮的笑。
  那一刻,连希的胸膛被抽空,心魂从躯壳里飞出,飘往未名之境。
  ——“生日快乐!”
  优雅欢快的音乐旋律中,一桌人刷刷站起,举杯相撞,齐声祝贺。
  连希的思绪被这些祝福声拉回现实,举起酒杯放到嘴边轻抿了一口,轻声道:“谢谢你们。”
  “咳咳,诸位亲朋好友,”连盈清清嗓子,眉飞色舞,“我今天要宣布三件大喜事!”
  丁闻笑道:“好呀,我们洗耳恭听。”
  连盈搂过身旁的连希,“第一件事,是祝贺我们可爱的小希迎来了他的十八岁生日!从今天起,小希就是大人了,可以跟我一起喝酒泡吧了!”
  丁闻吐吐舌头,故意唱反调:“小希是很有教养的好孩子,你可别教坏他!”
  连盈用力一推丁闻的肩,蹙眉道:“丁闻你真讨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第二件事呢?”丁闻的女朋友龙小嫣见状,连忙解围。
  “第二件喜事嘛,”连盈抱住坐在轮椅上的连郑勋,在连郑勋额头亲了一口,“当然是祝贺我们亲爱的爸爸健健康康出院啦!”
  连郑勋摇头笑道:“你这丫头。”
  “至于第三件事呢,”连盈牵起丈夫德文的手,嘴角挂起甜蜜的笑意,左手温柔地抚摸自己肚子,“我和德文要当妈妈和爸爸啦!”
  众人闻言,皆露出惊喜神色,纷纷送上祝福。
  连盈开心地笑着:“如果是女孩呢,希望她长得和我一样漂亮。如果是男孩呢,”她扭头看看丈夫德文,用力摇摇头,“嗯,还是不要长得像德文了,太普通了。最好继承我老哥的优良基因,又高又帅又聪明!”
  被连盈这样揶揄,德文憨厚一笑,并不生气。倒是丁闻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嚷道:“像连轶那家伙干什么?你看他,这么重要的日子,不晓得跑哪里去了!”
  丁闻此话一出,龙小嫣心中忍不住一声长叹,真想狠狠地给丁闻一拳。丁闻这人,性格太直爽,直爽得没什么眼色。知道他在开玩笑,但开玩笑也得注意场合呀!
  眼看热闹欢快的气氛马上就要冷下去,龙小嫣脑海里飞速寻觅着救场的话。她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一人淡淡笑道:
  “丁闻,你背后打我小报告,我记住了。”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身西服的连轶,微笑着倚门而立。
  连轶径直走到连希面前,递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小希,生日快乐。”
  连希十分宝贝地接过连轶给他的礼物。他以为连轶出差在外,不能给他过生日,原本有些失落,不想连轶竟赶了回来,心中欣喜,嘴角也扬起一丝笑意。
  连轶送完礼物,转头望向连郑勋和周若雪:“爸,妈,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没关系的。”周若雪笑道。
  连郑勋点点头,看了连轶片刻,道:“你这几天幸苦了。”
  连轶一愣,淡淡地道:“还好。”
  “那些股东都不是省油的灯!”连郑勋感叹,“万鸿集团那么大,很多事情不好做。”
  “哎呀,爸爸!”连盈见状,娇滴滴地嚷道,“工作上的事,你跟老哥单独聊啦!现在是给小希过生日,不要讨论工作好不好!”她说着,拿起桌上刀叉,面对满桌丰盛食物绽放兴奋光芒,“我开动了,大家也别客气,大口大口吃吧!”
  吃过饭,周若雪陪连郑勋回房休息,连盈招呼大家唱歌打牌玩游戏。
  丁闻则拉着连轶走到后花园,绕过一条小路,坐在树木笼罩的石阶上。房子里的喧嚣被远远的抛开,风吹动树木发出清幽的沙沙声响。
  丁闻扔给连轶一罐啤酒,自己也打开一罐。两人各自仰头喝了一口,丁闻咂咂嘴,赞道:“哇,这啤酒味道真爽!”
  连轶道”“这酒叫Mort Subite,原意为‘突然死亡’,历史很悠久了。”
  丁闻扭过头,上上下下打量连轶一番,咧嘴笑道:“你这家伙,穿西装还挺有范嘛。”他把身体凑过来,勾住连轶的肩,调侃道,“你当什么董事长,累得要死,不如做个男模特,卖卖色相,收入就很可观。你如此国色天香,不好好利用可惜啊。”
  连轶一本正经的点点头:“我会认真考虑。”
  “不跟你开玩笑了。”丁闻收敛脸上戏谑神色,“你怎么忽然就接下万鸿董事长的位子了?你不知道,我刚听到这消息时还以为是假的,打电话问我老爹,我老爹说是真的,我当时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
  连轶放下啤酒,点燃一根烟,慢慢地抽了一口,道:“我爸这一病,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工作。万鸿集团董事长必须有人接,这个人,我爸当然希望是我。”
  丁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何时变得这样孝顺了?你不是最烦你老爹,天天跟他对着干吗?”
  连轶从嘴角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万鸿集团董事长的位子,不止关乎连郑勋一个人的利益,也关乎整个连家的利益。”
  丁闻闻言,怔了怔,双手撑住脸,抬头望向天空:“唉,像我们这种人,生下来就注定不自由啊。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哪一样都不能自己做主。我老爹现在天天打电话催我回去跟他一起做生意,催得我耳朵都长满茧子了。他老人家不到黄河心不死,我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丁闻说着说着,心中伤感,又喝了一大口啤酒,“不过你和我不一样。我就喜欢搞艺术,对做生意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岂止没兴趣,完全是厌恶。连轶你不同,你有这方面天赋,我老爹那么挑剔,都说你‘后生可畏,前途无量’。”
  连轶笑道:“你有你喜欢做的事,我没有。我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所以做这个或者做那个对我来说是一样的。”他掐灭香烟,垂下眼睛看着雕花石砖铺城的地面,静静地道,“不如和那些人玩玩游戏,好歹少些无聊。”
  连轶把生意场上的残酷斗争轻描淡写地说成“玩玩游戏”,丁闻听了,没来由打个冷颤。
  “连轶,”丁闻咽了咽口水,“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是吗?”连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其实我什么也没想。”
  “唉!”丁闻重重叹一声,“不提这个了,一提这个,我心里就烦得很!”
  他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前一刻还在感伤,后一刻又兴奋地用力拍下大腿,大喊道,“对了,差点忘了!”双眼放光地盯向连轶,“我前几个月去B城,你知道我在那遇到谁了吗?你快猜一猜!”
  连轶道:“你想说就直接说吧。”
  “是那个在酒吧里大骂过你的纪言哦!”丁闻想起那天的事,又开心了,咧开雪白牙齿笑道,“没想到会在B城碰到他!”
  连轶蹙眉:“纪言?他怎么会在B城。”
  “我不可能看错的,我还跟他说了话呢!他当时在一家便利店打工,看样子工作很累,脸色很不好。我还问他,要不要帮他换个工作,他一个劲摇头拒绝。”
  连轶一笑,道:“这倒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我就说是他啊!”丁闻肯定地道,“不过蛮奇怪的,我印象里他脾气很冲,张嘴就是三字经,一副臭小孩的模样。但那时候我跟他聊天,他给我的感觉和之前那次不太一样,好像……嗯,我也说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后来又聊了几句,他要忙店里的活,我也就告辞啦。”丁闻忍不住笑了,“他还挺好玩的,我走了又把我叫住,我以为
  他有什么要紧话跟我讲,结果只是送了一罐可乐给我。”
  丁闻双手撑着下巴,回想着当时场景,又道:“他那时候还冲我微笑了一下。老实说,我之前一直不觉得他长得怎么样,可是他冲我笑的时候,我这么正常一个大男人,心脏竟然漏跳了半拍。后来再去想他的样子,怎么想怎么觉得耐看,真的。”
  连轶眯起眼睛看向丁闻:“你这样说,不怕小嫣生气?”
  “说什么呢,我心中可只有小嫣!”丁闻神情一惕,正色道,“你千万别在小嫣面前说这些,这女人醋劲上来,不讲理的!”
  “你小心被掰弯。”
  “就算我被掰弯,也肯定是被你掰弯啊~”丁闻声音一软,笑着抱住连轶,拿下巴在连轶肩上暧昧地蹭了蹭。
  “把你的两只脏手拿开。”
  “人家不要嘛。”
  连轶冷笑一声,威胁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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