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果然怕火; 烈焰灼烧不过片刻便像极为痛苦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宋书明脖子终于被松开,跪伏在地呛咳出声,林愫扑过去扶起他; 着急问道:“还好么?”
一低头,就看见宋书明从喉结到锁骨一条粗长扭曲的青紫像麻花一般,盘旋在他的脖子上。林愫心惊不已,低声道:“詹台撑不了多久; 你的衣服也得给我。”
宋书明扭头一看,整层楼梯和所有的房间; 此时都像是被藤蔓层层裹住,三人此时便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藤篮之中,篮上生出数只藤蔓,像蟒蛇一般冲着三人卷来。原本是楼梯口的地方,此时更是被细细密密的藤蔓缠成了密密麻麻一道墙。
詹台两条手臂瘦长如麻杆,风车一般挥舞不停,与那藤蔓缠斗在一起。他仍有些头晕目眩,嗓子也痛得发不出声,此时却知情势危急耽搁不得,强撑起精神来,脱掉上身衣服加到那火把之上。
林愫紧紧跟上,掏出麻布小袋中的黄纸符,一并燃烧起来。
宋书明接过詹台手中火把。他臂长力巨,藤蔓吃他几次狠砸,不得已缩了些回去,原本巨大的藤篮裂开一个口子。宋书明一眼瞅到原本楼梯口的地方此时有差不多一人宽的空隙,毫不迟疑伸手一抱,将林愫揽在胸前,一面回头冲詹台大喊走,一面拔脚便向空隙冲去。
詹台极有眼色立刻跟上,宋书明先将林愫一把塞出藤蔓吃痛暂时空出的洞口,又在詹台后背狠推一把,将他掼了出去。
藤蔓似已察觉几人将要逃脱,卷土重来又朝宋书明狠狠袭来。宋书明手中火把已近燃尽,将将还有些火光。他用尽全力大力将火把朝着藤蔓砸去,趁着藤蔓躲闪那一刹那,贴地一滚便从洞口中钻了出去,连着翻出几米来,才敢停下回头看。
林愫搀住他胳膊,低声道:“果然没了。”
宋书明抬头一看,他们刚刚跃身而出的洞口已经消失不见,面前赫然便是完好无损丝毫无异的五楼楼梯防火门。
三人此时惊魂未定,低头一望才发现身处在四楼五楼的楼梯拐角,藤蔓也好,藤篮也好,竟然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一片风平浪静。整个酒店寂静无声,宋书明心头迷雾重重,刚才的动静巨大仿佛地动山摇一般,却没有惊醒任何一个住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詹台小声咒骂,宋书明头晕脑胀听不太清,以眼神询问林愫。
林愫苦笑摇摇头:“他在说,他又废了一件黄符褂。”
“不仅仅是他,我们所有的东西都还在上面呢。”
宋书明慢慢站起身来,刚才与藤蔓殊死相搏,此时全身像散了架一般无力。他上身赤*裸,只余一条长裤,伸手一摸,好歹从口袋中摸出一张褐色房卡,上面金光闪闪写着房号509。
林愫轻握了他手肘,慢慢朝楼下走。詹台快行几步已经走在他们身前。
“七色堇,到底是什么?就是刚才的藤篮子吗?”宋书明压低声音问。
林愫咬着下唇,答:“刚才的妖物,我也不知是什么。但是七色堇,是为了布七幻象阵。”
七彩丹霞七色土,七色土生七色堇,七色堇生七幻象,骄奢淫逸贪欲妄。
“张掖七彩丹霞七色土,可炼出法器七色堇,布七幻象阵。旁人步入这阵法之中,就会心生幻象,降低警惕心。”林愫说。
“这样说来,以前那些丢失法器的人,就是因为身在这幻阵之中,产生了幻像?”宋书明问。
不待林愫回答,詹台先回了头,说:“是。我们这一行当,法器比命根子还要重要,比眼珠子还宝贝。不到危急时刻,一定会妥帖收好,多半不会拿出来惹眼。通常情况下,你连他带没带法器,带的是什么法器,都不会知道。”
“但是,如果同道中人,身在这七幻象阵之中,以为自己遇到了妖物邪气,拿出法器来除鬼降魔保命,缠斗之下丢了法器,倒真的十分有可能。”
林愫点点头,赞同道:“七幻象阵生幻像,同道中人以为斗法不敌妖物,输了法器,自然不会声张,更不会报警。”
“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像你我昨晚一样,在这层楼中过了一晚上罢了。如果昨晚,詹台没有出现,你和我同生幻觉,以为花妖来袭。”林愫假设道。
“幻像之中,花妖极为强大,我便祭出引魂铃来战。引魂铃在幻境中被抢,你我仓皇逃出,而实际上,你跟我不过是好端端站在那里,双手奉上引魂铃。就算第二日引来帮手再来找寻,没有了七色堇和七幻象阵,这就是普普通通一层酒店房间。又去哪里找寻引魂铃呢?”
宋书明仍有些不解:“七幻象阵,如果只是产生幻觉,那我们刚才遇到的藤蔓,又是怎么回事?”
詹台冷冷一笑:“谁布下这七幻象阵,就是谁指使方才那妖物来杀人灭口!”
如此看来,酒店五楼整整一层,不仅为布下阵法盗取法器,而且还暗设藤妖,见状不妙便杀人灭口。
詹台越说越是愤恨:“这样阴毒,看老子早晚端了他的老窝!”
宋书明默然点头,又见他与詹台上身皆没有衣服,心生一计。
三人走到楼下,一身狼狈。宋书明做出一副仓皇逃亡的架势,将房卡啪一声拍向前台值班的小姑娘面前。
那小姑娘正值夜班昏昏欲睡,被宋书明一下惊醒,睁着惺忪睡眼问:“这是怎么了?”
宋书明一脸惊慌失措:“五楼,五楼失火了!快叫人来救火啊!”
前台小姑娘却一下子冷了面色,一脸诧异:“你在胡说些什么!”
“五楼?我们酒店只有四层,压根就没有五楼。”
作者有话要说:
刚刚发现已经12万字了。一半啦。
第62章 地锦
宋书明听这一句; 当即愣在原地,满腹打好的草稿; 竟不知如何开口去说。
还是詹台机敏灵巧; 极有眼色,见此情状连忙上前,指着宋书明拍在前台的房卡接口道:“你这房卡上清清楚楚写明五楼509; 你怎么会说你们酒店没有五层呢?”
前台小姑娘翻一个白眼:“老板是南方人,忌讳数字四,四楼的房号都是5开头,连带着房卡上也把409写成509。你自己上去看一看楼层不就明白了?”
说完警惕看着三人,问:“到底着火没?报不报警?”
宋书明和林愫对视一眼; 说:“报警,当然报警。”
旅游城市; 治安相对较好; 出警速度也很快,不过十几分钟时间,就来了两个民警陪着宋书明林愫和詹台三人上楼查看。
果然不出林愫所料,这次有民警陪同; 他们无论是电梯还是楼梯,都只能找到四楼,再找不到五楼。
反倒是,三人拿着房卡; 在酒店四层,竟找到了一模一样的507和509两个房间。
房卡竟然还可以用; 只是开了门之后才发现,房间内竟空空如也。
宋书明和林愫的行李,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个房间停留过,也丝毫没有二人曾住过的迹象。
三人面面相觑,昨晚种种竟真的似发了一场怪梦。
难道昨晚的藤蔓也是七幻象阵的幻觉?
那七幻象阵,到底是布在了哪里?
民警见多识广,看三人神色怪异,了然问道:“是不是丢了东西?”
宋书明只能叹口气,点点头,自己跟着去做了登记拿了回执。那民警人甚好,知道宋书明以前也是警察,还从单位拿了件自己的衬衫让他穿上。
等他隔了十几分钟回来,林愫和詹台仍坐在四楼的楼梯口台阶上,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
几个小时之前,他们就是从这个楼梯口逃了出来,当时分明是有一条从四楼通往五楼的楼梯。
可是现在,四楼楼梯就已是顶层。原本是楼梯的地方,现在却是雪白的天花板。
“老子还当自己穿着黄符褂,天不怕来地不怕。哪想着老子办入住那天就中了这帮孙子的的圈套!”詹台披了一条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白浴巾,嘴里骂骂咧咧嘟囔不停。
林愫摇摇头,说:“这就是我,一直不明白的地方。你穿着黄符褂,又不曾去过七彩丹霞,理论上,不应该中七色堇。”
“可是你也住在压根就不存在的五楼,还住了好几天,根本没有意识到有异样。”
“如果是妖物,以你我功力,不应该察觉不到。”
“如果是幻觉,你我三人行程吃住都不在一起,又是怎么产生的呢?”
宋书明听到这里,突然开口说:“不,不是幻觉。”
他伸出右手,轻轻拉下衬衫领口,一条狰狞的青紫伤痕,绕着脖子整整一圈。
“如果是幻觉,那这伤痕又是怎么来的?”
“除非…”林愫眸中精光闪过,从台阶上一跃而起。
除非他们的方向一早出了错!
遇到花妖,就想花妖,遇到七色堇,就想七幻象阵,遇到藤蔓,又想幻觉。
哪个都有几分像,又哪个都不太对的上。
她和詹台,就是被这样误导了!
如果几次遇险,根本遇到的就不是同一件事呢?
如果,花妖是真的,七幻象阵也是真的,昨晚的藤蔓还是真的呢?
林愫盯着四楼的楼顶,终于恍然大悟般扭头对宋书明说:“快,我们得去屋顶!”
屋顶倒不算难,四楼房间窗外原本预留了装空调的水泥台,宋书明挺身一跃,灵巧翻出,站在了台上。
詹台平时嚣张,此时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宋书明连催几次,他仍装听不见,还伸手指捅捅林愫:“喂,他叫你上去帮忙呢!”
宋书明大怒,大喊一声詹台。
詹台才终于认命般,叹口气,缩着脖子,从窗户钻了出去,立在宋书明的肩头上。
宋书明后背用力,双手一举,詹台借势往上一窜,便扒住了顶楼的天台,再一用力,就翻了上去。
宋书明返身拽住林愫送她上去。自己落在最后,借着二人的力,鱼跃翻身也跟了上来。
三人终于站在这楼顶之上,倒抽一口凉气。
放眼一望,四周空荡无物,只有地上有些落叶鸟粪痕迹。而就在这楼顶正中,竟好端端放着他们的行李箱。
林愫上前一步,将箱子打开,衣物叠放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一件不少。
詹台咋咋唬唬惊喜道:“我的桃木剑,我的铜榆钱,一个都不少。”
詹台急急忙忙清点那些宝贝法器,宋书明却不急开箱,只沿着楼顶细细探查,眉头紧锁,道:“这里有四层楼高,甘肃风虽大树却少,楼顶那几片落叶,颜色碧绿,却是从哪里来的?”
林愫跟在他身后,一面一面墙看过去,突然叫一声:“有了!”
只见靠西那一整面四层楼高的墙壁之上,竟密密麻麻爬满了地锦。
“地锦,又叫爬山虎!攀缘墙壁之上,扎根泥石之中。”林愫指着那满壁青绿的地锦说。
詹台闻声凑了过来,也许是幻觉,他过来那一瞬,地锦却像被风吹皱一般抖动起来。
宋书明隐约觉得,那地锦像是向后缩了一些似的。
林愫冷笑一声,二话不说左手捏诀,右掌在麻布小袋中狠狠一抹,双掌合十狠狠一擦,幽幽蓝火从掌心窜出,如离弦快箭一般射向地锦,几秒之间便燃着了最近的一片枝叶。
詹台见状连忙上前,他法器俱全,除了桃木剑铜榆钱还有一个小金鼎,那金鼎之中供着一味明火。詹台一边肉痛,一边将那明火取出,举起手臂便要朝着地锦扔去!
便是此时,只听呼啦一声巨响,绿叶纷起,枝叶林立,满墙的地锦像遇上了龙卷风一般凌空腾起,在楼顶扭成一条巨蟒。分明便是三人之前遇上的藤蔓!
奇怪的是,那藤蔓只在空中凌空旋转,绿叶脱落绕在藤蔓四周,远看像一片绿色的雾气,把藤蔓密不透风的包裹住。
詹台仍想出手,林愫却觉有异,伸手拦了他。三人防备地看着那一片绿雾,片刻之后,雾气渐渐散开。
可那绿雾散开之后,之前的藤蔓却消失不见。
散落的绿叶当中,坐了一个褐头褐脑的小儿,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土豆一般。
那小儿面色通红,满眼泪水,哇哇哭喊道:
“我都已经认输了!东西也还了!你们还想怎样!”
作者有话要说:
手机打字太慢,好歹更完了。
再两章这个故事就讲完了。
第63章 原因
三人一时愣住; 不知如何反应。眼前分明是个一身泥土的小儿,腰上围了一圈绿叶; 头大肚圆; 脸平貌丑,四肢却像小树枝一样极细。乍一看可不是像个土豆插了四根筷子。
那土豆仍在哭喊,林愫和宋书明面面相觑立在当地; 却是詹台反应最快,手上高举一味明火,卯足了劲儿,想向土豆扔过去。
宋书明眼疾手快,一把将詹台拦了下来:“你干什么?!没见那是个小娃娃?”
詹台呸一声:“妖物而已; 你不要上当!” 动作虽停,一脸不以为然。
林愫收了掌心火苗; 慢慢走到土豆面前。
那土豆此时已在干嚎; 眼中一滴新泪也无,两腿乱踢,却捂着脸蛋,时不时偷偷拿眼睛瞥林愫。
林愫又好气又好笑; 板了面孔,说:“别哭了,快来说说你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土豆”并非土豆,却是一株红葛地锦; 被压在张掖镇远楼底的一块青砖之下,在黑暗中生长了不知道几百年; 晨钟暮鼓,吸日月精华集聚灵气,终于成了精。
有一日,混混沌沌过日子的“土豆”眼前突然一片刺眼的光亮,它迷迷噔噔揉揉眼睛,才发现不知道何时,一直压着它的那块儿砖被人起了开来,从镇远楼下搬到了城西。
而它,竟也一并跟了过来。
小“土豆”很是惶恐,生怕自己离了镇远楼就要活不下去。它眼见青砖边上有一块泥地,便一头扎了进去。
过了许久,等它再鼓起勇气露头出来,才发现泥地边上已立起了一幢金碧辉煌的大楼,车来车往,人去人留。
好几年之后,小“土豆”才明白这座楼,叫镇远酒店。
红葛地锦生来命硬又天性喜高,小土豆闲来无事便顺着酒店的墙壁慢慢悠悠往上爬,爬啊爬啊,它的藤叶遍布了大半个酒店;爬啊爬啊,它将根茎沿着墙壁的缝隙细细扎入,慢慢慢慢布满了一整栋楼。
地锦成精,与这酒店渐渐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枝叶所及之处,便似它生了耳目,手眼通天,无所不知,无所不至。
四楼楼顶藤蔓遍布枝叶繁茂,它便编织出一个巨大的藤篮,施以幻术,生生又空造出一整层楼来。
红葛地锦,生性属木。林愫的桃木剑,和詹台的铜榆钱,刚刚好也属木,与它同脉相生,再加上地锦成精,妖气减弱,阴差阳错之下,两人便都没有察觉。
林愫和宋书明从入住那刻便已是地锦囊中之物,行踪举动都了如指掌。
“你这个小土豆,也忒变态了!年纪小小,什么不学好,学人家听壁脚?”詹台恨铁不成钢,一脸愤愤道。
林愫和宋书明颇有些忍俊不禁,詹台自己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教训起旁人来,却很有几分样子。
那小土豆止住抽噎,双眼一睁,天真烂漫问:“甚么是听壁脚?”
林愫咳一声,说:“你既然成了精,就当好好修行为善人间,为什么要扎根在这墙壁里,跑去别人的房间偷窥,甚至还偷人家的法器?”
小土豆拍拍胸脯,奶声奶气说:“可我就是在助人为乐做好事呀。”
听这一句,宋书明率先不乐,上前一步拉下领口,露出脖子之上被藤蔓绕伤狰狞的伤痕,诘问道:“这也是做好事?”
小土豆却没半点心虚内疚,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