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说话,有事。”
对方咳嗽了一声,足够分辨出他是谁。茱莉雅也听了出来,可她依然不依不饶。
“说话!”
电话挂断了,这个做爸爸的一直让她失望。紧接着来了一条短信,内容非常简单:原地等着。
茱莉雅快速走回自助终端前查询了话费,余额显示她刚才拨打的并非国际长途,连国内长途都不是。这个爸爸木了点,倒还不蠢,知道轻重缓急——所以就赶紧回来了。
她扫视四周,没出一分钟就和马路对面一位穿灰色西装的男子对上眼神。男子对她打了个手势,茱莉雅抬起左手碰了碰耳朵表示听到,双方就没再多说话。血缘关系就是有这点好处:一眼发现,立刻行事——好像没什么直接关系。
出于安全起见,茱莉雅还是转了半个街区,坐滚梯从百货一楼上到十五楼,在吸烟区碰上了她要找的人。她一把揪住自己的亲爹,劈头盖脸地发问了。
“发生什么了?什么人找你麻烦?”
罗杰没法发火,这个会话开始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摆脱跟着他的人。见他不回答,茱莉雅的脾气上来了,一把抓住她爸爸的手腕,“我们换个地方说。”
“别闹了,就在这儿,”罗杰的目光越过他女儿的肩膀,不远处跟着他的几个影子乖乖地藏回了拐角。
“我在你这放了什么东西吗?”
“什么?妈妈的首饰?”
“这很重要,有人在跟着我。我在你这放了什么?电脑、移动硬盘、笔记?”
茱莉雅摇摇头。
“你倒是想想,诸如此类的东西。”
“咱们家连你的照片都没有了。”
“不是照片,是存储器、资料,明白吗?”
茱莉雅转转眼睛,“那可真有个……大件。”
追踪者显然不耐烦了,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三个体型彪悍的大汉,胳膊上有相同的纹身,看起来像是什么地下摇滚乐团的歌手。但那个符号在罗杰看来有着不同的意义。如果罗杰单独对付他们倒还勉强,带着个姑娘就不行了。
十五楼,看来他们只能自己解决了。
罗杰领着茱莉雅向观光电梯的方向退去,恰巧来了一架电梯——老天还是眷顾他的,借着人群,罗杰侧身把自己的手机往茱莉雅怀里一塞,用力把她推进电梯。
电梯下降的时候,追踪者们也到了他的面前。
“你是雷芬斯塔尔先生,为埃德加工作的,没错,”为首的男子一把挡住罗杰的去路,那口气“我是卢卡斯,我们得谈谈。”
罗杰扫视四周,计算着逃离这里的路线。
“没什么好说,”他简短地回答。
卢卡斯揪住罗杰的衣领,把他从等候电梯的人群中拖了出来,一直拖到天井旁边的配电室里。
“我和‘猎人’不一样,他们的宗旨是不杀人只杀syphion,我呢,是个好雇员,”卢卡斯拔出手枪顶在罗杰胸口上,“很正常,这也是他们雇我的原因。”
“猎人”,这个称谓还真够不新鲜的。罗杰注视着胁迫他的壮汉,一个简单的计划在他脑子里隐约成型。
“埃德加现在在哪?”
罗杰张了张嘴,他本想直接回答,毕竟合约已经到期了,埃德加也没有和他签任何保密协议。但是这么快就答出来,对方十成不会信。
“我不知道,”他尽力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埃德加从来不告诉我他去哪,计划是什么。他只是说……”
卢卡斯旁边的一个壮汉给手枪装上了消音器,这是个好兆头。
“说什么?”
“要换个地方。我不知道——”
卢卡斯扬起枪托狠狠打在罗杰的脸上,砸得他满口鲜血。
“你是和那个syphion走得最近的人类,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
罗杰抬起衣袖擦了擦脸上的血,咕咕哝哝地说:“他另有心腹,我只是个幌子。”
“那又是谁?”
“我不知道!”
卢卡斯失去了仅有的耐心,一脚踢翻罗杰,皮鞋在他胸口上留下肮脏的痕迹,高速前进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头盖骨,鲜血和脑浆洒了满地。
4月21日,德国,巴登符腾堡州斯图加特。
罗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解剖室了,周围没有一个人。他摸摸自己的胸口,没有出现期待中的血糊糊的Y字。作为一具尚未得到处理的尸体,他得到的保管显然是非常妥善的:衣衫完整,就连鞋也没脱。罗杰坐了起来,舒缓一下筋骨,顶着有如初生般的疲惫和倦怠从解剖台上挪下来,慢慢向外走去。既然他都躺到处理尸体的地方来了,那么事情肯定惊动了所谓的“世俗”部门。世俗,罗杰在解剖台上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明白了,无论以前他做过什么,今后都不能作为一个“人”好好活着了。
罗杰贴着墙壁缓慢地向前移动,钝痛敲打着他的脑袋。走廊顶层的灯散发着微弱的冷光,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星星点点的灯光——他身处一个建筑群或者小区之中。罗杰费尽力气走到电梯旁边,一路上都没碰见人,运气未免太好了点。罗杰扶住垃圾桶,用力按下电梯按钮。
与此同时,所有的灯都灭了。黑暗之中,罗杰的眼前出现了奇异的景象。
仿佛什么动画电影一般,所有的物体在他面前被无形的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画”上了明暗,物体之间关系清楚,透视准确,像是合格的素描画。
不可思议,但是从罗杰认识埃德加以来,不可思议的事就多了去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定了定神,环视四周,靠窗户的一处高光吸引了他。钝痛还是没有减弱,甚至连一点弱化的迹象都没有。罗杰忍着头痛,以他一贯对待自己的粗糙手法——爬了过去。沿着室外透进来的光线,他找到了相对真实的感觉。疼痛变得难以忍受,好在他还没有失去判断力。
灯又亮了,断电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罗杰的头痛随着眼前的虚拟图像一起消失了,他侧过身体,熟悉的疲倦再次包围了他。这时一个毛绒绒的物体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从它的位置来看,它跟着他有一阵子了。
罗杰只来得及看到那只漂亮的俄罗斯蓝猫就失去了意识,猫见他不动了,凑上去嗅嗅他,轻巧地转身走了。猫突然出现的地方,总不会离埃德加太远。
☆、第 18 章
4月23日,阿德雷尔国际制药公司欧洲总部,观察病房。
埃德加招了招手,猫跳到床上,准确地绕过罗杰身上的输液管,在枕头旁边坐下。按道理说,一只猫不该出现在这种严格要求清洁的环境当中——可它已经在这儿了。埃德加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台平板电脑,转身摸了摸罗杰的脸,啊,这么睡着不是办法,他的胡子变得扎手了,得空了要刮一刮。埃德加对猫咕哝了两句,猫点了点头,他欣慰地挠挠它的下巴,关门出去了。
茱莉雅站在门口,见埃德加出来,默默地打开钱包,取出两把钥匙递向他。
埃德加的目光越过钥匙,聚焦在她脸上。
“您不进去看看他?您的父亲……我没说错吧?”
“斯图加特一个车站的储物柜,钥匙上有号码,我记不清是哪个车站了。”
茱莉雅回避了问题,牵过埃德加的手,把钥匙拍进他的手心。
“那我可不能独自去开那个,那是您家的东西,”埃德加犹豫地握着钥匙。
“哎呀,先生,”茱莉雅苦笑了一下,“你比我们全家和阿尔弗雷德叔叔都更亲近马克斯,也只有你会管他。”
“我没有权利打开别人的私密物品。”
“你怎么知道那是私密物品?”
“我猜的。”
“马克斯和我们关系都不好,他能给我们的不会是什么私密物品,”茱莉雅自嘲地说,“如果要给,也是给阿尔弗雷德。”
他已经不在了,埃德加想着。
“而且现在很危险,我们从斯图加特离开的时候,那里就变得很奇怪。”
“我明白,这种危险的情势下,您也不适合回到那儿,”埃德加的眼睛转了转,“我可以去取这个‘私密物品’,但是分析它的时候,请您务必在场。”
“如果取它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的话,那就可以,”茱莉雅耸耸肩,“我还有自己的工作,快一点。”
埃德加把钥匙举到眼镜旁边,挑出储物柜钥匙留下,将另一把钥匙还给茱莉雅。
“请您务必留在这里,您的损失——把工资条拿来就行了。”
“你真顽固。”茱莉雅挑起眉毛看着埃德加。
“这很重要,我想让他信服,让所有人信服。”
东西当天就拿到他们面前了,一个略有破旧的皮箱,对于储物箱来说大了点。茱莉雅操起钥匙,经过一把钥匙和一道密码锁打开了它。
箱子里嵌有一台厚版PS3、一本备忘录、一只手表和一把贝雷塔手枪,看起来是标准的单人套装。
“您看看这个吧,检查一下,”埃德加说。
茱莉雅拿起备忘录,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她爸爸的字体难看极了。
“有点不对劲,”她说。
“怎么了?”
“这不会是马克斯的东西,他的笔迹不是这样。”
茱莉雅说着,拿起手枪瞟了两眼——看得出她不懂这个——又撬起了箱子里的PS3。
“啊,据说您的父亲曾经受到过什么创伤,”埃德加瞄了一眼打开的备忘录,“如果是脑部创伤,笔迹可能会受到影响。”
“这是什么?”茱莉雅举起PS3,漂亮精致的钢琴漆面反射出埃德加的脸,电源线尴尬地挂在机箱屁股上。
“是个蓝光光碟播放器。”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能看看它里面是否有东西吗?”
这时已经到了埃德加的下班时间,他把茱莉雅留在研究所,自己出去买了六轴手柄和USB线。毫无悬念地,PS3里留着一张蓝光光盘,是电影《现代启示录》。这一老一小从头把片子看了一遍,什么都没发现。至于它是否仅是一张电影光碟,还有待商榷。埃德加让茱莉雅阅读了备忘录,叫来律师做了一部分公证手续,就打发她回下榻的旅馆去了。埃德加记得发生过的事,加上这些证据,他几乎已经还原出来他没参与的那部分“过去”。
“哦,不,是历史。”
埃德加翻了翻备忘录,轻松地说。
他回到病房,猫正百无聊赖地把尾巴往罗杰的病服里面探去,它见到他,立刻坐了起来。埃德加对它眨了眨眼,猫从床上跳到仪器上,安静地注视着他。埃德加按下按钮,病床自动立起一个锐角,连带着输液管发出窸窣的声音。
“又得让你为难一回,”埃德加伸手勾起罗杰的下巴,拇指在他干燥的嘴唇上划了一圈,“不过,等会就不好说啦。”
他充满自信地俯身吻了下去,仿佛一个自恋的导演要还原某个德国童话的场景。他真的是族群的领导,或者别的什么具有强烈领袖气质的个体。显而易见,这一吻中包含着命令的味道,否则罗杰不会醒过来。
在近代国际流行艺术的概念里,一双德国人的蓝眼睛往往象征着冷酷、残忍和愚蠢。罗杰睁开了眼睛,像一个真正的患者那样茫然地呆滞了一会,摇了摇头。埃德加结束了这个吻,更重要的事还在后头。
“听着,你以前是有个化名叫马克西米利安迈尔,对吧?”
罗杰转过脸,看到仪器上的猫,又转了回来。
“茱莉雅呢?”
“她回去上班了,我可以确保她的安全。”
罗杰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说:“你知道,‘死亡’会导致记忆丧失,我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给你确切的答复。”
“我们从头说起,看看能否让你想起什么。”
☆、第 19 章
4月23日,阿德雷尔国际制药公司欧洲总部,观察病房。
“2003年4月,我的研究进展得非常不错,安娜的诞生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那个时候我突然接到一份线报:在意大利的一个小镇上发生了生化灾难,全镇的人都变成了行尸,电影里才有的活死人。制药公司立刻派出了秘密行动队前去采集样本。科学在这个年代早就失去了它原本的神圣意义,只是发财的手段。”
“行动队原本只想收集行尸的样本,却在不经意之间发现了特别的东西。阿廖沙,去亲亲我们的生还者,”埃德加放下猫,猫不紧不慢地迈到罗杰身边,伸出爪子碰他的手。
“找到你的时候,你坐在一堆行尸中间看电影,看的也是中国走私到意大利的盗版DVD光盘。要不是他们开枪射杀行尸的时候你趴下躲开了,那就连一样能证明你身份的证据都没有啦。”
罗杰把猫搂到怀里,没提出质疑。到了这个境地,他就不再怀疑离奇事情的真实性了。
“从现场的遗迹来看,行尸们很喜欢你。并非表面意义上的‘喜欢’,那个地方在短短的一周内形成了种群,他们还生了些小行尸出来。而你呢,显然是他们的领导。”
罗杰露出了惊骇的表情,猫从他松开的双手间掉落在地,发出不满的嗷呜声。
“不然怎么能在大家都找脑子吃的时候坐在那儿看电视,”埃德加拍了拍手,猫一下蹿到他身上,“话说回来,我给你起这个名字……一是因为当时把你弄出来的那个行动队的负责人叫罗杰,他在完成任务之后就离奇失踪了;第二,你当时看的片子是《意志的胜利》。”
“那是个动作片?”罗杰指了指马上要空的输液袋。
“不,是宣传片,”埃德加把猫推到肩膀上,为罗杰拔下针头,“检查证明你很可能是和我一样的物种,那些行尸的出现,是由于你‘苏醒’时发出的辐射导致的。”
“之后我们谈了谈,在友好的氛围下。你不想接受这个事实,那就算了。这个状态保持了很久,直到——”埃德加悉心地观察着他唯一的听众,“直到刚才。在你身上,我能找到自己丢失的过去,完善我们这个物种的生物学资料,甚至填补历史的空白。但这一切都不如你的个人意愿来得重要,你如果经历过政治高压的苏联时代就会明白,自由这个词,说得不难,曾经却是登天一般不可能。所以我制造了一些麻烦,让你走了。你付出的代价不大,只是一些细胞样本,所有手续都符合当时的法律规定。你也就顶着这个名字回去上班了。可惜好景不长,2004年你出了个小意外,就到我这来寻求答案了。”
埃德加停住了,拿起平板电脑查看了一下记录。
“你在美国遭到了一个歹徒的袭击,暂时失去全部机能。就是普通人说的死亡,在我们看来就是睡了一会。歹徒——用流行的说法叫恐怖分子吧——盗用了你的身份,在一项秘密活动中为他的主人谋取了一枚核弹。这件事给德国政府带来了一段很糟糕的日子。你为了洗脱嫌疑,就去找他。孤胆英雄似的剧本,值得称赞,注定失败:他们再次杀了你,核弹也无影无踪。”
罗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埃德加从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烟盒,招呼猫一声,猫灵巧地从他肩膀下来,用爪子准确地勾出一根叼在嘴里,跳到罗杰身边。
“谢谢你,小猫。”
等他点上烟,埃德加继续说道:“你就来找我了。可你还是什么都不信,并非出于多疑,而是某种持续性创伤;我们继续:你把这种‘不死’的特质错当成了好运,一面找了个正当身份作为掩护,一面继续调查,直到现在。”
“我要怎么才能知道,”罗杰挥了挥烟头,把猫赶开,“你没在骗我?”
“当然在骗你,”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