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看你死了没。”
“那对不起了,我死的没那么快。”
阿明的声音突然就低下去,身子向后一倒,躺在地板上,他的表情又冷漠又绝望。
蓝山不敢看他,慌忙扭过脸去转移话题。
“你老公柯民智呢?”蓝山向内室探去。
“他?”阿明的声音闷闷的,“他回台湾了。”
蓝山皱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操他大爷的!操!你瞧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着就甩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嘴巴。
阿明一怔,忽然就抖着瘦削的肋骨呵呵的笑起来:“没想到,到头来真正对我真心的人竟然是你!”
蓝山一愣,怕他因孤单爱上自己,吓得他连连摆手:“说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我们这种人本来就活得不容易,更何况你还得了这种病,身边又没有其他人,我当然要对你多照顾点。”
“你用不着跟我解释,尽管放心,我是不会爱上你的,我的眼光可真没那么差!”
看着阿明戏谑的笑容,蓝山窘的满脸通红。
阿明怪叫着拿脚踹他:“蓝山,你不会是在为你的自作多情而感到害羞吧,别介啊,你哪有那么纯情!快别恶心我了!”
蓝山哭笑不得,侧身躲过他的无敌霹雳脚正色道:“你身体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一个人行吗?”
“怎么,关心我?”阿明嘲弄的声音夹杂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能怎么样,早想开了,大不了一死呗。”阿明笑着,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蓝山知道他都是装的。
“我早想开了,像我们这种人,早晚都没有好下场,只不过我的报应来得是快了点。你们就算活得比我长,最终也不过是孤独终老,一个人凄惨无比的死在破败的公寓里。幸运的话,一周后被邻居发现屋子里传出的尸臭,但也很可能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要是招徕老鼠的话,嘿嘿,”阿明阴笑着:“这么看来我还是比你们幸福多了,起码我不用为未来操心。”
蓝山不禁悚然一惊,他心里很清楚,阿明说得这种事情十有八九就是他的归宿。他恶狠狠的瞪着阿明:“那你也逃不掉,咱们都得下地狱!”
“哼哼!”阿明冷笑两声,突然就沉默了,像只瘪气的皮球,猛然被扎了个洞,气息慢慢丧失,生命渐渐流逝,终究,他的眼神也变得了无生气了。
半晌,他忽然出声,声音干涩,像把生锈的钝刀,死死划在蓝山脆弱的心脏上。
“蓝山,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
“等我死后,把我的骨灰寄给柯民智。”
阿明的手遮在脸上,蓝山看不清他的表情,然他紧紧闭着的嘴角以及颤抖的下巴令蓝山痛的几乎窒息。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可悲的家伙!”
“傻瓜!白痴!”
蓝山扭过头去,泪落无声。
☆、第 13 章
“刘元,我想我是爱你的。”
“人生苦短,我不想再这么虚耗人生,没有你的吻,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不要让我们再彼此错过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凌晨2点38分42秒,刘元面色阴沉的再次确认了表盘上的刻度。妈的,这个该死的疯子,该死的醉鬼!竟然以这种方式向他告白?!
哼,刘元瞪着眼冷哼,这家伙未免也太滑稽可笑了吧!凌晨2点不睡觉,还要搅他的好梦,这世上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操蛋的白痴了!
刘元恶狠狠的挂掉电话,然他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的思绪被紧紧束缚在那个电话上,他的头因为疲倦痛的发麻,太阳穴突突的跳个不停,连耳朵也不能幸免,仿佛被植入了重播器,不停的被人按下重复键:“我爱你我爱你!”
呵!这算是酒后吐真言吗?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刘元叹口气,索性爬起来拿出柜子里的威士忌。
说到蓝山,两人好像有两个月没碰面了。
那天他竟然连招呼都不打,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就投入了另一个老男人的怀抱,然后在两个月后的今天,他居然敢打电话来告诉他‘我爱你’!天哪,刘元摇摇头,他本来就对蓝山没什么特殊想法,不过是一个头脑不正常的男妓而已,可是今天的这个不同寻常的电话,猛然间又把他扯进了一个诡异的漩涡。
还记得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来到他的公寓,进入他的房间。
他紧张的甚至有些微微发抖,那个傻瓜,那个土包子,用那种老土的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他,自己一碰他,他就抖的跟风中残叶似的,搞得多纯情啊,根本就是个情场老手,脏的不能再脏了,他当时就想,这家伙多能装啊,不去当演员简直就是浪费人才。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仍旧是那样呆呆傻傻的,甚至用一种崇拜的迷离眼神看他,而他竟然在那匪夷所思的目光中,变得激动不已,两人一次又一次的相互拥抱,他好像还特别喜欢自己吻他,每当自己吻他时,他的睫毛就簌簌的抖个不停,还用那种湿乎乎的眼神看他。
也许,他真的喜欢自己呢。刘元捏着眉心,可那又关他什么事呢?那种人可耻的单相思,自己根本一点都不想知道!
刘元的眼睛停留在书架上的琥珀色男士纱巾。
那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包养蓝山的第7天,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他笑的有些腼腆,眼睛惴惴不安的看着他,直到他拆开那个用亮绿色包裹的俗物,一条琥珀色的男士纱巾。
“我觉得这条纱巾的颜色和你的眼睛很搭呢,希望你喜欢。”他的眼睛里充满期盼,甚至带着点乞求的意味。
他嘲讽的看着他,随手将纱巾连同那庸俗到极点的绿色包装盒丢到垃圾桶里,手上还残留着那地摊货的劣质手感:“你的礼物还真是特别,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度吗?”
“我知道,广播里天天报38度,其实都有40度了。”
“那你还送我这种东西,怕我没长过痱子啊。”看着他难为情的讪笑,他仍毫不留情的打击他。
“我我看你床头上那本杂志上就有关于夏季纱巾搭配的介绍,我想说,那个风格跟你挺搭的。”
“什么?!”真是无语,拜他所赐,他今天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东施效颦,自取其辱。
他极力维持风度:“算了吧,我可没指望你能送礼物给我,你也不要太在意。”
两天后,他收拾衣柜时,这条不太柔软的琥珀色玩意就显眼得盘踞在他的领带匣子里。旁边覆着一张小卡片,印着一行寥落的草书,啧啧,这字有够难看的,刘元忍不住质疑他的文化程度,小学?还是初中?
他皱着眉看着,把卡片放在强光下仔细辨认:“我那天看到——你的脖子很漂亮,”哼,这还用他说,他的脖子自然是好看的很,他忍不住微笑,“我想说说的,其实是——你无意中听说你的脖子怕受风,而且我听别人说弗罗里达有很多风,所以我就给你买了这条纱巾,希望你的脖子不会因受风而发痛。”
哼,什么呀,傻瓜,那里是很多风,而且是龙卷风,难不成他认为一条小小的纱巾就可以保佑自己不被风卷走吗?
刘元哭笑不得,灯光下瞧着这些龙飞凤舞的字符,忽然就觉得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蠢,却蠢得可爱。也许自己该对他好一点,他这么想着,甚至特地为他买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男士腕表。可他蓝山又是怎么回报自己的呢?
昨天还在他这上演苦大仇深,第二天就为了更高额的包养费转而投入了另一个老男人的怀抱,他真是下贱的可以!
刘元收回思绪,将烈酒一股脑倒进胃里。
就算那是场考验也不可饶恕。
蓝山对着话筒喊得筋疲力尽,一头栽进地毯里,乘着醉意朦胧,很快堕入梦乡。
然同样醉得不省人事的阿明,关上客厅里的灯,在黑暗中目光如炬。
阿明记得头顶上的那个灯泡还是柯民智花了1块5毛钱从灯具店里买的,一个鼓囊囊的透明玻璃体,包着几根已经被烧得乌漆麻黑的钨丝,高高的悬在天花板上,显得既孤单又脆弱。
这该是柯民智唯一留给他的纪念品吧。阿明惨然一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他在坚持在努力,然单方面的付出终究是得不到公平的回应的。从头至尾都是他一个人在犯贱,他单方面的对他好,单方面的付出感情,单方面的为爱伤神,两个人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人痛哭流涕,只有他一人极力的讨好。
他一直认为,只要自己这么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好打动,而后爱上他,如今想来自己原是这么的幼稚!
不想也罢,不想也罢!反正他就要死了,再提过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根本就没有能力,更没有时间去改变任何境况了。
难道不是吗?你还想心存侥幸吗?也许是医生诊断错了,也许是仪器出了差错,阿明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掌,靠近腕部的地方即将开始溃烂发炎了,淡黄色的液体像坏掉的蛋黄,淋淋漓漓泻了满手。
多可笑,阿明啊阿明,时至今日看你还怎么自欺欺人!
他仰面,冷白的月光里,他的脸色比月光惨淡。
也许选择此时此刻结束自己的生命,于自己才是最好的结局,你瞧啊,毕竟自己还没有全身溃烂,面容枯槁,镜子里的自己还尚称得上是面如冠玉,风流倜傥,除了肚子微微发胀,面色微微发青,时不时的受着高烧的折磨,可是这样已经不错了,跟那些病入膏肓行将就木的家伙比起来,自己已经幸运多了。
阿明闭上眼,脸颊上是冰冷的泪水。
床头是黑市里买的安眠药,没想到到死自己还是这么不光彩,如同他这一生,永远不能活在阳光下。
不管如何不甘都结束了,柯民智,都结束了,唐玉生。
再见,阿智!
黎明会驱散一切阴霾,但这只是暂时现象。
只剩下一个出路,那就是发狂。
不知为何,蓝山在刺眼的晨光下,突然感到周身发寒,他几乎僵冷而死,也许心脏在那一刻的确停止了跳动,只有那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两秒钟,它又恢复了强健的脉动。可是
阿明的脉冲图上,是永久的休止符。
再见,阿明。
墓碑上,刻着唐玉生,直到生命的陨落,他的真面目才被世人所知,然而转瞬间他又要被世人遗忘。
“他真是可悲的傻瓜!”
“真是个可悲到死的家伙!”
没有牧师,没有墓志铭,甚至没有家人,有的只是来走过场的,连朋友都不是的家伙。
也许只是出于同情心,或者是出于兔死狐悲的心理。反正我来了,可悲的家伙,我来送你最后一程,不管以前我们有过什么争执算啦,过去的事情,不该再提。咱们算是和解了是吧。阿雄腆着脸,扯着嘴角,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清明故作轻松的为唐玉生献花,是一束隔夜的玫瑰,花店老板以半价卖给了他。
“哎,哪有人葬礼上送死人玫瑰的?”
“是呀,而且这花都蔫了,你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就是啊,你这混球,阿明活着的时候,就你最能作践他了,没想到到死你还要跟他作对。”
“哎,你们说的也太过分了吧,我买玫瑰花是因为阿明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玫瑰啊,而且我什么时候作践他了,他嘴那么毒,我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是吗?”
“当然啦。”
他们的声音,有伤感的,有淡漠的,有无所谓的,还有蔑视的,无论何种,在初秋微凉的风声里,都渐渐湮没了,消逝了,最后只有一桩小小的孤坟,哀哀怨怨的立在那里。
蓝山如约将唐玉生的骨灰寄给了柯民智。
阿泰说阿明是傻瓜,那人根本就不爱他,就算他真是为了他而自杀,他也绝不会为他掉一颗眼泪。残酷吗?一点也不残酷,谁叫他没有能力叫柯民智爱上他。
奇怪,被爱也需要能力吗?阿泰对蓝山嗤之以鼻,你以为呢?不会幼稚的以为爱是不需要条件的吧?
“阿明又不是你的朋友,你难过什么?”阿泰无法理解蓝山的悲伤。
“谁说他不是我的朋友。”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
“”蓝山沉默的摇头。
“他有留下遗书吗?”
蓝山依旧摇头。
阿泰叹口气,靠在墙上猛抽烟:“也许他是怕面对自己不堪入目的样子。”
“你是说”
“他想把自己的生命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刻,你看他死的时候全身的皮肤都是完好的,那身材,连我这个挑剔的活人都觉他挺有料的呢。”
“是呀,可是他死的时候一定很孤单”蓝山的心像扎了根刺,很痛,却不够痛哭流涕,毕竟他不爱他。可他仍为他感到不值,阿明的一生几乎都耗费在柯民智的身上,蓝山觉得他这一生活得毫无价值。人就是这样啊,喜欢自轻自贱,觉得自己的价值在于他人爱你的程度,或者是他人对你的接受程度。
而阿明是个不被爱的人,所以蓝山断定,唐玉生的人生毫无价值。
那自己呢?会不会也像唐玉生这么悲惨?蓝山没法预测未来,也没有人能预测未来。
☆、第 14 章
蓝山无处可去,身上揣着一张30万的银行存折,外带两套换洗的衣物。阿明死后公寓被收了回去,房主满腹牢骚,抱怨有人死在房子里不吉利,蓝山一冲动,差点把存折砸在他脸上,然后非常屌的说:“闭上你的狗嘴,我把房子买了还不行吗?”
可是他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呢?那么间阴气沉沉的公寓,半夜醒来喝口水都得提心吊胆。
接到林永哲的电话是在阿明死后的第五天傍晚。
蓝山抱着话筒很诧异。
林永哲抢白:“蓝山,听说你朋友出事了。”
蓝山惊得几乎跳起来:“你怎么知道?”他并不认识也不屑同他那些狐朋狗友们来往,记得林老板一开始就三令五申,言辞激烈的反对他同大华的三教九流们来往。
他握紧话筒,狐疑他是否雇佣私家侦探:“你怎么知道的?消息够灵通啊。”
“阿泰告诉我的。”林永哲声音磊落,毫不避讳。
“敢情阿泰原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耳目啊。”蓝山勃然大怒。
“干嘛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关心你而已。”
“关心我?!”电话里传来蓝山毫不掩饰的嘲笑。
“听我把话说完,我是关心你,不过关心的是你的行踪,别忘了,你和我之间是有约定的,你要是敢落跑,我就叫你悔不当初。”
“哈,林老板真是高看我,我可没那胆量!”
蓝山咬牙切齿摔掉电话,当即收拾妥当离开王久久的合租房。
换上阿迪达斯拖鞋,踩在实木地板上,林永哲一脸严肃的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堆厚厚的文件埋头苦干。
蓝山不禁皱眉,干咳两声引他瞩目,然林永哲只顾埋头看合同书,手里握着一支新买的学生签字笔。
蓝山突然就觉得心里畅快了,极力忍着笑意故作惊讶:“咦,林老板,你的那支‘金笔’呢?”
林永哲斜眼看着垃圾桶里那厚厚一堆财经杂志上的牺牲品,声音平稳,面色从容:“该是被哪知淘气的野猫给摔坏了吧。”
蓝山见他的反应与自己先前设想的截然不同,意兴阑珊的走开了。
晚上两人坐在餐桌上默默无语,吃外卖送来的云吞,混沌皮薄馅大,汤鲜味美,虾仁颗粒饱满,韭菜绿盈盈的异常鲜亮可口。
蓝山吃得满面红光,只觉得通体筋骨舒畅,不禁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