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凌云这个名字,很熟悉。”尹禾说,“可是我想不起和他之间经历了什么。”
邓辰没再开口,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他并不关心尹禾记得谁不记得谁,他只要确定尹禾是否还能信守两人间的约定。
在习建宇离开家以后,邓辰迫不及待地追问尹禾。
“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尹禾佯装毫不知情,待邓辰的表情变得焦急,他忍不住笑起来:“放心吧。除了那个叫龙凌云的人,其他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邓辰下意识地长呼一口气,却又觉得不敢相信:“真有那么神奇的催眠术吗?”
“嗯。”尹禾看着他,轻轻点头。
“能把建宇哥催眠了,让他爱上我吗?”
“什么?”
邓辰的烦闷都写在了脸上:“我明示暗示都不知道多少回了,他从来不给任何反应。”
尹禾说不出来鼓励的话,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小宇哥爱上任何人。可是他也明白自己没有勇气表明身份,或许这一辈子都是。
那么邓辰就要一直作为“小禾”存在下去,那么邓辰就应该得到习建宇的爱。
因为他希望“小禾”得到。
“我帮你吧。”他认真地对邓辰说。
“怎么帮?”
“还没想到。”
邓辰有些诧异。
“想到了再告诉你吧。”尹禾往外走去,“我先回家了。”
当陆晓迫不及待地推开尹禾家门的时候,尹禾正在收拾客厅。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失忆了?什么失忆了?”陆晓走到他面前捉住他的肩膀,“还记得我吗?知道我是谁吗?”
尹禾无奈地叹了口气:“当然。除了龙凌云,我什么都记得。”
“啊?”
“你看。”尹禾把医生开的催眠证明递给陆晓。
“小禾……”陆晓放下那张纸,表情严肃,“以后能不能不这样了,为什么你出什么事从来不告诉我?我们不是朋友吗?”
“正因为是朋友,很多事都开不了口。”
是的,他们的成长,绝不是建立在朋友的相互帮助上。他们经历的那些残酷,一直教授着他们利用与隐瞒。
看陆晓沉默不语,尹禾问:“你最近还好吗?”
陆晓点头:“什么时候有空,来紫海看看吧……真是的,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紫海永远那么热闹。”
“还不是你领导有方。时间也不早了,你该去统领大局了吧?”尹禾笑道。
尹禾和陆晓一起出了门,待陆晓上车往紫海赶去,尹禾也转身往附近的便利店走。
一个人影从两栋住房间的狭窄通道中走出,拦下了他。
“等你很久了。”是低沉浑厚的声音。
“等我?”尹禾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认出了那个人,是带队追捕周申的警察。
“能抽空聊聊吗?”刘军彦说。
“对不起,我不认识你。”
“或者你想在这儿被我拷上手铐?”
尹禾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
“今早,我在韩啸墓地看见你了。”
尹禾微微皱眉。
刘军彦接着说到:“你的事我都很清楚。”
“什么意思?”
“当初,是我派韩啸接近你的。”
“韩啸不走运,碰上了你这么个上司。”尹禾说着,绕过刘军彦往前走。
“碰上了你才对吧,他的不走运。”刘军彦跟在他身后,“本来他可以配合我们一举剿灭黑阳帮,受奖,晋升。要不是遇上的人是你……”
尹禾突兀地停下,刘军彦差点撞上他。
“请问你有何贵干?”
刘军彦犹豫了一瞬,说:“有很多想问的。不过最紧要的,是想问周申的下落。”
“你不觉得自己找错人了吗?”
“尹禾,我有没有找错人,你最清楚。”刘军彦在赌一盘棋,事实上他也没把握尹禾究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可是周申消失后,追捕行动变得举步维艰,他只能从眼前所有的突破口下手。
“有证据吗?”尹禾挑衅地问。
刘军彦一手拉住他,另一手拿出手铐铐上了他的手腕:“跟我去局里走一趟就知道了。”
审讯室?C4墙,是十几年前的那种上白下绿。尹禾微微垂首,沉默地坐在黑色的方形大木桌前,对面坐着的刘军彦双臂撑在桌面上,有神的双眼紧盯着他。
“黑阳帮垮台以后你跟随了周申,虽然你隐藏的很好,但我知道你暗中是参与了周申的买卖的。”刘军彦冷静地开口,“周申逃亡后你也消失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你做了些什么?”
“旅游。”尹禾答道。
“哦?”刘军彦对待审讯对象一直很有耐心。
“其实是在接受治疗。”
刘军彦精神一振:“什么治疗?”
“在一个心理医生那儿,接受催眠。”尹禾慢慢地说,“我忘记了关于……关于周申的所有事。”
“这样的谎言谁能相信呢?”
“不相信也是正常的。”尹禾不为所动,“我也只是偶尔想起,已经忘掉了他的事实。”
审讯并没有太多结果,保释尹禾的人很快就来了。对方的背景不小,刘军彦又多了一个不得不注意尹禾理由。
而尹禾,出了警局以后一直向陆晓道谢。
“你终于知道有了麻烦主动找我了,我很欣慰。”陆晓拍他的肩,“不过帮上忙的还是龙哥。”
“龙凌云吗?”尹禾有些茫然。
陆晓指指不远处停着的车:“去吧。”
“可是……”
“坐在后座的人是龙哥,不过现在的名字是覃浩……”陆晓挠挠头,“至少去道个谢吧。”
尹禾犹豫着走了过去,开门,坐上了车。
他的眼前,是一张冰冷而威严的脸。在沉默中驾驶座上的阿豪下了车,走到远处点起了烟。
“失忆好玩吗?”龙凌云开口。
“啊,还行。”尹禾有些局促地附和。
“还行?”
“就是来说声谢谢,给您添麻烦了。”尹禾不敢直视龙凌云的眼睛。
“小禾。”龙凌云抬起左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那天晚上尹禾回到家,脑子里浮现的一直是龙凌云的影子。
龙凌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循环播放一样不间断在他眼前回放。
对同一个人,能用不同的心情喜欢上多少次?
他从口袋里掏出龙凌云写给他的电话号码,摆弄着手机的五指,颤动的仿佛是每个细胞。
“喂?”
电话那头龙凌云的声音让尹禾的心跳变成了不整齐的频率。
“喂,我是尹禾。”
“有事吗?”
“啊,没……就是觉得很过意不去,想再跟您道声谢。”
“别放在心上,举手之劳。”龙凌云从没想到他和尹禾竟然能这样对话,好似礼貌却疏远的点头之交。
“可以的话,我想请您吃顿饭,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龙凌云在那一瞬间有些出神,他有电话那头并不是尹禾的错觉。
“覃先生?”尹禾不确定地叫道。
“有。”龙凌云回答,“明晚我有空。”
“太好了,那明天我再联系您?”尹禾的声音听上去很开心。
“嗯。”
挂了电话,尹禾的心跳却没有平复下来,他说不上自己现在的情绪,更靠近感情这个多面体的哪一个棱角。
但他的嘴角挂着笑意,他的足尖想要舞蹈,他推开窗,夜的味道让人那么舒适。
32
32、第三十一节 。。。
“首先你要多和小宇哥接触。”尹禾对邓辰说。
“可是我经常去找他啊,这个不起作用。”
“你找他,一般都做些什么?”
“唔……”邓辰拧起了眉。
“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吧。”尹禾摊摊手,“就像亲人一样相处那有什么用?”
“那我该怎么办?”
尹禾颔首,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来个酒后吐真言怎么样?”
“多土啊。”
“那患难见真情。”
“怎么患?”
“你出个意外什么的。”尹禾开玩笑道。
可是邓辰的表情却是当了真:“是吗?会有效果吗?”
“喂,我说着玩的。”
邓辰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尹禾想了想,又说:“这样吧,你多和他聊聊小时候的事,现在为止你一直都回避着那些话题吧?”
“可是我不知道你们小时候发生了些什么啊。我告诉他,自己很抵触小时候的事,他也一直没有再问。”
“所以你们才一直没有进展。”尹禾笃定地说,“我给你讲以前的事,你可以和小宇哥聊。”
邓辰点头,脸上透出的是开心。
在尹禾说完后,邓辰迫不及待地去向了习建宇家。尹禾看看表,差不多到了和龙凌云约定的时间,他洗了把脸,镜子里他的眼神和以往不同。他不自觉地笑着,整了整衣服出了门。
如果说初春是一场轻音乐,那和尹禾很搭配。
可是尹禾喜欢的,偏偏是龙凌云那样鼓点深沉的重金属。
那谢子涵呢,他神色里透着绝望,站在小区的大樟树旁,是死亡蓝调吗?
当眼里映出尹禾那张神采奕奕的脸后,他躁动的血液,混合着愤恨与绝望,喷涌向全身每一个角落。
尹禾也愣住了,他无法从眼前这个憔悴的少年身上辨认出任何与谢子涵有关的神情。
“你……?”
“好久不见。”谢子涵扯起嘴角,不自然地笑着。
尹禾没有继续看他,而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不好奇我现在怎么样吗?”
“和我有什么关系?”尹禾站住,不客气地说。
谢子涵跟在他身后,道:“和你没关系?难道那个打算杀了我的人不是吗?”
“可你现在不活的好好的。”尹禾转身看他,微微扬起了下巴,“算你命大。”
“我情愿我死了!”谢子涵突然大吼。
尹禾觉得不安。
“清醒、昏迷,我被送进ICU抢救不知道多少次,强心针不知道打过多少只。”谢子涵脸上,愤怒与悲伤复杂交织,“现在的我,跑两步就喘不过气来,情绪波动得严重的时候会呼吸困难甚至昏迷。”
这让尹禾该说什么才好,有愧疚的情绪爬上心头,可是一想到Ethan的死,他又铁下了心肠。
“你知道不知道照镜子看见自己嘴唇发紫是什么样的心情,你知道不知道现在的我就是个废人!”
“既然你不能情绪激动,为什么不好好躲起来,还敢来惹我?”尹禾面无表情地说。
谢子涵一时语塞。
“想杀了我报仇吗?你自己最清楚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龙哥不肯见我……”谢子涵突然说。
尹禾道:“那是自然。”
“为什么?”
“因为他最不喜欢身边人耍手段。”尹禾说完转身要走。
谢子涵嗤笑一声:“你果然是骗人的。”
“什么?”
“失忆,怎么可能。”谢子涵的表情净是嘲讽,“龙哥居然会相信。”
“什么事都是因人而异的。”尹禾也笑了,“就好像我能在他面前玩尽阴谋,而你不能。”
谢子涵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是对的,我在撒谎。”尹禾看向他,“一个人的记忆,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抹去。我遇见的,不过是个普通的心理医生。但他给我这个清除记忆的证明,我于是告诉自己已经把关于龙凌云的一切都忘了。”
“怎么会……”
“居然真的可行。”尹禾背对着他继续往前走,像是自言自语,“我好像真的都忘了,那些划在我和凌云之间的伤口。我好像真的可以,跟他重新开始。”
“尹禾……”谢子涵从右边裤兜里缓缓掏出一把短刀,走到了尹禾身后。
感觉到背后突然扬起的风,尹禾转身,锋利的刀尖正划破空气,直直指向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往一旁闪,却仍被刀刃划破了左臂。
暗红粘稠的血大量涌出,尹禾吃痛地捂住伤口:“你疯了!?”
谢子涵喘着粗气,脸色变得煞白,他脱力的身体直直向后侧倒去,仿佛被刺中的人是他。
尹禾连忙蹲下,带血的手掌摇晃着谢子涵的肩:“喂,你没事吧?喂!!”
包扎好伤口,尹禾走到了谢子涵的病房外。
谢子涵在急救后很快醒了过来,他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尹禾推门走了进去。
“想死,那还不简单。”他站到谢子涵病床前,“哪有活着那么难。”
谢子涵的肩不自然地颤动,他努力控制着想要嚎啕大哭的情绪。
“可是拜托你,不要死在我面前。”尹禾说,“我怎么可能为你的死而愧疚。”
藏在被子里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床单,谢子涵突然崩溃地哭了起来。
“要是恨我,就多用点脑子。这样两败俱伤的结果,你不算赢。”尹禾说完转身往外走。
“尹禾!”谢子涵虚弱地喊叫,“你等着!”
尹禾没有回头,他出了医院,坐计程车到了和龙凌云约定好的饭店。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尹禾看见龙凌云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临海的夜景。他的手里夹着烟,高大的背影和记忆里没有任何不同。
“对不起,我迟到了。”
龙凌云转过身,看见了他包扎着纱布的左臂:“你的手怎么了?”
“路上出了点意外,因为去医院了所以来迟了,很抱歉。”
在欧式吊灯的光线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尹禾多想要走近龙凌云,多想要伸手抱住他,可是比起在纠缠的爱恨里拥抱,尹禾更想的,是没有过往阴霾的重新开始。
“公司近期准备收购这儿,你觉得怎样?”龙凌云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尹禾过来。
尹禾有些惊讶。
“位置和装潢都很不错,虽然管理上有点问题……”
“可是,为什么会问我呢?”尹禾笑着说。
龙凌云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也没念过多少书,不懂这些事。”
“小禾,偶尔也跟我说说实话吧。”龙凌云拉住尹禾的手,“你的心里话,除了我,还能对谁说呢?”
尹禾无奈地低下了头,他坐到龙凌云身旁,打算抱紧龙凌云五分钟,可是他没有动。
窗外的霓虹,再艳丽的颜色,在59层高的地方也只能变成微茫的光点。连结在夜空下流畅的线条,交织出的是这座城市的寂寞,和寂寞。
“知道吗,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远远不是一个爱字那么简单。你就像是我的一部分……不,是比我更重要的存在。”尹禾慢慢地说道,“可同时我们都清楚,伤痕累累的两个人在一起是那么困难。”
龙凌云没有说话,他没法否认,记忆里的痛与爱,一直在相互斗争,却谁也赢不了谁。
“我没有勇气再和你在一起,就像我没有勇气放弃对你的感情。只要我还是尹禾,就不会停止爱你,不会停止恨你,不会停止所有一切关于你的情绪。”
“那么佯装失忆,有效果吗?”
尹禾点头,说:“这是对我来说,最自欺欺人,也最有用的办法。”
“让我抱抱你。”龙凌云伸手搂过尹禾的肩,“明天开始,你可以继续失忆。”
在59楼看不见的地面的黑暗里,刘军彦仰起了头。
他一直监视着尹禾,从尹禾走出家门,到他与谢子涵的那场剧目。从医院,到眼前这桩高耸的大楼。
监视嫌疑人,这种事他十几年前就已不再做。正常来说,他应该把这个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