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江扬扯了张纸巾擦擦手,打开柜子找了一只陶罐子出来:“那天元帅让儿子和小卢舅舅带回来的,不过包装让首都安检拆得乱七八糟,大概是怕我们传消息。但茶叶是最好的,你不让我喝绿茶,我只能送给你。”
程亦涵瞥了一眼,果然是最近正在首都军区内部当大礼送的那批好茶,便接过来塞在包里:“还有一件事,大概综合情报处那边跟你说了,最近通讯频道反监听的任务难做得很,元帅那边……”
江扬轻叹。自从首都回来之後,他就只和爸爸通过两个电话,都是纯公事的,他不是闹情绪,而是真的没有时间。纳斯开局打得十分凶猛,他又莫名其妙输了几场,首都那边更是接连出事,件件都和江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加起来足以压死这个布津帝国的名门。江扬猜得到,即使政府没有举措,卓家人和更多的敌对的目光都在监视著他和父亲的一举一动,也许,电话里他只是问问父亲今天吃了什麽,但越是聊家常的电话被偷听越恶心。江扬只想赶紧结束一切,好好回首都休个假,带著他蓝头发的爱人,和父亲喝一壶温暖的茶。那时,创造了奇迹的江立一定会回来,江铭植的“死不了”已经分出嫩芽,开满一串又一串七彩的花。
这个想法现在看来,又讽刺又遥不可及,一如当年渴望长大的梦想──明知道总有一天它会自然而然地到来,却总是让企盼拉长了时间,似乎等了又等,还是无望。
秦月朗到达普内斯省的省会历城的时候,比他们晚出发近一天的苏晨已经平安到达了基地,并且美美地睡过一觉了。对比苏晨和卢立本高调地申请许可、高调地用元帅府的车去机场、包下整个头等舱这样的行为,秦月朗他们可算是低调到了极点。他和随行的一名女性亲卫队员化妆成农民工夫妇,带著一岁半的江意与周星等其他几名亲卫队员“工友”一道,持合法的返乡证件从雁京设备最老旧的长途西站出发,乘最便宜的非高速长途汽车一路辗转颠簸,吃自带的干粮、住最便宜的小招待所,整个旅途花了整整四十个小时。布津帝国社交圈里的贵公子、秦家的家主秦月朗认为他全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屁股也硌得生疼,站在普内斯省的省长官邸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即使没有擦那种让皮肤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灰棕色的粉底、没有戴那种让手掌变宽变厚皮肤粗糙龟裂的软性手套,样子也一定非常狼狈,何况他还穿著脏兮兮的衣服,拎著一个同样脏兮兮的、用背包绳捆著的被子卷呢。
官邸的警卫打量著他们这一行人,目光里充满怀疑和警惕,秦月朗也打量著他们,尤其是坐在警卫室里那个看监控镜头的年轻人。这几年,他多数时间呆在江扬的边境基地,还代理过好几个月的特别行动队队长,现在几乎可以断定,那个娃娃脸的年轻人,百分之百是罗灿的手下,可是……他叫什麽名字来的?
秦家的家主只能客客气气地微笑,对门口的两个警卫表示他是里面那个年轻人“家乡的亲戚”,带了要紧的口信,希望能说句话。娃娃脸的年轻人亦早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闻言皱著眉走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秦月朗便压低声音,几乎不动唇地说:“我是基地副总参谋长秦月朗准将,我要见罗灿上尉,立刻。你是技术兵,我到基地代理特别行动队的那年来的,你们分队长是廖十杰,他的假腿还好吗?”
年轻人悚然一惊,随即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分辨出了英俊潇洒的副总参谋长,吓得只想立刻敬礼,没想到却被秦月朗按住了手,说:“不用这些,带我们进去,‘速度’!”
於是下一个被吓到的人就是罗灿,接著是江立。翡翠色眼睛的小狐狸从来没见过这麽狼狈的小舅舅,哪怕是最落魄最难过的时候,秦月朗也从未失去过举手投足间的千般贵气万种风情,江立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脑子里划过无数不吉利的联想,然後小心翼翼地问:“爸爸妈妈,还好吗?”
“小意外”江意哇地哭出声来,江立脑子里嗡了一声,随後眼圈都红了,秦月朗刚刚抓起江立桌上的茶杯,把茶水喝得干干净净,缓过劲来才把经过的一切娓娓道来,最後还眨巴眨巴眼睛,非常认真地用那只粗糙的手指著自己的鼻尖说:“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周内,我就会出现在通缉名单上,所以,你要好好保护我哟。”
穿著这麽粗犷的大叔装,还要装嫩,简直太惊悚了!江立觉得自己鸡皮疙瘩肯定劈里啪啦掉了一地,只有秦月朗的独家蜜汁鸡翅才能抚慰他受伤的心灵,可是等他回过神来想提要求的时候,秦月朗已经龙卷风一样不见了,省长大人漂亮的地毯上只剩两排泥脚印。趁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去安排好一切的周星清清爽爽地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解释:“秦准将去您房间沐浴更衣,让我告诉您一声,晚上他想吃八宝酱烧鸭子荷叶饼,口味麽,您知道。”
江立“嗷”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哭累了的江意从超大的会客沙发爬到会客茶几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理解地望著她血缘上的爸爸,学著他的样子捂住一只眼睛,咯咯地笑起来:“笨蛋!笨蛋!”
虽然秦家的少爷秦月朗习惯对物质生活过分讲究,就算只有五分锺闲暇也要弄点花样愉悦自己,不过江立必须承认,他的到来帮了大忙,在他们俩的通力合作下,江家进一步深入地控制了整个地区。与此同时,大部落的族长向思说服了周边几个小部落的族长时时注意领地上的陌生人和邻国的异动,一有疑点就立刻向他们报告。
除此以外,江立还在政府大楼里设置了一个新的情报部门,并且把天才少女梁丽征请出来帮忙──她虽然现在最爱的是蓝天白云森林牧场的户外生活,可是有机会重操旧业还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於是同意在历城一处靠山面海的别墅住下,然後每周来上三天的班。
唯一的问题是江意,这个小姑娘非常喜欢黏在她的亲生母亲梁丽征身边,笑眯眯地叫她“大姐姐”,而且通过观察梁丽征的行动,这孩子很快学会了敲键盘和按鼠标。有一天梁丽征不过是离开电脑去倒了杯咖啡,回来就发现江意站在她的椅子上,无师自通地关掉了梁丽征的工作窗口,自行打开了一款打鸭子的卡通电脑游戏玩得正欢。对此向思觉得惊悚,罗灿觉得神奇,江立和梁丽征则非常淡定,甚至异口同声地说了同样的话:“也不看看她爹(娘)是谁!”
好吧,从优生学上说,两个智商超过智商测试体系理论最大值的年轻人,应该,而且,必须生个孩子。“这对人类的进化有好处。”为老不尊的江意的舅爷爷秦月朗小心翼翼地把香草冰激凌夹进两块巧克力饼干之间,一口咬下去,满足地如是说。
绚烂英豪8旌旗盛宴(最终篇)127
江扬病休第八天的时候,戴继书因为重感冒、急性肠炎以及轻微的关节痛,被送进了基地指挥中心医院,主治大夫穆嘉表示没有大碍,只需静养三到五天。江扬立刻“抱病”前去探望,戴继书正在打消炎针,脸色十分不好看。他知道自己是被折腾了,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来指责,琥珀色头发的年轻人看上去精神抖擞,站在病床前敬礼的样子,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戴继书讽刺了江扬几句,年轻的帝国中将却没有像彭耀那样暴躁地反驳,而是仿佛客客气气虚心接受了,隔几分锺又把话扔还回去。戴上将早就料到,敢於违抗命令让五千人跨越半个帝国去西南搜寻亲弟弟的人,绝对不是一般的将官,却没有想到江家孩子的魄力比父亲倒更胜一筹。江扬恭敬地表达了照顾不周的歉意以後,立刻递上了一份手写的检查,希望戴继书过目,并且要求接过对方手头的所有工作,立刻投入对纳斯敌军的反攻中。
手写检查干净整齐,措辞十分漂亮又严谨客气,足足写满了七页标准的报告纸,任谁都挑不出毛病。在这种情况下,戴继书什麽话也不能说,只得把刚刚到手的大权还给了原本的主人。
江扬的脸上依旧是惋惜和关切:“我回去就狠狠地办了苏朝宇。”
“跟苏朝宇上校无关。”戴继书叹气:“他很周到,但前线条件太差了,你们缺给养吗?”
江扬陪笑道:“不缺,长官,是那些兵出去惯了,我下去看看也得跟他们一起吃野味,回来也躺三五天,胃病就是这麽来的。”
无论如何,戴继书从内心深处都不能把水老鼠看成是一个野味,也不能原谅苏朝宇彭耀他们这种完完全全欺负人的做法──来基地之前,卓淳说过,江扬那边没有明刀剑,却布满暗枪,虽然为了不让他人说三道四,戴继书并没有特别带保镖和随从,但卓家暗中指派的人手在基地各处监视著江扬的行动,同时保护戴继书安全。尽管如此,戴继书仍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无法跟苏朝宇一样寒风里来去自如,吃各种不堪入目的东西,更没办法接受彭耀那里一年四季只有凉水的习惯,毕竟,他年纪大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江扬健步如飞,苏暮宇跟在身後,手里的电话已经打出去了四个。江扬边把自己装进防水防风又保暖的长风衣里边吩咐:“接彭耀,我要之前第四军技术参谋的所有名单;再打给慕昭白,让他带五个技术员和一套通讯设备,叫司机把他们送到战地指挥所,我随後就到。”
海蓝色头发的年轻人已经来不及办完,只能一面勉强用刚学的速记法记录,一面应声。江扬忽然停下来,苏暮宇只顾著往前走,便跟他撞在一起,那下意识的反应,简直跟苏朝宇一模一样。江扬恍然穿越,差点吻过去,苏暮宇笑著躲了两步:“这是性骚扰!”
江扬掏出手机晃了晃:“我要偷一个半分锺的浮生闲。”他自拍了一张标准如特种兵手语示范图的、右手遮住眼睛的照片发给苏朝宇:“小混蛋,你懂。”苏暮宇看在眼里,觉得那麽温暖,一时间想起千里之外几乎葬身悬崖下面的江立,百感交集。江扬享受完毕这种甜得发腻的爱,重新变成了果断的指挥官,一张嘴,下一个口令已经来了:“要飞航大队给我留三个架次的飞机,另外……”
正在和彭耀研究地形的苏朝宇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尽管已经生了胡茬但依旧可以算是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就故意轻描淡写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彭耀终究年少,忍不住翻过来:“这什麽名堂?”
苏朝宇不理他:“你看这里,奇袭是没问题,但是一旦深入之後,很难脱身,我们不得不防……”
“我看不见你,只能想你?”彭耀嫌弃地问。
苏朝宇不置可否,灰蓝色眼睛的年轻人只好对著江扬的脸默默呸了一下,结果被苏朝宇抓个正著。苏朝宇用同样标准的特种兵手语比了个“立刻格杀”的动作,然後就不管彭耀怎麽咬牙瞪眼睛,只顾自己看地图了。
雪伦山绵延在布津和纳斯国境线上,高峰耸入云,低谷里有四季不冰冻的河水流过,冬季的时候,上游可以网到大只的胖头鱼,鱼头炖汤是当地人待客的特色食物。江扬有时兴起,也会托边境换防的战士带回新鲜的鱼头,然後美名曰“请秦月朗过来吃饭”,实际上则是找不要钱的大厨随便点菜。苏朝宇也吃过几次,觉得味道好极了,总叫嚣著要住到山里一日三餐吃这个,现在真的住进来了,苏朝宇却觉得十分憋闷。毕竟打仗和其他的事情不同,看著满河谷簇拥在一起谈恋爱的鱼儿,苏朝宇也毫无心情谈论到底是清汤还是红烧了。
这半个月来,除了几场不算战争的火力冲突外,纳斯那边似乎格外平静,以前那种三天一骚扰五天一炮击的行动也消失了,就仿佛和布津同步换了指挥官、改了风格一样。江扬到战地指挥所的时候,慕昭白正跟苏朝宇吃午饭,一屋子还挤著七八个小参谋,苏朝宇搬凳子的时候,小参谋们都借口吃饱了一一开溜,搞得江扬很尴尬:“我来得不巧。”苏朝宇瞪了他一眼:“你巧过吗?”说著从保温箱最底下摸出一份盒饭:“趁热,赶紧的。”
午饭是土豆烧牛肉、野菜蘑菇和米饭,苏朝宇知道江扬要来,特意准备了热水,放在自己的钢水壶里递过去。慕昭白轻咳两声:“我马上就要吃饱了。”
“吃饱了走呗!”苏朝宇故意往江扬那边蹭了蹭,慕昭白脸就红了:“快吃饱了而已,还没饱。”
江扬侧头吻了吻他的爱人,两唇相碰,点到为止,情意无限,苏朝宇笑著问慕昭白:“现在吃饱了吗?再不饱可就没眼色了。”慕昭白捧著饭盒往嘴里塞土豆:“你们慢点儿脱,等我把手机录像打开。”
这次轮到夫夫两人脸红了,江扬很自然地把整块的牛肉牛筋都送到苏朝宇碗里──几周未亲近,他的小兵明显黑了瘦了,虽然精神和以前一样好,但总让他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想到还有那麽多复杂的事情需要应对,江扬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这一皱,把慕昭白的玩笑话都噎回去了,他惴惴地看著狮子脸的指挥官:“让我们过来是……有特殊任务?”
江扬快速吃了几口饭才答道:“午饭後,你把所有的技术参谋都集合了带到指挥部去,封闭会议,下午两点一刻开始炮击对岸。”
苏朝宇吓了一跳:“炮击?这种时候?”
江扬微笑:“听起来,你仿佛有意见,苏朝宇上校。”
“当然,意见很大!”苏朝宇认真地跳起来敬了个礼:“最近我在和彭耀研究反击战略,发现重火力炮击固然是好事,但是对方的兵力驻扎的关键点山体结构都不太稳定,再上面又有积雪,现在不是冬季,温度偏高,巨大的震动可能会引起山崩,到时候,上层积雪和山石向南坡滑落,会给前线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非但不能进行打击,反而浪费弹药,难道只是为了听热闹吗?”
江扬严肃地问:“你确定什麽都打不到?”
“当然确定!”苏朝宇从口袋里摸出一缕被撕过的地图,恰好就是火力线,从皱皱巴巴的样子和毛边角度看,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蹂躏,他敲著几个点说:“都是大石头,这儿,是积雪层,这儿,又是大石头……”
江扬用特种兵的方式和速度吃干净了盒饭,然後站起来──苏朝宇第一时间送上一杯热水──江扬吃完饭一定要喝白水清口,这个体贴的举动让慕昭白开始格外想念他远在第十三军临时指挥中心的黑发情人程亦涵,不由地撇撇嘴:“下官吃饱了,这次真的要走了!”
江扬用纸巾擦擦嘴角:“好了,现在轮到跟你说正事。”
绚烂英豪8旌旗盛宴(最终篇)128
下午一点半的时候,慕昭白在指挥所门口给所有参谋拉了个紧急集合,文职和技术人员的行动素质速度都比不上特种兵,加上他们有轮值的分工,所以刚换过岗的那批人是在午睡。综合情报处的老大花了十分锺才找齐了所有的参谋员和技术员,把他们都关进临时指挥部的通讯室。
通讯室是处理战时协调任务的主要地点,陆军与飞航大队的配合、炮击和无人机的配合、各部门通讯、网络、情报的联动以及前线和後勤的关系处理,都要在这一间屋子里完成。往常,这里除了电脑就是大约1。5倍於电脑数量的动作奇快、眼神专注的技术员,现在,包括从基地指挥中心调来协助的五个技术员在内,战场上能派上用场的参谋和文职都挤挤挨挨在屋子里,慕昭白顿时觉得喘不过气,尽力大声吩咐他们按照平时的机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