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将整栋楼所有角落巨细无遗地显示在案头的安保系统亮起了无数红灯,代表人的红点正迅速地向这里聚集。彭耀相对犹豫:他固然可以击倒裴纬明,却不能保证颜若兰的安全,何况还有重病行动不便的姥爷,这可怎麽办?
颜若兰年轻的时候也有一头美丽的红发,像女儿一样性格火爆泼辣,後来随著年龄的增长虽然趋於温和,却绝不是那种柔弱女子。她斜了裴纬明一眼,微微一笑:固然已经不再年轻,固然没有苗真安吉娜等人那样豔冠群芳的容颜,她却有种优雅到极致的性感,眼波荡漾,让裴纬明这种风月老手心神一动,然後,她侧身微微踮起脚尖,似乎要跟他说什麽,他便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听。她感觉到他按著自己的手似有放松,於是抬腿,用膝盖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胯间,恶狠狠地骂道:“兔崽子,王八蛋,下地狱吧!”
功夫比狼牙大多数特种兵还俊的彭耀怎麽可能放过这样的天赐良机?他纵身上前一只手揽过颜若兰,一只脚狠狠踹向裴纬明的右手腕,虽然穿的是绸缎软鞋,这一下仍然踹裂了裴纬明的骨头。上下双重的剧痛令他的枪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远远地落在高台下面。他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接著就跪下去,丧失了全部的战斗力。彭耀用余光扫到裴纬达正悄无声息地摸过去捡枪,正要下去阻止,感觉身边颜若兰突然将他向裴坤山的方向狠狠一推,然後,他听见枪响。
颜若兰挡在他们之前,子弹射穿了小腹穿入才击中玻璃钢的侧壁,留下一个放射性的孔。她依旧婀娜的腰肢上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大量鲜血和内脏的碎片汹涌而出,可是她没有倒下去,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用那只被掀去了两枚指甲的左手和最後的力量狠狠扇了惊呆了的裴纬明一记耳光,冷笑骂道:“王八羔子,你,不得好死!我等你。”然後,她的身子终於倾倒,美丽的眼睛再也不能张开,甚至来不及最後看一眼她爱著的男人或者跟女儿们说一句话,但是她确定,自己没有遗憾,而且,彭耀会为她报仇。
血从颜若兰的尸体里汩汩流出,很快染红整块地毯,顺著刚刚被裴纬明打穿的地板滴滴答答流到下面,落在被倒吊著的裴纬广身上,於是他再次绝望地咳嗽起来,低声下气地求老四裴纬达救他,後者已经拿到了那支手枪,正一步一步地接近高台。
裴纬明勉强直起身子,左手再次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彭耀,狞笑的脸上满是冷汗,右颊还印著颜若兰留下的血手印,因此格外诡异可怖。他恶狠狠地在颜若兰身上补了两枪,不干不净地骂了好多句“臭娘们儿”之类的难听话,保持著狞笑对彭耀说:“对付你,我怎麽可能只带一把枪?”
本已病入膏肓的裴坤山怎麽受得了这眼睁睁发生的人伦惨剧?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整个身体开始在扶手椅里面哆嗦,黑紫色的血顺著嘴角往外流。他用最後的力量死死拽住彭耀的手,让他俯下身子,用最大的力气说:“朱雀王室最大的秘密是……”裴纬明不禁向前半步,却只能看见父亲的嘴唇贴在彭耀的耳边轻轻说著什麽,想要开枪阻止却怕错过了机会。又过了一分锺,彭耀缓缓地站起来。他再也不愿意看裴纬明或者所有的帮凶,只是凝视著姥爷那双总闪著睿智之光的灰蓝色眼眸,看它瞬间黯淡下去,就像死去的鱼或者磨损了的玻璃珠子,丑陋粗劣,和战场上那数以万计的尸体再无分别。
姥爷已经离开,再也回不来。
彭耀慢慢抚上裴坤山至死不能瞑目的眼睛,然後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没有预定中那种铺天盖地的悲伤,甚至连对这个血缘上的舅舅的仇恨都极淡薄──他觉得恶心,几欲作呕。眼前这个失去了人类最基本情感只剩贪欲的男人,已经不被他当做活物,而是垃圾、粪便或者类似的脏东西。彭耀灰蓝色的眼眸一闪,然後居然笑出来:“你手里的朱雀王令是假的,你永远得不到传位遗诏,永远不能知道朱雀王室最大的秘密。也许你会怀疑姥爷根本什麽也没有告诉我,只是用这种方式让你不敢动我,可是你永远也证实不了这样的怀疑,因此你成不了朱雀王,却永远不敢杀我。否则,第四军就会碾碎这座城堡,然後把你扔进湖里。那里听说住著大群的吃人鱼,你也许知道。当然,也有可能,我那些非常温柔的部下们不会一下子杀死你,而会当著你的面一天一天割碎你的身体,去喂那些相对可爱的小鱼,从而让你能够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
裴纬明挂在颈间的朱雀王令微微颤动,昭示了他内心的波动,他的手依旧很稳,枪口指向彭耀的心脏。
砰!
一声枪响,彭耀闻见硝烟的气息,却不感觉疼痛,脚下的高台微微颤动,裴纬广的惨叫声响彻整个三角形办公室。那个男人像杀猪般歇斯底里:“纬达,饶了我!纬明……救救我……杀了这个婊子养的……杀了他们……我们是亲兄弟!纬明……纬达……你不可以杀你哥哥……”
裴纬达那张美貌绝伦的脸上溅满哥哥的鲜血,神智似乎已经不清楚,只是茫然地开了一枪又一枪,有些胡乱打在裴纬广的身上,有些则击碎了玻璃地板。受惊的鱼群慌忙逃窜,裴纬广的血大量地流进水里,形成了氤氲的雾状淡红印记。
绚烂英豪8旌旗盛宴(最终篇)163
裴纬明才不管他的亲兄弟们,枪口愈发逼近彭耀,狠狠地逼问真正的朱雀王令在什麽地方,又要彭耀说出方才听到的秘密。彭耀小心地用语言跟他周旋,却已渐渐被逼到绝处。裴纬达已经射光了所有子弹,裴纬广奄奄一息,弟弟近乎疯狂地用枪托狠狠砸著哥哥,诉说著这麽多年的信任後被背叛的痛苦:“你竟然杀了我妈妈和三哥!他们甚至从未威胁过你的地位!”母亲明媚的笑容和亲哥哥温暖的手指总是出现在梦里,裴纬达惊觉,三十年了,这一点从未改变,他刻意遗忘了许多事,只记得那意外发生以後突然对自己变好的大哥,却不记得嫡亲的三哥原本更疼爱自己;只记得母亲待人待己过於严苛,却不记得她的体贴她的母爱她煲的好汤。他是被大哥利用了、洗脑了!他真是这世间最漂亮的蠢货!
裴纬明已经逼著彭耀试遍了桌上所有按钮,终於打开了房间的门,有十一名荷枪实弹戴头盔的侍卫跑了进来,迅速占领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裴纬明觉得放心,挥手叫人上来绑起彭耀:“顺便把我大哥和四弟送回他们自己的房间,父王驾崩,他们都过於悲痛,以至於要疯掉了。”
两名侍卫快步向高台上跑,裴纬明像猫戏弄老鼠那样看著彭耀,舔了舔脸颊上血:“我也是非常非常温柔的人,我不会杀死你,可是你一定会愿意合作,否则,你会後悔生出来。”彭耀仰天大笑:“做梦!屁!就凭你?你去问问,死在老子手里的人有多少,去问问为了今天我吃过多少苦!你永远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那两个侍卫飞快地用软性钢索反拷住了彭耀的手腕,压著他走到裴纬明的身边。裴纬明终於可以让骨折的右手休息一下,其中一个侍卫拿出随身医疗箱里的应急绷带,却在裴纬明伸过手来的一瞬间,反手一拧,将他按在大办公桌上,接著无比利落地卸掉了裴纬明的两只手臂,像捆猪那样利落地将这家夥绑了个结结实实,还一记手刀切在颈侧,令裴纬明没来得及呼喊就昏了过去。这横生奇变让彭耀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呸了一声:“凌寒你速度给我解开,疼著呢!”那个侍卫潇洒地摘掉头盔,露出凌寒那张本来就清秀面容,然後优雅地向彭耀施了个宫廷礼:“殿下,下面那两个,怎麽办?”
彭耀揉著自己的手腕,刚要说话,只听下面水波之声大盛,低头一看,地板下面那通透的湖水忽然变得十分浑浊,黑压压的大群的鱼翻滚著涌向地板破裂的地方。每条鱼不过筷子长,头却极大,几乎占了整个身体的三分之一,大嘴里面黑压压都是牙齿。它们不要命似的从那个很大的洞往上跳,只为了能咬一口那具正在流血的身体。凌寒和彭耀都没见过这样诡谲的场景,於此同时,房间的玻璃地板开始大规模坍塌,凌寒赶紧叫其余九名Z小队的成员上到高台避难。就在这不到一分锺的时间里,已经有数条怪鱼扑向被倒吊著的裴家老大,剃刀般的牙齿咬碎了衣物和钢索,他惨叫著被它们拖进水里。最後两名Z小队的成员扛著裴纬达才上了两节楼梯,刚刚踩过的玻璃地板就碎成片状,一条大胆的怪鱼跳起来死死咬住了裴纬达溅了鲜血的脸颊,他痛极惨哼一声,随即便晕了过去。两名队员不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奔上高台。此时裴纬广的惨叫声渐渐停止,又过了几分锺,鱼群终於开始散去,那一块一块啃得干干净净的遗骨随著它们掀起的水波上下搅动,然後随著流水渐渐下沈,终究消失。
彭耀没有想到那个流传在朱雀王城的“吃人鱼”的故事居然是真的,他半跪在高台边缘,终於吐了出来。
被击昏的裴纬明突然狠狠撞向彭耀,凌寒虽然反应极快,抓住了彭耀的左手,却被他们两个带下高台,整个身子都已悬空,只来得及用右手死死抓住护栏。裴纬明冷笑著看向那摇摇欲坠的护栏,在跌进水中之前,阴阴地诅咒:“我在地狱等你,小外甥。”
刚刚准备散去的鱼群再次开始聚集,裴纬明身体落进水中之时,溅起巨大的水花,有两条怪鱼趁势而起,死死咬住了彭耀沾了颜若兰鲜血的脚踝,痛彻骨髓。其他Z小队的成员都没有携带救生绳索,且高台上地方狭窄,实在太难同时救上他们两个,因此只能有一名队员平趴下来,死死拽住凌寒的右臂维持这个姿势,一时间情势十分危险。
忽然,自天空中传来巨大的噪声,一架涂有狼牙图案的武装直升机出现上空,机上编号清晰可见,悬停之後,机腹舱门弹开,一个穿迷彩服戴钢盔的人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弹孔旁边,两下砸碎了玻璃墙体。他站在钢骨架上大喊:“彭耀松手!”那声音再熟悉也没有,彭耀毫不犹豫地松开凌寒,闭上眼睛放心地坠落下去。就是那个人,在他十四岁的那个美极了的春天里说:“你和我一样过分刚强和骄傲,伤人伤己都不自知。”梨花雪白的花瓣在温暖的风中飞扬,阳光那麽灿烂,就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
身上绑著救生用弹性钢索的苏朝宇像电影里的人猿泰山那样,飞身而下,稳稳地接住了彭耀,在空中狠狠两脚踹扁了那咬住彭耀脚踝的怪鱼头。与此同时,裴纬明,那个杀死颜若兰、气死亲身父亲、间接参与害死两个弟弟和庶母阴谋的男人,终於在惨叫声中成为了一堆白骨。
苏朝宇看也不看,只用左手抱紧彭耀,右手按了一下背上钢索的弹性开关,钢索迅速收短,将他们二人拉出三角形办公室。如果忽略苏朝宇的头盔撞到钢化玻璃这样的小小的尴尬的话,这次营救堪称完美。
“酷吗?”蓝天白云间,苏朝宇放缓收回软性钢索的速度,推开风镜,笑容可掬地看著彭耀问。彭耀仰头看著那双令他魂牵梦绕多少年的海蓝色眼眸,点点头:“当然要哭,姥爷……”後面的话他已说不出,泪水肆意流淌。在明朗的天空下面,只有他和苏朝宇,在飞机的轰鸣声中没有人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痛楚的哭叫,如同稚嫩的幼儿。
苏朝宇知道,这是对於父亲的死、姥爷的死和所有亲人离去时积聚的悲伤,因从未宣泄而愈发浓烈的悲伤。他不解劝,只是默默地关掉弹索开关,双手搂紧彭耀激动的身体,随著风,就这样悬在半空中。
绚烂英豪8旌旗盛宴(最终篇)164
在这之後,群龙无首的朱雀王城护卫们放下武器,向兵临城下的第四军缴械投降。知道叶风居然回到队伍里的林砚臣带飞豹师,强压内心的狂喜和讶异,牢牢据守红枫湖机场,而第四军和苏朝宇带来的狼牙则入驻了朱雀王城,一天之内,王城内所有的空地上都搭满了野战帐篷,而每一顶帐篷上面,都挂了一面纯黑色绣洛兰花的丧旗。彭耀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苏朝宇已经走了,吴小京陪著他:“班长、凌队长带人去首都接应指挥官了,他说让我告诉您:‘飞豹和狼牙是走陆路过来的,路过旁边军区的时候,奇袭了赵少将的储备中心,烧杀抢掠完毕,咱们零战损,报告稍後拿过来。’”
彭耀的眼睛还是红的,却为这样的话微微笑了。那一刻在蓝天白云中的拥抱就像一场美好的梦境,苏朝宇从未属於他,可是今生今世,能有那样美好的瞬间和这样的兄弟,他再无遗憾。於是他翻身起来:“有什麽吃的,我饿死了,别的事儿怎样?”
吴小京欢乐地猛摇彭耀床头的铃:“有个超清秀的妹子说,摇这个能送果酱面包来!噢,别的事吗,秦月翔那事儿有结论了,活人现在就在基地呢,另外,据说裴家四少爷疯了,还有,前天晚上您没回来,齐老爷子走了,好像……到现在还没听说回来……”话音未落,彭耀人已经冲出去了,吴小京刚要跟出去,只听床侧的隔板啪地一响,向内翻开,里面露出一个半尺高的半身木偶,双手端著带盖的银盘子。他下意识地接过来,那木偶鞠躬退下,床头隔板再次闭合,墙面平整光滑,就像是从未开过一般。惊叹之余,吴小京打开拱形的银盖子,里面果然是热腾腾的切片面包和手工制的一罐橘子果酱,喷香扑鼻。他干脆拎著去追彭耀,一面走一面又回头多看了两眼那个送夜宵的机关,耸耸肩自言自语:“大半夜的话,这也挺吓人的,我肯定得给那木偶一拳,真悲剧……”
彭耀先去了四舅裴纬达的房间──毕竟姥爷的五个儿子只剩这一个,他不想辜负姥爷最後的嘱托。门口医生侍从侍女们聚了七八个,谁也不敢进去,彭耀隔著窗看了一眼,只见那个最爱漂亮的舅舅半边脸颊血肉模糊,直勾勾地盯著镜子里被毁容的自己看,时哭时笑。彭耀皱著眉问医生:“怎麽不给他包起来,感染了怎麽办?”第四军的军医和朱雀王室的私人医生一致表示包过,而且不止一次,只不过“四爷自己总是给扯下来,然後就要镜子,接著……就该砸了……”
仿佛注解似的,医生的话音未落,里面就传来“!当”、“哗啦”的声音,彭耀懒得再看,揉揉眉心,然後吩咐医生:“给他打镇静,缝针,好好治疗,最好别留伤疤。另外,束缚带什麽的都是摆设吗?捆起来!治好再放开!他最近情绪激动,你们就给打点麻醉,保证安全的情况下,听到没有?小心别伤到他的脑袋,那是我四舅,就剩这麽一个了!”
医生们诺诺称是,带著护士鱼贯进去治疗,彭耀不耐烦地走开,去找第四军的高级干部问齐音的事。据说彭耀一天一夜毫无消息之後,齐音跟彭焰彭熙谈了一次,後来“仿佛打起来了,又吵得很厉害”,然後齐音中将就带著用手铐拷得死紧的两个人开一辆吉普车走了,再以後,便再也接不通通讯,人也没有回来。
彭耀头都大了。这件事实在太过毛骨悚然,正巧吴小京拿著面包果酱过来给他,他便边吃边想,又问吴小京齐音中将走前说过什麽做过什麽。吴小京挠著头想了超久才回答:“除了拿了一张超详细的地图研究了三小时,抽了一整包烟,什麽也没说过。”真是找都没地方找去!彭耀颓然叹气,只好叫来孟帆支起追踪装备,然後开始一遍一遍拨齐音中将的电话。在响了五十七次以後,齐音中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