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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树丛里似乎有脚步声,踩着枯草,沙沙作响。男子终于找到了用来打发无聊时光的目标,提起缰绳追了上去,走不多远,就看到前面的人。那是个体形纤细的少年,穿着一身过于朴素的灰紫相间的格子呢长袍,一头柔顺的淡棕色头发,身边跟着一匹棕色母马,没有骑马,甚至连缰绳都没有牵在手里,少年徒步往前走着,脚步有些心不在焉。
男子突然就有了兴趣,纤细的少年向来是他的喜好,现在只看到背影,反而有些犹豫,不想立刻看到少年的脸,如果这个体态动人的少年不巧长着一张粗俗的脸就大煞风景了。男子跳下马背,学着少年的模样蹑着脚步行,宁愿远远跟着,让这份期待再稍微延续一会儿。虽然刻意放轻了脚步,少年还是应该能听到他才对,却终不曾回过头来看上一眼,这就更勾起了男子的胃口。
少年似乎对四周极其熟悉,在树丛里左一弯右一拐,走得不假思索。最后终于停下了脚步,把那匹棕色母马栓在一棵柏树上,头也不抬地说:“不管你之前为什么要跟着我,从现在开始不能再跟下去了。”
男子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这么说,一时没有准备,随口说:“求你让我跟着你吧,我迷路了。”虽然是信口胡说,脸上的神情却诚恳到了极点。
少年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少年的脸让男子有些喜出望外,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尖脸蛋儿,大眼睛,细挑的鼻子,嘴唇是极淡的玫瑰色,看得不禁有些心动起来。
少年指着他的背后说:“在这里会迷路?”
男子回过头去,才发现高地上的环形城墙不论在周围的任何地方看,都是一样清楚,怪不得少年听到他说迷路会这么诧异了。少年的神情语气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让人无法反驳难以侵犯的力量,男子一时语塞。少年却笑起来,那是一种冷淡如骨却带着嘲讽的笑,使男子有些不快。少年说:“算了,懒得跟你说,你想跟就跟吧。”说着继续往前走去。
男子的身份颇尊贵,适才少年的言语差不多就是他有生以来受过的最严重的冒犯了,但迟疑一下还是跟了上去。绕过一小片极密的小柏树丛,男子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一片墓园,才明白为什么少年会是那样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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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 239 章 。。。
这片墓地位在面向正南的缓坡上,虽然地势略低洼,站在其中还是可以看到城堡。与别处不同,四周没有栅栏,但是被一圈柏树围得密密,自然而然有了肃穆的气氛。男子虽然素性不羁,不过从小就教养完美,这时候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但是既然已经来了,也没有必要慌慌张张地退出去,对着墓地正中鞠了一躬,就跟着少年走了进去。
少年并不像是来打扫墓地的侍仆,在其间慢慢走着,低头看着一块一块的墓碑,似乎在读墓志铭,又似乎心不在焉。这里的墓碑与男子故乡的不同,不是整整齐齐立起来的白色十字架,而是嵌入泥土与地面平齐的长条石块,而且长短宽窄参差不齐,大概代表着死者入土时的身高体形,乍一看去,就好像是尸体本身躺在地上一样,不免会有些毛骨悚然。粗略读过一些墓志铭的片段,发现死者要么是国王要么是王后要么是亲卫侍女。男子说:“这是王家的墓地?”
少年答非所问:“平民和贵族的墓地都在城东南角。”
男子说:“王家的墓地怎么没有守墓人?”
少年笑着说:“王国没有用贵重物品陪葬的习惯,就算掘开泥土,也找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而且王国本来就是个小国,国王和王后们从来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所以这个墓地就没有必要找守墓人了。”
男子说:“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少年说:“当然是因为这里安静。”
男子说:“难不成你经常来?”
少年点点头。
男子说:“那么你曾经听过死者说话的声音吗?”
少年的语气带出了一些失落,说:“从来没有。死者根本不能说话。”
男子说:“如果你晚上来就会听到了。”
少年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没来过?”
男子戏谑地说:“该不会你就是守墓的吧?晚上跑到墓地里来,不会有僵尸用长指甲挖开泥土从地下钻出来吗?”
这话其实很不庄重,少年却不介意,说:“我倒希望能看到僵尸,可惜从来没有任何东西从地下钻出来过,我甚至蚯蚓都没见过一条。死了的人就是死了,什么都没留下。我时常在想,就算把泥土挖开,大概连棺木都已经全部腐朽殆尽了。”
男子说:“可别再存这种想法,不然雷雨的时候会挨雷劈的。”
越往前走,墓碑就越新,直到看到了四年前刚去逝的里亚士王和王子安德雷卡的墓碑,再前面是一块古怪的空地,用小石子围成一圏像棺木大小的地方,没有墓碑,但在一端竖着一块及膝高的石柱。仔细看时,那不是石柱,而是一把石质的剑,剑刃的部分直插到土里,只留了剑柄在外面。男子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把剑是代表骑士的吧,下面埋着的是一位骑士吗?为什么不放一块墓碑呢?这样子后面的人全都不知道这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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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 240 章 。。。
这个少年当然就是埃尔弗了,听到男子的话,心里一惊,回过头仔细打量这个人。这个男子一身贵族打扮,眉目清俊,风度翩翩,头发跟安德雷卡一样漆黑,脸颊轮廓和讲话腔调尤其还有那双水蓝眼睛却像苛布里耶一样有些安恕人的味道。埃尔弗就觉得这个人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那些丑事,而且他脸上那种无所谓的神情也说明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于是也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说:“人都死了的话,能否被后人记住都没有意义了。”
埃尔弗当然不会告诉这个陌生人,苛布里耶是死于疫病,遗体和大多数遗物被就地销毁,留下来的就只有那本笔记本而已,自己把那本笔记本用铁盒装起来埋在自己将来会用到的墓地边上,把庭苑里一把装饰用的石剑拿来埋在这里,那么等到将来自己死掉的时候,安静睡在泥土下面,身边就不但有哥哥的陪伴,而且还有苛布里耶的气息,想来哥哥是不会责怪只剩下那么一点的苛布里耶的微弱气息的。
安德雷卡死后,苛布里耶像一道阳光般来到了埃尔弗的身边,支撑着他度过了那些冰冷又痛苦的日子。而苛布里耶死后,生命就真的只剩下冰冷的一片,再也没有奇迹出现。所谓的奇迹本来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没完没了的孤寂的白天,紧接着没完没了的凄冷黑夜,无止无息。在憋闷地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就会生出一些荒诞的念头,就像这个陌生男子说的,埃尔弗幻想着会不会有僵尸从泥土里爬出来,无处可去时就一个人到墓地里坐着。也许公爵有了这样那样的顾虑,没再派人紧盯着他,他得以行动自由,可惜从来没有在墓园里见过僵尸。习惯是件奇怪透顶的东西,时间久了,习惯了冰冷的日日夜夜,他似乎也变得冰冷麻木了。曾经见过死亡鲜血都不那么可怖了,回忆里只有那些甜蜜的日子,甚至过去与爱人相伴时的种种别扭,也显得格外温馨美好。如果未来只剩下对过去的回忆,那就这样得过且过吧。
埃尔弗突想起这男子的大概来历,说:“你是刚刚才来到伊苏吕堡,准备参加四天后的庆典的吧?”
男子摇了摇头,说:“就因为我刚才说迷路了,所以你就认为我是外来的吗?其实我只是逗逗你的,我是从小在伊苏吕堡长大的。”
埃尔弗再细看他的脸,那神情还是诚恳无比,一时觉得特别滑稽,说:“其实正好相反。你迷路是真的,说从小在伊苏吕堡长大是在哄我的。如果你是在伊苏吕堡长大的,我怎么可能没见过你?你心里肯定也在想,这个什么庆典真是无聊透顶,对吧?”
男子也觉得有些好笑,但是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你没见过的就是外来人吗?”
埃尔弗说:“你跟我的一个朋友长得有点相似之处,他就是外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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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第 241 章 。。。
男子笑着走近,近到让埃尔弗不舒服。埃尔弗的身高已经长得跟他差不多,不过还是不够结实,这个时候更不想后退,否则好像在退缩。男子说:“你这是在邀请我吧?”
埃尔弗冷笑一声,说:“阁下想必很会自说自话。你自行跑到伊苏吕堡,不会也说是我邀请你的吧?”
男子说:“如果我早知道你在邀请我的话,我不会等到现在才来。”
埃尔弗忍不住翻个白眼,说:“你现在终于承认你不是伊苏吕堡长大的了?”
男子说:“是上帝太残忍,不让我和你自小相识。”
男子的手一抬似乎要搂过来,埃尔弗别无选择,只能拍掉他的手,说:“总听说贵国的人讲话都有些不着边际,过去我都不觉得,现在我信了。在伊苏吕堡,任何有教养的人都不会跟陌生人逼得这么近。”
男子说:“那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这样我们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埃尔弗啼笑皆非,不敢相信这个人真的没有认出自己是谁,其实应该很明显才对,而自己是早就看出来他是谁了。随口说:“我叫贝尔。”
男子说:“我叫……”
埃尔弗说:“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男子硬搂住他,把嘴唇凑到他耳边说:“我的名字是菲斯莱特。现在我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靠近一点总不会是没教养吧。”
埃尔弗猝不及防,吃了一惊,用力挣开,有些生气地说:“我已经说了我不想知道你是谁。阁下的行为何止是没教养,我再跟你多待一分钟都受不了。更不说这里是王家的墓地,你情急了要找人野%&合也不该在这里,更不该找我。”
菲斯莱特多少有些无趣起来。他也未见得对埃尔弗有多着迷,的确是一时冲动异想天开地觉得在荒效野地里跟一个美丽少年大干一场就该感觉相当不错。碰了一连串的钉子不由地恼羞成怒,只不过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而已。不得已放开了埃尔弗,讪讪地说:“你们国家的人都太过冷淡,的确是这样,世人说得都没有错。”
埃尔弗说:“我不想挠了各位先王的长眠,所以现在必须走了。在我走之前,你得先离开。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菲斯莱特对于将来也许再也见不到埃尔弗的可能并不太难过,只是一个少年而已,他想要多少就要多少。被埃尔弗的粗鲁言辞一激,就气冲冲地向墓地边的柏树走。
埃尔弗赶紧说:“不是从那里走。”
原来菲斯莱特忘记了方向,走出去的地方并不是刚才拴马的地方,而他脚下太快,穿过了一两棵柏树就踩进了一片枯草丛里。他知道不好,连忙向后退,可是已经来不及,才知道刚才埃尔弗拴马的地方就是墓地的入口,另外几面虽然看上去差不多,其实被蓟丛围着。低头一看,自己那条昂贵的细呢裤子已经被蓟的尖刺划出了一些小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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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 242 章 。。。
菲斯莱特懊恼之极,被埃尔弗拒绝的不快都比不上弄坏了自己得意的裤子,随口咒骂:“见鬼的荆棘。”
埃尔弗忍着笑,说:“那不是荆棘。”
菲斯莱特说:“打住打住,别跟我讲那套草丛保护了国家的老掉牙的故事。总之这东西就是要来折腾我们这些外来人的。管它是叫荆棘还是蓟,都不关我的事。”
埃尔弗心想,自己也用不着为了那条擦破了一点点的裤子给他道歉,于是不疼不痒地说:“对我来说,这两种植物的不同之处就是,夏天的时候蓟会开很漂亮的花。”
菲斯莱特心里窝火,懒得再说闲话,转过身就从刚才进来的地方出了墓地,一边走一边想,这地方真是倒霉透了,而不得不跑到这种地方来的自己更是倒霉透顶。将要走出柏树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别扭少年正看着自己,嘴角边还残留了一丝讥讽的笑意。于是菲斯莱特也有些好笑起来,转了个念头决定捉弄一下对方。
其实埃尔弗心底里还是觉得这个冒失的男人挺有意思,眼见着他走了,那一丝轻松的心境瞬间消失,空荡荡的墓地安静得可怕。他叹了一口气,走出墓地打算回那个比墓地还要阴沉的城堡。斯蒂芬妮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柏树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身边的小灌木,埃尔弗正要解缰绳,突然听到背后有些响动,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重重地扑到在地上。他大吃一惊,扭着头往回看,原来还是菲斯莱特,不知怎么的,又稍微放下心来。
可是菲斯莱特也不是什么善茬,压着他的身子,手在他腰豚上胡乱摸索。他面朝着地被压着,一时很难挣开,菲斯莱特翻过了他的身子,低下头来似乎想亲吻他的时候,他才找到了机会,拔出了袖子里的一把匕首。
菲斯莱特还来不及防备,冰冷的刀尖就指住了他的喉咙。埃尔弗哑声说:“聪明的话,快点从我身上滚下去。”
说实话,菲斯莱特不相信这个少年下得了手,快速伸手想要扭住对方的手腕,刀尖已经划破了肌肤。他感觉到了危险,只能斜身避开,滚到一边。伸手抚着脖子,手上果然有些血迹,看到埃尔弗手上拿着一柄细如柳叶的匕首,尖上已经染红,想着自己的命差不多就要被这件小小的凶器断送,什么兴致都没了,说:“我只是逗逗你,不至于要我的命吧?现在你可以安心把你的凶器收起来了,我对你已经没兴趣了。”
埃尔弗耸耸肩说:“如果你干干脆脆地走人的话,我也可以很大方地忘记你刚才对我的冒犯。我对杀死你也一点都没兴趣。”
菲斯莱特扫兴到了极点,果然毫不犹豫地走了。埃尔弗坐在山坡上,看到他纵马疾驰一路进了城,才跳上斯蒂芬妮回城去。四天之后的庆典上,一定会再看到这个人吧,心底似乎有轻微的期待。
很快,自己竟然就要十八岁了。四年前的圣诞前夕,自己失去了哥哥,墓地里沉睡的安德雷卡永远都是十八岁,而自己很快就要比哥哥还要大了,实在不可思议。
(这一年埃尔弗 18 岁,公爵塞斯 37 岁,菲斯莱特 28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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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 243 章 。。。
一个无所作为的幼年君主突然到了十八岁的年纪,给人们来带的是一种奇特的冲击。不乏有人从一开始就对他存着蔑视,以为他活不过几年就要把小命断送在年长的叔叔手里,尤其在所谓的“圣战”之后更是如此,更不用说老大不小一直单身的公爵身上有着许多不足为人道的传闻,幼年国王与他的关系显得暧昧不明,窃窃私语之中,对国王出言不恭的大有人在。就连国王的忠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