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
庞涓啜着杯中酒,不语。
赵奢没有说谎,他知道。心思纯良的人,断然不会坐在这里和他攀谈,不能在血雨腥风的宗族斗争中安然自保,不会在这乱世中,活得如此光彩夺目。
他最终只是说,“是啊,涓身负王命,不日便要返回魏国。不然的话,涓还真想见见廉颇将军。”
赵奢眼神微动,却依然不作声色。
他自有打算。
“将军……准备何时回去呢?”他问。庞涓沉吟一下,回答道,“自从君夫人来到赵国,赵魏两家,便已经是同盟了。涓这一次来,不过是例行公事。如今公事已毕,齐国尚在我边境虎视眈眈,若无别事的话,涓后日便要折返魏国了。”
赵奢笑道,“如此甚好。”庞涓问,“先生为何这样说。”
赵奢若有所思地看向庞涓腰间,“素闻将军剑术天下无对,奢不自量力,倒想和将军切磋一番了。”
庞涓有些讶然,“没成想先生身为文职,竟也是个武痴。”说罢又一击掌,了然地笑,“也是,涓倒给忘了,先生出身高贵,自然是文武双全。想来,也必是万中无一的剑术高手了。”
“将军谬赞。”赵奢倒是谦虚得紧。
“那么……涓必定要和先生比一比了。”庞涓抬起头看赵奢,目光里竟有几分挑衅的意味,赵奢却像是颇为受用,“明日下午,此地相会,如何?”
“一言为定!”庞涓伸出手,两人凭空击掌,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奢看着庞涓的背影在暮色中消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径自离开。
翌日过午。
庞涓为客,故而他来时,赵奢已早早地等着了。庞涓四顾之后不由笑道,“莫非涓迟来了吗?”
“怎么会?”赵奢道,“是在下早了。”
说罢,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将军请了。”庞涓看着那把剑上缓缓映出凛冽的寒光,轻声赞叹,“真是一把利剑。”
赵奢但笑,“在下不才,反倒辜负了这把好剑。却不知将军的剑,能否配得上将军这样的英雄。”
庞涓也拔出剑,“先生看呢?”
赵奢看向那把剑,他的剑不常出鞘,故而竟是装饰的作用更大一些,纵然出鞘,亦是神华内敛,锋不外露。
而庞涓的剑,锋芒毕现,出鞘之时,肃杀一气迎面而来,显见不知是饮过了多少人的血,才成就了这一段寒光。
赵奢敛住眼神,“这剑……正配将军。”
庞涓道,“涓剑法不精,要请先生指教了。”
风过,花落,剑起。
庞涓的剑法是从鬼谷处学得,清逸灵动,尽得兵法三昧,没有花哨伎俩,但出手便是不凡的杀招。
赵奢自幼习武,又喜好结交朋友。曾从燕赵游侠处习得其家传剑法,招式看似平平,实则诡谲十分。
两人正是剑逢对手,一时不分高下。
又过一时,赵奢忽听得前庭传来脚步声,似有人走近。他心下大略猜着是什么事,便起手一剑,封住庞涓剑路。
“失陪一下。”他说。一个打扮利索,仆人模样的人已经走过来,在他耳边附耳低言几句,赵奢再抬起头来时,看向庞涓的眼神便带上了不一样的笑意。
庞涓心下大疑,又不好当面去问,只能在那仆人退下后开口,“先生缘何看着我发笑?”赵奢如依然在笑,毫不掩饰,“自然是为了刚才的消息。”
“关于庞涓吗?”
“是,也不是。”赵奢点点头,又摇摇头。
庞涓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先生这是何意?”赵奢看着他笑得越发诡秘,“将军猜猜?”庞涓忽然没了耐性,竟然出手挑飞了赵奢拿在手上的佩剑,脱手的剑在半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涓不想猜了。”他说,眼神凛冽,“先生既然已这样说了,必定就是不想瞒着涓,如此的话,还请先生尽快告知。”
赵奢此时手无寸铁,可却仿佛并不害怕。
“自然,”他看着庞涓表情的变化,语气从容不迫,“在下接到密报,说魏王昨日将一位大夫下狱。”
他毫无预兆地凑近了庞涓,“将军猜猜,这人会是谁?”
庞涓直接将剑递到了他的脖子上,“我说了我不想猜!”赵奢笑着摇摇头,朗声道,“那我便告诉将军,这人,是将军的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有种错觉,好像我是在写武侠小说……还华山论剑……
【公告】已修改
☆、瓮中之鳖
“你开什么玩笑?!”庞涓手里的剑,剑锋压着赵奢的颈动脉,赵奢只觉得那剑刃几乎要嵌进自己的皮肤里。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下一句话说得忤了庞涓的意思,恐怕自己立即就会血溅当场。
可他依然不动声色,声音也沉静如水,他看着庞涓,慢条斯里地开口,“赵奢……说过很多假话。不过这一句,是真的。”
庞涓不怒反笑,“是么?那你告诉我,魏王为何要囚禁我师兄?”
赵奢看着他,悠悠地反问,“将军难道不该问问自己吗?将军……做过什么?”话音才落,庞涓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开口,“不可能。”他明明已经把握好了分寸,他明明已经告诉过申,要把握好分寸……
申?!
庞涓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可怕,赵奢袖手站在一旁,即使性命还攥在庞涓手里,却也丝毫不妨碍他饶有兴味地欣赏庞涓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
欣赏够了,他又适时地开口提醒,“将军可想起来了?”
庞涓抬起头,眸子里一片肃杀,“即便如此,事情也断不至斯。赵奢,是你在幕后做了什么,对不对?不然,你又如何会知道这么多的事?”
赵奢不以为意,“我有没有做过什么,我劝将军还是不要在这里弄清楚。”他抬手,抚上近在咫尺的剑锋,“若是赵奢今天走不出这个院子,将军的麻烦……就大了。可是在下想着,将军现在一定不想要惹麻烦上身,而是想要回去,而且越快越好。我说的对吗?”
庞涓的心思被他看透,索性直接收回了那把仅能起到威慑作用的剑。
“先生果然聪明。”他说,抽身便向外走。
赵奢脸上有着胜利者一样的笑容,他提高了声音道,“将军如此心急,就不怕……路途艰险吗?”
庞涓背对着赵奢,声音凛冽,“那又如何?”他说,“纵是有去无回,庞涓也要确定师兄是否平安。”他顿了顿,“若是赵奢先生果真做了什么手脚,致我师兄遇险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可是话里的威胁意味不言自明。
赵奢看着庞涓急速远去的背影,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庞涓这一次恐怕真的要有去无回了。
唤来心腹密探,他淡淡地吩咐,“虽然可能已经赶不上了……不过,你去告诉偃公子,安邑的北门和西门都要埋伏杀手。”
“大人谨慎太过了吧?”密探亦是他的知心人,这样问了一句,又补充道,“据属下所知,偃公子手下精锐杀手并不多,若分散到两门的话……那庞涓是万中无一的剑术高手,手下那个护卫又最善暗杀,恐怕公子那里就势单力薄了。”
赵奢沉吟了一下,“也是……”他说,“那就免了吧,庞涓现在心神已乱,恐怕也不会算计这许多。”
他笑了一下,看着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密探,“反正……不管最后的结局如何,我赵国这笔买卖,都做得稳赚不赔。”
一路无话。
不过几天时候,安邑便已经近在眼前。
申紧紧跟在庞涓身后,宽大的斗篷挡住他疲惫的脸孔,当发觉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时,他也随之一同停了下来。
“申。”庞涓没有回过头,轻声唤他。
他也只是简洁地回答了一个字,表示自己的存在,“是。”
庞涓的声音顿了一下,“咱们分开,你走西面,我走北面。”“为什么?”平生第一次,他对庞涓的命令提出了质疑。
庞涓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他,说出的话斩钉截铁,“按我说的去做。”申安静地退下,两人渐渐分开。夜色里他就像是一个黑色的,从庞涓身上脱落下来的影子。
此时已经近晚,城门早已关闭,可庞涓知道,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另有小门以备特殊出入之需。他快步走进去,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
赵奢说,路途艰险。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蔺相如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提醒自己,原因只有一个。就是赵奢确信,他庞涓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出城墙的另一边,向前继续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约十几个黑影,就像游魂一样,无声无息地裹挟了上来。
庞涓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局,他赌输了。
一个黑衣人居然堂皇地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他没有蒙面,庞涓认得这个人,他叫做怀无陈。
“用师兄为饵,引我回来吗……”庞涓勾起嘴角冷笑出声,“怀无陈,你的上家是谁?就凭你,布不出这么大的局。”
有人在暗处,轻轻击了两下掌,声音还带着些少年的软糯,“庞将军果然是天下奇才。”那人走出来,庞涓微微眯起了眼,“小公子?”
“不错,”魏偃傲然道,他伸出手,推开了想要阻拦他继续上前的怀无陈,“先生并不想我来,不过我想……无论如何,偃都该来送将军最后一程。”
庞涓问,“那么,假消息也是你放给赵奢的了?”
魏偃好整以暇地摇了摇头,“不,不是假消息。”他说,“令缃大夫,是真的被王兄幽禁了。而且,昨日已经受了刑。”
庞涓整个人身上散发出可怕的杀气。
魏偃却丝毫不在意,他直直地盯着庞涓的眼睛,近乎温柔地吐出一句话。
“令缃暗通齐国,王兄处他以膑刑。”
庞涓站在原地,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他眼神一暗,身形已动,竟如鬼魅一般,几乎是贴着地面就向魏偃掠了过去。
长剑破空,如霜明烈。
怀无陈一把堪堪拉开魏偃,又返身闪避,却终究快不过庞涓势崩雷电的一招,被他在左肩上划破一道伤口。
“先生!”魏偃的声音慌张起来。怀无陈本人却是身经百战,这样的伤并不放在心上。他脚步一滑,退到庞涓继续攻击的范围之外。
周围的杀手们也并没想到庞涓会突然出手伤人,此时反应过来,也都摆出攻击的架势,只等魏偃一声令下,便能顷刻之间将庞涓斩杀。
魏偃向四周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制作精巧的弩机,上面的小箭微微发绿,显然淬有剧毒。
“若不是怕动静太大,被王兄察觉,我一定让他们所有人都配上弓箭。”他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看来……我只能亲手送将军上路了。”
庞涓冷冷地看着那支箭,他知道,那支箭他若是碰了,便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像武侠……我已经放弃治疗了……
☆、魏偃之死
魏偃爱惜地抚过那把制作精巧的弩弓:“将军好福气呢,”他道,“这可是墨子存世不多的杰作,将军竟有幸亲身一试。”
“墨翟?”庞涓冷笑,“不管谁做的,终究是个物件。公子觉得,有了它,庞涓便会乖乖就死吗?”
魏偃道,“不错,这就是个死物,”他近乎天真地笑了笑,“可是,魏偃手下这十八名杀手,可不是死物。”
他目光忽而一凛,“今日,将军愿死也要死。不愿死,也要死。”
庞涓傲然仰起头,“那么,依公子言,庞涓今日绝无生路了?”
魏偃笑道:“不错。”
庞涓侧了侧头,突然问了魏偃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公子在求这把弓弩时,可曾让墨翟知道,这把弓弩是用来杀庞涓的?”
对于眼前这个将死的人,魏偃似乎有着极大的耐心,“这个么……”他说,“这是我的秘密,怎会告诉毫不相干的人,墨先生自然不知。”
庞涓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可是,我终究还是死在墨翟的机关里。这回死了,必要托梦给师父,教他永远别再见墨翟。”
魏偃看着他觉得好笑,于是他便笑了,“将军杀人太多,只怕会直接下地狱受审,恐怕就没时间托梦了。”
说罢,他抬起手中的上紧了弦的弓弩,稳稳地对准了庞涓。
一支小箭破空而出。那箭通体漆黑,离开弓弦之后仿佛就融入了无边的夜色,再也找不见一丝踪影。
庞涓身子一歪,却不知被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人推开,箭正中那人的胸口,他随即重重地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魏偃愠怒地四顾,潜伏在暗处的杀手中间开始骚动。
庞涓缓缓站起身来,“涓奉劝公子还是省些神吧。魏王麾下的十二刺客,可不是小公子想找,便找得出来的。”
“十二刺客?”魏偃大惊,“你竟敢假传军令,调动王兄的十二刺客?!”
庞涓摇了摇头,眸中竟带着笑意,“公子的细作没有告诉过公子,君上已将十二刺客,划入我的麾下了吗?”
他说,“不用传君上命令,只要庞涓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唯命是从。”
魏偃握紧了拳头,“这么说,你刚才故意说那些话,都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庞涓微笑,“小公子真是天生睿智,一猜即中。”
那语气,仿佛是在表扬一个年少无知的幼童。
怀无陈上前拉住魏偃,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小公子快走吧,在下护送小公子出城。若再耽搁,恐怕君上就会知道了。”
魏偃摇了摇头,眼神转也不转地直盯着庞涓,“先生,太晚了。”他说,“十二刺客已经来了,王兄定会知道这件事。”
他嘴角笑意凄然,“怪只怪魏偃终究棋差一着,酿成今日之祸。”他说,“先生可自去,不必留在此处,给魏偃陪葬。”
“小公子……”怀无陈竟不知如何再说下去。
魏偃推开他,“先生不必劝了,魏偃不愿逃亡,做丧家之犬。”他猛然站直身体,目光中浮现杀机,“杀手何在?”他大喝,“不计伤亡,不计一切后果,即刻诛杀庞涓!”
黑夜中的潜伏者们像一支支利箭,义无反顾地射向一个共同的终点。
与此同时,早已做好了准备的十一名王宫刺客也纷纷跃出,与他们缠斗一处。在这些早已习惯了黑夜的杀手中,没有人举火。
刀光剑影在寒冷而黑暗的夜里无声无息地铺陈开来。
鲜血寂然地洒落,又迅速地冷却。
魏偃瞬间觉得,自己已落入了一个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亮的地狱。
人间地狱。
“公子小心!”身子被人猛地拉了一把,锋利的剑刃破入人体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刺耳。
魏偃甚至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喊,“先生!”怀无陈转过身正对着他,胸口还嵌着一截冰冷的剑尖。
那个人站在地狱的中心看着他,手里握着剑柄,随即表情淡漠地抽剑。
失去了剑的支撑,怀无陈半跪下来。魏偃用力支撑着他的身体,用手去按住他的伤口,在他耳边连声地呼唤。
庞涓似乎并不急着杀人,站在原地,他饶有兴味地盯着这一切。
血液像生命一样,不断流出,很快在身下的土地上聚起一条河,这条河流慢慢地流向远方,远离他。
怀无陈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眼前清明一片,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魏偃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
他用尽力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将手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