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被庞涓如此挑衅,廉颇眼中也燃起战意,“如你这样的诡辩,我不擅长。咱们还不若真刀实枪地打上一场,见个高低。”
庞涓看着他,不动声色。廉颇莫名地有些恼火于他的平静,也故作轻蔑地接了一句,“就是不知名闻天下的魏武卒,和号称不败的将军你,究竟是不是徒有其表了。”
“有意思。”庞涓竟然笑了,“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号令出。
战局一开始还是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庞涓静静地注视全场的变化,看到每一步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他不由心下暗暗轻松。
日过晌午,战阵却渐渐松动。庞涓心中暗道这赵国的天才将军果真不似常人,面对精妙的阵法,即便他束手无策,却依然在不断地尝试,战损也在不断减少。其他不论,单是这份坚持的勇气便已经足够让庞涓另眼相看。
赵国骑兵是出了名的灵活剽悍,在密集的攻击之下,本来一丝不苟的战阵慢慢变了形,终于被杀开缺口。
“将军……”看见战阵被破,一直跟在身边的空桐嘉忐忑不安地看向庞涓,“大阵破了,怎么办?”
“破了吗?”庞涓微笑,神情之中却不见一丝一毫的紧张,“破了,就不要了。”语气忽然变为决绝,腰间佩剑出鞘,高高扬起的锋刃在阳光下闪耀出冷而锐利的光芒,“全军听令!”
混战,一场漫长的混战随之开场。
魏武卒的实力,庞涓从未心存疑虑。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果断地舍弃战阵。他相信,即使没了战阵,他亦能赢下与廉颇、与赵国的这第一仗。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廉颇的本事。在他心中本该尽快结束的这一仗,却生生被拖到了将近日落,损失之大,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收兵回营之时,他心情便开始出奇的坏。等到了清点战损的时刻,更是整张脸都是黑的,就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空桐嘉,也不敢上前去劝他。于是庞涓走到哪里,哪里便弥漫着一股无声的低气压,被他冰一样的眼神扫过的士兵,无一不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回到营帐,他随手卸下头盔,却不料连同束发的簪子一并扯落,墨缎子一般的长发顿时流泻下来。庞涓皱皱眉头,心情变得更糟。
正端水进来的空桐嘉好巧不巧地看见了披头散发站在营帐里面的庞涓,眉毛打成一个结,整个人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向偏师派出的信使,可回来了吗?”庞涓看见他进来,这样问道。
空桐嘉点点头,“已回来了,正在外面候着。”他略略迟疑一下,劝道,“将军还是先洗洗脸,再见他也不迟。”
“好。”不知是不是这个消息稍稍缓解了庞涓的恶劣心情,他竟然真的坐了下来。空桐嘉俯身拾起他方才不小心落在地上的簪子,乖巧地走过去帮他重新束发。
过不多时。
“将军,好了。”
听到空桐嘉的话,庞涓放下拿在手中把玩的阵图,“你去唤信使进来。”
信使并没有带回什么书信,只带回了一张地图。
庞涓将那幅地图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优美的笑意逐渐染满眼角、眉梢。整个人好像都随之开朗起来。
空桐嘉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消息,让庞涓的心情变得如此之好。
庞涓带着笑意,低低自语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
“喜欢打持久战……我就让你打个够。”
作者有话要说: 著名的老将军廉颇现在有多大呢?……大概不会太大。具体的时间已经无法考据了,但是现在他比庞涓还要小一点。
至于性格嘛,老将军老了都这么火爆年轻的时候肯定更有趣了哈哈!
☆、暗夜刺杀
仲夏,邯郸城,第三年。
谁也没有料到,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竟然拖了整整三年。庞涓没有,廉颇没有,或许连一直在观望的田忌、孙膑,亦不曾料到。
廉颇的确不曾辱没了他少年天才的名声,纵然庞涓精妙的战术让他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他最终还是成功地守住了赵国这道最后的屏障,并将庞涓的数万军队拖在邯郸城墙之下足足一年半。
“纵然是敌人,我也忍不住想要称赞他了呢……”庞涓眼底的钦佩,还有灼灼战意,皆是出自真心,空桐嘉看得分明。
无事的时候庞涓便会抽出时间,指导他如何行军布阵。在庞涓身边的三年多,不仅教会了他战争的残酷,更教会了他战争的艺术。
他也开始像那个他所憧憬的人一样,渴望策略的交锋,渴望设下陷阱等待猎物,亦渴望完全的胜利。
“将军,这里或许……”对上那人含笑的眼神,空桐嘉鼓足勇气说下去,“我觉得,这里的队伍布置得有些太过集中了。若能遣一支偏师从背后抄小路过去,我想会更加稳妥些。”
“嗯……”庞涓沉吟一下,扬起一个微笑,“不错,只是这样,却未必能保证最大的收效了。”
空桐嘉不知他是在批评自己,还是仅仅在发表意见,有些不安地低下头去,却感觉一只手轻轻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庞涓一贯清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并不让他觉得压迫,反而更近似于一种蛊惑。
“不如……这次就按你说的做,怎么样?”
空桐嘉下意识地开口,“嘉只是……随便说说,将军不必当真。军情大事岂可儿戏?”
“谁说我要儿戏了?”庞涓在他耳边,兀自笑得开怀,“只是觉得你这个提议当真不错罢了。”温热的呼吸让空桐嘉半边脸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放开全身僵硬,脸红得几乎要滴血的少年,庞涓信手摊开一直搁在案头的地图,“要走哪条路,你自己标出来。”
空桐嘉仍旧有些忐忑地看了庞涓一眼,男人单手托着下巴,看向他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拿起那支笔,按照预想的那样在地图上标注一条路线。
庞涓抽走他改动过的那张地图,凝眸看着。白皙的指尖慢慢勾勒出他划过的轨迹。
“还真像他……”这样低声喃喃的时候,空桐嘉莫名觉得,庞涓正在又一次把自己包裹进那张名叫悲伤的网中。
“将军,你说什么?”他不自觉便出言,想打破这张网。
异样的表情在那张精致的脸上只是一闪即逝,庞涓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一样轻轻笑起来,“没有,没什么。”他选择这样掩饰过去,“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建议真的很好。或许以后,你会成为我最大的助力。”
空桐嘉的心不可抑止地狂跳起来。他知道,庞涓是真心实意地在称赞他。他不禁去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获得了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那是不是,就可以把眼前这个人,从他悲伤的网里拯救出来呢?
他心中所想,庞涓却一无所知。外面的更柝清越地响起,庞涓提醒他,“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好。”空桐嘉露出已经为庞涓所熟悉的乖巧的笑容,安静地走出营帐。
烛火熄灭,营帐里瞬间伸手不见五指。庞涓突然莫名觉得,今夜似乎比往常更黑一些。他不禁伸出手在面前晃了晃,墨一样浓黑的夜色里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摇动。
庞涓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幼稚,又坐了一会儿,亦解衣就寝。
在朦胧的睡梦之中,庞涓感觉似乎有一只手无声地挑起了他的下巴。
一只纤细的、女人的手。
与其说是现实,庞涓更愿意相信这是梦。多年的战争生涯铸造了他骨髓中抹不去的敌意和戒心,因此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他也断然不会放任他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走进自己身边。
手的主人缓缓凑近他的耳朵,吐气如兰。声音带着调笑意味,却又冷得刻骨,“瞧瞧这张脸,若是个女人,想来定是祸国殃民的妖姬了……”
不是梦。那么,是什么时候?
庞涓本能地想要出声质问,可是他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一丝声音。他下意识想要起身抽剑,在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冰冷之后明智地停下了动作。
“想问我是谁?做了什么?又是怎么进来的?”
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地,女子接二连三替他发问,声音轻轻响在他耳畔,冷而媚,像钻进他耳朵里的一条毒蛇。
庞涓早已用不着问了,这女子有本事夜半闯入中军大帐而不被任何人知晓,必然是受过训练的刺客。而自己突然无法发声,除了下毒,别无他法。
“庞涓,你想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一天像这样任人宰割?”冰冷而锐利的锋刃,沿着他的脖颈大胆地打转,似乎下一秒就会割断他的喉咙。
毫不意外地得手似乎让女子心情甚好,极其纤细漂亮的手指风情万千地拂过庞涓形状优美的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情人,“这毒没有名字,中者自毒入体内起,三个时辰内,便会五感全失,三个时辰后若没有解药,就必死无疑。”
庞涓全然不知她为何要将这些告诉自己。但却在心里隐隐觉得,杀自己或许并不是她最大的目的。如果她只是为了杀自己的话,那么现在大可以扬长而去,而非在这里停留。庞涓仰起脸静静盯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女子又凑近他的耳朵,富有挑逗意味地问他,“想要解药吗?”看庞涓的表情依旧不动声色,女子垂下眼睛,声音变得冰冷,“想要的话,便自己来取。解药在我身上,若你能拿住我,便自然可以得到解药。”
顿了一下,女子眼中的神情变得轻蔑,“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去找你那十一个暗卫帮忙,他们中毒比你还早,现在大概早就成了一群又瞎又哑的废物。”
言及此,女子突然将抵在他颈项间的匕首撤去,同时向后堪堪退出庞涓的攻击范围。果然下一秒,庞涓的剑锋便扫了过去。
女子冷笑一声,迅速离开大营之外。庞涓没有一刻的犹豫,也跟着追了上去。
他没有选择,不管女子所言是真是假,他都只能一试。跟上来的人越多,反而却容易混乱。况且,庞涓可以感受到,毒药虽然让他暂时不能言语,却并没有限制他的行动。身体连一丝异样的感觉都没有。
女子退开的身法虽然巧妙,用匕首的招数看起来却并没有多么高超。
庞涓自信,即使是在中毒的情况下,要想拿住这名不知何处而来的女刺客,也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要说: 美女杀手……我是不是得了一种名叫狗血综合症的不治之症?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美女杀手是谁我们下集揭晓。
另外上个高能预警,这章往后的故事极其扯淡+不靠谱,与其说是传奇还不如说是玄幻……作者就是个活着的环形山!大约会有一些奇妙的非人类生物出现,另有下一部的铺垫,高能预警,被雷了不要打作者哦。
作者:“话说……师父算是非人类生物吗?”
鬼谷:“……”【拔剑】
☆、宜其室家
黑暗中一前一后追逐的两个人,身形都犹如鬼魅。
女子忽然毫无征兆地顿住身形,庞涓惊觉,敏锐地向旁边一躲。
锋利的匕首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划了过去,又擦过鬓角,带落几缕发丝。
庞涓下意识地用手去抹,毫不意外触到流出的温热液体。女子站在离他不算太近的地方,遥遥向他叹了口气,惋惜不已,“哎呀,这样漂亮的一张脸竟然叫我弄伤了……真是对不住将军了呢……”
庞涓依旧站在原地,不动,不语。或者说,他不能动,亦不能言语。
黑暗之中女人的声音愈发空灵婉转,犹如择人而噬的鬼魅,“说起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感觉如何?”
庞涓很想轻蔑地对她说不过如此,可惜他此时不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更连那女人在哪里都已经无法分辨,眼前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闪动着的光和影。
距离女人所说的五感全失,又近了一步。
她很明智地没有走近,隔着不知多远的距离,但庞涓却可以明晰地分辨出她清脆的笑声,带着某种报复得逞之后的快意。
“庞涓,要杀你的人并不是我,虽然我也很想就是了……”她突然无声无息地凑近了庞涓,庞涓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得右肩处一阵剧痛,一直握在手中的剑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手臂被扭曲成一个不甚自然的角度,无名的神秘毒药也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发挥了作用,不到一刻的功夫,他眼前的世界就已经完全黑暗。
女人从背后制住他,柔媚的声音高高扬起,又被清冷的夜风很快吹散,“夫人。”她喊道,“您要的人,我已经给您带来了。”
另一个脚步声响起,脚步的主人轻盈地走近,“嗯,知道了。”她的声音淡淡的,似无喜无悲,“谢谢你,琅琊。”
魏姬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男人,庞涓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一般,抬起头对着她的方向扬起了一个冷淡的微笑,薄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她伸出手,抚上那双已然没了焦距的眼睛,本该柔顺温和的女子,此刻的表情却犹如厉鬼,可她的声音却依然柔美,与她的表情形成极大的反差,“将军怎可还唤我公主呢?……我是赵君夫人修宜,将军难道忘了吗?”
指尖触过庞涓脸上的伤口,“若是不记得我了,将军……可还记得偃儿?”突然用力地按下去,伤口被直接触碰的感觉让庞涓不适地皱起了眉。
魏姬的声音稍稍放大,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庞涓也可听出她语气中的悲伤与怨毒,“将军明明对我说过,只要我愿意远嫁,偃儿便会安稳一世!”
庞涓不能对她说出任何一句话,可是这并不妨碍他在脸上展现出毫不掩饰的讽刺。
弟弟为了姐姐不惜串通赵国阴谋篡位,姐姐为了弟弟,又于暗夜之中特地上演了这一出刺杀的好戏,他该说不愧是姐弟,在这一点上竟然惊人地相似吗?
就算庞涓没有中毒,此时也不屑同她争辩。讨论究竟谁对谁错没有意义,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决定谁是谁非。
这是法则,亦是真理。
“夫人。”琅琊单手制住庞涓,抽出身上的匕首递给魏姬。
庞涓自知今日大约难逃一死,要说心中毫无后悔,是不可能的。若是他能再多防备一些,大概今日便不必有此无妄之灾了。
然而,在死亡面前畏惧,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看到庞涓毫无畏惧地偏过头去,任人摆布的样子。魏姬轻声笑了笑,纤细的手握着冰冷的匕首,锐利的刀刃抵上庞涓胸口。
“将军……已准备好赴死了吗?”匕首又被按进几分,几乎要扎进皮肤里,尖锐的疼痛蓦地扩散开来。
“我不会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魏姬轻叹,“我不会说,刺杀将军是为赵国,亦不会说,刺杀将军是为天下大义。”
一阵冰冷撕开了心脏。
“将军只要记住,今日是魏姬,为了给弟弟偃儿报仇。为了私仇,取了你的性命。仅此而已。”
推开那具无知无觉的身体,任他倒下,魏姬对琅琊说,“我们回去吧,天亮之前还要赶回王宫。”
琅琊没说话,却紧走几步,握住了魏姬的手。
“夫人在害怕。”肯定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
随手扯下蒙在脸上的黑纱,琅琊将魏姬颤抖的双手握得更紧些,“这是夫人第一次杀人。”她低下头,语气似水温柔,“琅琊也希望,是最后一次。”
“嗯。”魏姬回以勉强的微笑,“不会再有了。”
没有下一场应景的瓢泼大雨,这个漆黑的夏夜晴朗得可怕。庞涓甚至能听见血液流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