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纵在御花园里站了大半个时辰,前往信阳宫。
信阳宫里,秦王半躺在榻上,一手拿着卷书在看,另一手被太医按着把脉。他见了萧纵,挑了挑眉,把书卷扔在了一旁,“这里藏书万卷,治世韬略史记诗词传奇话本样样不缺,陛下在此十年,看来并不如臣想象中来的寂寞。”
萧纵走近榻边,迎着那双飞挑入鬓的眼,淡淡道:“秦王的身子看来已调养的差不多了。”
太医这时号完脉,躬身对萧纵道:“皇上,秦王殿下体内余毒除尽,已无碍,接着喝些滋补汤药养养气便可。”
秦王靠着软枕,慵懒十足,生死边缘挣一回,他似乎没什么改变,依然体魄强健,浑身蓄着力量。扬唇,琥珀色的眸中薄薄一道笑意:“这还真得多谢陛下。”
萧纵挥退了太医,看了他片刻:“秦王已经痊愈,今日便出宫罢。”刚转过半个身,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了手腕。
“这么快就得鱼忘筌?”秦王唇边噙着笑,眸光微微一闪,直直看着萧纵,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温庭九族党羽被臣秦王府诛杀,皇上没话想对臣说么?”
宫婢内侍皆识趣地悄悄退下,内殿里一室沉静。
秦王拉住萧纵的手到面前,看了半晌,唇一弯:“陛下,借刀杀人的感觉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要是觉得情节哪里不自然,要说哦~
我总感觉写这文自己有些把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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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萧纵怔了怔,手腕处一痛,却是秦王收紧了五指。
“陛下,你借臣这把刀,砍了朝堂一个大毒瘤,又能召回几部兵权,不对臣道声谢么?”沉沉的声音低缓平静,眼一挑,眸光犀利如剑。
萧纵迎着他,平静漠然,不说话。
“这世上想取臣性命的人不少,臣也相信温庭是巴不得我死。”秦王冷笑,“但不到走投无路,他不敢做什么。”松开了萧纵的手腕,握住修长的手,盯着看了半晌,挑起唇角,“真精致。”
萧纵皱了皱眉,挣了挣,没挣开。
握住他手的大掌,状似无意,实则满含力量。
“放开。”
秦王挑眉,不知道是挑衅还是怎样,萧纵只觉得几根略是粗糙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刮了几下,握得更紧了。
“你在臣的汤药里参入安魂香,教臣每日昏昏沉沉躺在榻上管不了事,诱孟和对付温庭。孟和并不容易上当,陛下,你真能干。”秦王扯着薄唇轻笑:“怎么不说话?臣说的可有差错?”
萧纵沉默了片刻,道:“你把话都说了,还想听朕说什么?”温氏当诛,无可非议,他确实借刀杀人。他的圣旨,秦王府的声势,温庭必死。他也知道此计瞒不过秦王,不然也不会用上安魂香。
事成定局,他但愿眼前这个男人别气晕了理智,直接造反。
秦王微眯着眼,“陛下把孟和玩于指掌,秦王府傻里傻气当了回棋子,臣还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啧啧,当真不舒坦。”看着萧纵,眉眼微挑,“皇上,你说该怎么办?”神色凌厉,语气却带着几分轻佻。
萧纵嚼不透他的心思,只皱着眉。却不知秦王是否真的被‘封魂’封住了魂魄,还是躺得太久糊涂了,竟然拿他的手往唇上凑。
指尖骤然湿漉温热,萧纵跟被蛇咬了一样,猛力一甩手,退后数步,惊吓着恼羞成怒:“放肆!”
一阵低沉暗哑地笑遂传来,“臣失敬。”诚意没几分,调笑之意倒是十成十。
萧纵很快平静,他看着笑得邪气十足的男人,半晌,镇定地自袖中掏出一方帕巾,将刚才被戏弄之处来回擦了数遍,再把帕巾弃在一旁。
秦王缓缓靠回软枕上,狭长飞挑的眼毫不避讳直视天子那张温淡的龙颜,眸光渐沉,面上隐隐的戏谑散去,最终现出一张冷峻精湛的面孔。“皇上不但睿智过人,脾气也跟传闻里不尽相同。”
萧纵微笑道:“传闻也没说秦王如此肆意轻浮。”
秦王面色微变,顿了许久,也轻轻笑了声,只是这笑,阴不阴阳不阳,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搭着一张刀刻斧凿的脸,让萧纵好不舒坦。秦王道:“皇上这么说,臣似乎应该在这信阳宫里多住上些时日,跟皇上多亲近亲近。陛下与其道听途说,不如亲眼看一看臣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纵想,这人又开始说胡话了。扶了扶额,刚想说秦王还是尽早离宫罢,一抬眼皮,这话便默默地咽了回去。
秦王从榻上起身,站在榻边旁若无人解腰带,脱衣袍,大大方方露出一身彪悍的肌肉。
萧纵眼皮抖了抖。
秦王悠闲自若,不紧不慢换下衣袍,披了件干净黑绸袍子在身,负手欺身上前,“皇上顺便再亲眼看看,臣是不是当真轻浮。”
醇厚的气息迎面扑来,一阵一阵,萧纵皱了皱眉,默默退了半步,侧转过身。
“皇上是在怕臣么?”
萧纵眉头拧得更深了,轻咳了一声:“朕尚有国务在身,秦王你自便。”转身便朝外殿走。
他走得有些急,脸色还不太自然,秦王看着忽然心情大好,唇一扬,跟在了后面。萧纵这便走得更急了。
萧纵走得急是有缘由的,这个缘由当然不会是秦王想的这样那样。大周朝颇受人非议的天子其实心性上有些洁癖,受不得跟不熟悉的人靠太近,他的龙鼻子不同一般,总能闻到别人闻不出的味儿,并且大多时候那味儿都不怎么样。比如刚被诛了族的温庭,他一直能在其身上闻出一股猪油味儿。
这项异能,萧纵觉得直说出来很伤人,他一直很含蓄。
秦王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会知道天子跑这么快,是因为受不住他的体味。他跟在萧纵身后,以为把人耍弄得正在要领上,多少有些得意。
这便难为了萧纵,他之前已经忍过秦王几回,但今天那味道似乎特别浓郁,熏得他不离远些不行。
出了内殿,见人还在身后几步处跟着,萧纵忍不住道:“秦王歇着罢,你……想在信阳宫多住几日就几日。”
他就是不说这话,秦王也已经把信阳宫征做了自己的地盘,根本不打算回行馆里去。可听了萧纵这样亟不可待地妥协,他还是假惺惺地说了句:“多谢皇上。”
萧纵眼不见为净,转身就走。一脚刚踏出殿门,就听身后道:“皇上怎么不干脆把谋害臣的罪名扣在楚王头上?只把温庭斩除了,不觉得糟蹋了难得的机会?”
萧纵脚下一滞,侧身,就见秦王已经坐到了椅子里,靠着扶手,浅浅酌了口酒,淡淡道:“我要是你,就拉司马氏下水,挑一挑秦楚之间的事端。借此给西北二十万铁骑点一把火,煽动群情,南征楚地。秦楚相争,必定两败俱伤。”压了口酒,接着道:“削了两王,坐收渔利,一劳永逸。”飞挑的眼锋芒毕露,与片刻之前戏弄人的轻佻样判若两人。
“信阳宫里的‘秦王’,自然是不能留的。”秦王淡淡说道,出口之狠厉似乎与己毫不相干。
萧纵默然片刻,道:“秦王既然有此顾虑,怎么还强闯进宫把性命连同秦王府一起交给朕?”
拓跋锋轻晃着酒杯:“皇上就权当臣中毒神志不清罢。”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狭长双眼,薄光微敛,敛不住慑人锐意。
“为什么不嫁祸给楚王?你权谋如此了得,不会想不到还有这条路可走。”
萧纵迎着秦王的目光,半晌,一句话没说,淡然转身。
挑拨两王,袖手做渔翁。这一计,一箭双雕,一绝后患,他确实有想过。只是……心下微叹,只是,他终究不够狠辣,不够无情。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我看文的时候无比霸王,
但素,我不想亲们BW我啊~~~555
这就素报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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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未完,本来想接下去写的,想想还是算了,
把内容归结在这一章好了。
于是,这一章比较长了,满篇字,乃们看了表眼花(因为本章谈正经事比较多,呃……难免乏味)
傍晚时分,萧纵着内侍宣旨,召韩太傅任侍郎进宫用膳。
此次设计秦王府诛杀温氏一党,可谓步步惊心。孟和善谋,有虎狼之师为后盾,温庭老奸巨猾,亦有兵权傍身,两边都不好对付,个中险恶,不在局中之人难以体会一二,萧纵这一出借刀杀人唱得十分惊心动魄。亏得韩溯任不悔两人行事周密,应变得当,诛奸之计方才得以顺利。
晚上,韩任二人应召入宫赴宴。御膳设在凤阳宫一处清凉内殿,内侍引着他二人进去,殿内只设了三张矮桌,上首御座,下列两席相对,桌上酒菜果品点心已摆好,只是圣驾尚未驾临。
内侍道:“皇上正在沐浴,二位大人请在此稍等。”便退下了。
韩溯看着那三张长条矮桌,对任不悔道:“皇上只召了我们两人。”
一旁任不悔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沉着面色几步折回了通往外殿的门边,挺着身袖手站定,神色肃然端庄。
韩溯朝他看了片刻,走近他身边也站定。
这一两个月来,京师发生了不少事,随着那些个大小事一出接着一出,礼部侍郎的性情已经大变,再不是众人熟悉的恣意随性玩世不恭。
韩溯朝身边看了看,身侧之人内敛而沉稳,沉默之中隐隐有股夺人的气势,正像是一头懒散蛰伏已久的兽,舒活筋骨亟欲咆哮山林。
暗自感叹了几句,韩溯道:“我认识你十年了,现在才知道你真实的模样是这个样子。”
任不悔正心不在焉,乍听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韩溯笑了笑,“你在礼部一窝五六年,平时不是逗鸟喝茶逛花楼,就是找同袍小茬加以冷嘲热讽,我以为你打算这么蒙混一辈子了。”
任不悔不说话,韩溯接着道:“突然迷途知返是因为皇上?”
沉默半晌,任不悔道:“不错。”
韩溯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不是早跟你提过,皇上并非无能之辈么,偏偏你不相信。”
“有些事情是必须亲自鉴证的。”挑了挑眉,任不悔道,“现在我已确定,皇上值得我奉上忠诚,奉上……一切。”
这后半句话是卡在喉咙里的,像是在喃喃自语,但韩溯挨得近,一字不差听着了,觉得十分别扭,轻咳一声,道:“那么如此一来,你家中各位老长辈终于是绝地逢生了。想当初他们对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怒斥过苦口婆心过,什么招都使了,也没能挽回你胸无大志的决心。现在正好,你开窍了,他们也不必继续绝望着煎熬了。”
任不悔嘴角猛一阵抽,扯嘴道:“韩溯,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刻薄了。”
韩溯紧接着道:“那就容我再刻薄地问一句,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做了文臣?当年你文试夺魁武试拔头筹,一人担文武状元两项名号,文臣武将先帝由你自个儿挑,偏偏你不争气,选了最没出息的礼部当职。如今皇上军中能依靠的人不多,你说若是那时你进了兵部,该多好,陛下现在肯定很器重你。”不无可惜叹了口气,“后悔么?”
任不悔又是一阵抽嘴。
韩溯顿了片刻,瞥了瞥眼,“眼下温庭刚除,原先他手中的兵权正需要个忠诚可靠又能耐之人牢牢掌控。不如你向皇上自荐,要不然我跟皇上推荐,你还是从军吧。”
任不悔沉吟了片刻,没说什么,面色微微一凝,暗沉难测。半晌,他忽然瞥眼向韩溯:“你刻薄了我多时,我也刻薄问你一句,你……跟皇上之间的那些谣传,不是真的吧?”
韩溯没料到他会突然有此一问,一口气堵在心口,滞了多时才喘上来,磨牙:“你也会说那是谣传!”
任不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直觉道了声,“好。”
“好什么?”韩溯恼火着耿耿于怀,“这等流言蜚语你也拿来郑重其事地问,你是刻薄我还是刻薄皇上,别败坏陛下的名声。”
他忘了,萧纵的名声不用别人败坏,已经高挂在外了。
这时,外殿有内侍通传——“皇上驾到!”
韩溯任不悔正候在门口,遂躬身接驾。
萧纵入内殿,道了声平身,坐到上首。
韩溯任不悔两人施过礼,谢了坐入席,宫婢们在一旁斟酒布菜稍做伺候,不多时皆退到外殿等候传唤。
内殿里三人,韩溯任不悔在席里恭敬地端坐。
萧纵轻笑道:“今晚小宴是为你二人而设,此番顺利铲除温党,你们功不可没,此殿内并无他人,不必拘礼。”
两人低头,恭敬地回了声“是”。
萧纵点了点头,才微微端起了酒,遂见座下的两人已各自举起手边酒杯与眉毛齐平,不但神色恭顺肃然,举止更板正的一丝不苟。
“臣等恭敬皇上。”
萧纵顿了顿,又道:“不必拘礼。”浅浅酌了口酒,放下杯,一瞥眼只见任不悔喝干了满杯烈酒,正挺着身板坐着,正经拿筷子扒拉面前碟子里的花生仁。
韩溯正经八百,那是本性,可礼部侍郎向来藐视礼法,却也跟浑身帖了“礼”字一样拘谨起来,就不免让人诧异了。
萧纵略作沉吟,最近礼部侍郎心性变化确实很大,之前还会跟他说些有趣的,比如劝谏他做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近来似乎脱了胎骨一样,讲话都恨不得咬字眼。
“任卿近日沉敛了许多。”萧纵微笑道,“可是受了太傅的影响。”
任不悔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座韩溯便先开腔撇清,“皇上,臣可没这个本事。臣与他相识不止一两年,真要有能耐教他转性,也不用等到今天,再者,任府一大家子都没能治好他玩世不恭的毛病,臣何德何能?其实……”
任不悔放下筷子,似乎要说什么,韩溯接着自己的话尾对天子微笑道:“皇上,其实任侍郎性情没变,他只是突然从自甘堕落里醒悟过来罢了。”
任不悔面皮抽了抽,他断定太傅还记挂着刚才他一时没忍住打听了谣传那茬子事。干咳一声,转眼向天子,“皇上,臣……”
“任侍郎这是显露本性了,此乃好事,皇上习惯就好。”
萧纵看了他二人一眼,抿了口酒,心想不知道任不悔怎么招惹人了,太傅开口闭口这样刻薄。
韩溯接着又刻薄了几句,边饮酒品菜,好不自在。任不悔听着只尴尬了一眨眼的功夫,全然不在意,笑了笑,转而向萧纵敬酒,深沉达练。
萧纵端着酒盏,看他的眼,深且锐,看他的神色,沉而静,沉静之下却有一股夺人的气势不容忽视。
微微皱了皱眉,萧纵暗叹,本性如此,本性如此,只这性子前后相去十万八千里,也忒能装了。一边喝酒一边感叹,不由自主便想到了赖在信阳宫不肯走的秦王。
拓跋锋……
那男人是个什么本性,他现在……真一点没谱。
他正为拓跋锋略感头疼,座下任不悔这时也把话茬带到了秦王头上,任不悔道:“秦王尚在宫中留住,他的身子还没好么?”
萧纵闻言,淡淡道:“‘封魂’的毒早就解了,他现在……”白日里晃得他眼皮直跳的一身精肉蓦然现在脑中,“他现在……体壮如牛。”
“那他还呆在宫中?”任不悔皱眉。
萧纵无奈道:“他不想走,朕总不能命禁军拖他出去罢。”摆了摆手,“随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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