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之间爆发过的一场冲突。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场冲突,也是在以后大大小小的事情里最为严重的一场。
——“你疯了,你不能这样做!”
他记得他这样怒吼。
——“为什么不能?”
对方却很冷静。
——“这还用说吗?这是人体试验!而且还需要我提醒你,他们两个是你的谁吗?如果汉娜还活着,她绝对不会允许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默多夫,你不明白吗?这是上帝的旨意,这是上帝赋予我的职责!你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可是,那真的是上帝的旨意吗……?
默多夫叹息着低下头。
不是。
你听错了,那不是上帝的旨意。我们做错了事,我们踏入了禁地,那里,怎么会有上帝,那里有的,只是恶魔。在你用他们两个做实验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恶魔迷惑了。
是恶魔啊,科林……
在心里默念出这个太过久远、已近陌生的名字,默多夫再看一眼通缉令上的年轻脸庞,佝偻着背,走出巷口。巷子的一侧,是家廉价旅馆。
现在是下午二点,其中的一间房里,厚厚的窗帘拉拢着,房间里暂时的住客正在睡觉。或者正确点说,他正在陷在噩梦中。
笼子。
一个一个的笼子,金属做成的笼子。手臂粗的栅栏里,围困着一张张苍白的脸,空气里,有血腥的味道。
其中的一个笼子里,一个少年蜷缩在床边,他看上去不过十岁的年纪,比起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他的身形消瘦而单薄,□在外的手臂上有数不清的针孔和切割痕,而在宽大的衣服下,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肚子上挂着一个袋子,袋子里盛装着一些从体内牵连而出的鲜红内脏。
他很痛。
但是比起痛,他更觉得害怕。
因为现在是上午9点55分,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滴答滴答”,秒针一下下走着,偌大的区域内,秒针敲击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下都敲击在这些孩子们的心里。
“当!”
十点到了。
随着这一记轻响,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响起。
——“……是谁?”
——“会是谁……”
——“今天被带去实验区的人,会是谁?”
仍旧没有人说话,然而这无声的充满恐惧的低语,却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不停重复。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系紧在那个脚步上,然而却没有人敢抬头,去看上哪怕一眼。
——“别停下,别在我这里停下。”
——“不,不要是我,不要。”
脚步声沿着走廊,不紧不慢的走过每一道门,门内的每个孩子都在祈祷,死死闭着双眼。紧绷的弦,随着它的走过,一节一节放松,却也令它前方的空气,越发绷紧的似要断裂。
但,仍然是有例外的。
这个例外,就在少年的对面,标号为28的房间里。那是处于最末端的一间房,里面的人,与少年差不多的年纪,黑发黑眼,身上缠满了绷带,他穿的衣服比起少年要宽松一些,因为他的脊椎骨上还嵌入着某种仪器。那应该是非常痛的,少年曾经见过相同的装置出现在其他人身上,他们彻夜哭泣,几天下来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在28号房间里的人,却只是侧身斜趴在硬板床上,神情平静。他可能注意到了少年的目光,于是随便的投过来一瞥,立刻就不感兴趣的转开了。的确,他对这里的一切,始终都是不感兴趣的模样,他唯一关心的,似乎只有隔壁26号房里的孩子,一个女孩,他的妹妹。
走廊里,脚步声在靠近,皮鞋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挤压着少年的心脏。他更紧的把自己蜷缩起来,深深压低头颅,眼角却瞥见28号房里,对方一动不动的平静姿态。
少年的牙齿,陷入自己的嘴唇里。
他觉出某种隐隐的愤恨。他不明白这种愤恨的缘由,但它像是一股野火,灼烤着他的内心。
他加重了牙齿上的力道,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他想要抑制住胸腔里的战栗,可一直等尝到了血的锈味,恐惧仍然在他的血管里肆虐。
混账!
他愤恨的咒骂,却忽然发现,脚步声不知何时消失了,他骤然抬头,越过栅栏间隙,他看见那双脚停在27号房间的门口。
不是他不是他,他逃过今天了!
瞬时,他憋在咽喉几近窒息的那口气,松开了,这是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快感。然后在这种快感里,他又感到几分古怪的期待。他转过眼,去看28号房间里的人,他以为他能看见对方的动容,哪怕只有一点。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越过金属栅栏,28号房间里,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是不动的山石,仍然没有一丝波动。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不怕?
他怎么可能会不怕呢?
明明——!
少年的这个念头还未落地,28号房间门口的皮鞋,忽然再次动起来。它转过一个180度的半圆,在旋转的刹那,鞋底在金属地板上摩擦出冷然的声音。
28号房间的对面,是27号。
他的房间。
身体里的血液,一下凉透了。
他听到自己脑袋里“嗡”的一声响,还有自己牙关的颤抖声,他甚至感到了胯下的湿濡。
他失禁了。
而他的视网膜里,仍然映着那双眼睛。
昏暗的光线中,特维尔猝然睁眼,暴睁开的双眼中,是全然失去焦距的茫然。他用了好长的时间才恢复过来,慢慢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帘子。
下午的阳光猛然照射进来,他眯起眼睛,把落到前额的头发尽数爬梳回脑后。
他看上去很憔悴,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着浓重的黑眼圈。他已经有接连两个星期没有睡好觉了,每个晚上他都会做噩梦,无休止尽的噩梦。
这些噩梦,原本他已经不做了。
在实验所被毁,他侥幸逃脱并进入孤儿院后,他开始强迫自己忘掉这些过去,他也成功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可以让自己相信,他是一个弃婴,他在这所孤儿院长大,从不曾离开过。
没有实验所。
更没有那些让他丑态毕露的无止尽的试验。
他进入了军事学校,他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他成为了制裁部队的骨干——他看的见自己的道路,他看的见他自己的方向,他沿着它前行,没有半点犹豫。
可是,A8724却出现了。
没有分毫预兆,他出现在他的面前,已经不记得一切,却仍然是同样的模样,平静的无所谓的,还有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
于是,他的噩梦,又回来了。
他洗了把脸,换上衣服,走下楼去。十分钟后,他在同一张通缉令前停下脚步。他伸手从墙上撕下这张因为雨水浸泡,而显得字迹模糊的纸。
杰夫康迪,研究总院的院长。
就是在这个人的手中,他接受了那一管血液,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试剂,于是他得以变作那种力量强大的异形,唯一的麻烦是,在保持人形时,他需要定期服用大把药片,以维持身体的状态。
可是,他仍然觉得不够。
他想要变得更强大。
他必须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足以把A8724踩到脚底下。
每个人都有恐惧的底线,他只是还没有找到那根线而已,只要他找到它,只要他让他露出一样的恐惧,他的噩梦就能被再次终结,彻底的、永远的。
他如此深信不疑。
可是现在杰夫康迪被通缉了,谁也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哪儿。特维尔把湿软的通缉令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或许他可以先去康迪的住所搜查一下,兴许他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第六十一章
漂亮的别墅已经人去楼空,所有的仆人都撤走了,一扇扇黑漆漆的窗户如同不怀好意的眼睛,沉沉的蹲伏在黑夜中。
特维尔翻墙而入。
对康迪的住所,他并不陌生,他甚至知道这栋屋子里有着神秘的第四层,因为他正是在这里接受的那管血液。特维尔潜入康迪的卧室,翻了个底朝天,但没有能找到什么,没有任何能够显示康迪去向的线索。他无法得知康迪离去时的情形,看来也许会是最坏的一种,毫无准备的仓促逃离。
这样的话,他该上哪儿去找康迪?
特维尔坐到一张椅子上,他有一点焦躁。过了一会,他忽然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墙壁。
也许那里,会有些什么。
第四层没有窗户。凭着记忆,特维尔在入口处的墙壁上摸索一阵,找到了开关。灯光瞬间照亮了杰夫康迪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四周都是冰冷的仪器,这些不知有什么作用的机器关闭着。试验台上放着一只显微镜,下面搁着一只培养皿,而实验台一侧,一只站立的容罐里,漂浮着一个婴儿,四、五个月的样子,应该已经死去了,他本该紧闭的双眼没有睫毛也没有眼皮,如同鱼一般突兀的睁开双眼,而它的身后拖曳出一根长长的老鼠尾巴,在溶液中一漂一荡。
特维尔的目光从这些事物上一划而过,很快偏开了。他的视线刻意避开那具古怪的婴儿尸体,以及整个房间里的仪器,在缝隙中穿梭寻找,试图能够找到一点什么线索,可惜除了大叠研究报告外,他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该死的!
他颓然又失望,越发的焦躁。他走来走去,直到右脚无意识的踩到地板上的某一块地方。他觉得自己似乎踏动了些什么,而他的感觉很快得到了应证,右后方的橱柜移开了,后面是一扇门。
上一次造访杰夫康迪的实验室时,特维尔并没有见到这扇门,事实上整个过程他都在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的景象,因此就连对这一百坪暗楼的陈设他都不甚清晰,更不用说这隐藏在橱柜后的大门了。
特维尔站起来,他看向这扇门,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一些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离开,可是他的脚跟又凝在原地,拔不动分毫,就好象一个刚听过鬼怪故事的孩子,在黑暗中睁大双眼,他无法控制的揣测着在这模糊不清的黑暗中有些什么,一面又惊惧不安。
特维尔向这扇门走去,他站在这扇门前。
不要进去。
不要打开它!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抽搐,一种强烈的不安从脚底直窜上脑门。
可他连这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
这太可笑了。
他略抬起头,灯光在他的镜片上划过一道犀利的光芒,他伸手推开了门扉。
房间里接有24小时不间断电源,所以里面的光源很充足,因此特维尔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看见里面一长排的培养舱,它们嵌入在一个个金属底座中,呈四十五度角倾斜搁置。
特维尔走了过去,站在第一个培养舱前。
培养舱里,安静的沉睡着一个人,十五六的年纪,他拥有精致的样貌和少年特有的纤细四肢。
特维尔站在那里,往右侧看去,一长排舱内,都躺着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年龄。
杰夫康迪。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的头颅是打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是一个黑洞。
特维尔的脚里似乎灌了铅,与地板凝固成一体,他缓缓从地上拔起右脚,沿着这些舱体,一步一步挨个走过去。
他心中的不安更剧烈了,一道一道击中他的心脏,令他几乎不能呼吸。他说不清这样的恐惧究竟来自哪里,它驱赶着他,大声怒喝,要他停下脚步。
离开这里!
快离开这里!
他颤抖的脚终于带着他来到了房间尽头,最末端的这台培养舱它单独列开,与临近的舱体隔开了相当的距离。
那里面,也有一个人。
一个成年人。
30左右,肢体残缺,只剩一只右手和左脚,他的肚腹上爬满缝合的针脚,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蜈蚣。他的头颅显然曾遭过重击,脑侧凹陷下一块,它微微斜向一边,露出从脖后一直延伸到脑顶的裂缝,这条裂缝很深,甚至能通过裂开的头骨窥探到里面的情景。
这个头骨里,也是空的。
没有大脑,没有脑液。
空荡荡的。
特维尔的目光从那道裂缝上移到他的脸上。
几乎不能控制的,他的脚向后腿了一步。
这一步之后,是更为踉跄的步伐,他仓皇的失控的向后退去,直到背部触碰到冰冷的墙壁。
可是,他的视线仍然凝死在那张脸上,一动不动,无法动弹。
这张脸就像是巫师最为恶毒的诅咒,从深渊底部呼啸着扑上来,它恶狠狠的扑在他的脸面上,捂住他的鼻子,塞住他的嘴巴。
它要让他不能呼吸。
“这些就是这次的实验品吗?”一个人穿着白色制服,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对面,一群孩子正蹲坐在墙壁下,他们小心翼翼的蜷缩着,惊惶的打量着四周,还有眼前这名年轻的男子。这人开始走动,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这群孩子,他们或者是街头流浪的孤儿,或者是穷人贱民为了生计而卖掉的孩子。他一个挨一个的看过去,显然不太满意。
“看上去都不怎么样啊。好象很容易死的样子。”他自言自语的说道,然后忽然停在其中一个孩子跟前,蹲下身,“哦,这个还不错,看样子可以撑的比较久。”
那孩子抬起脸,他在强力保持着镇定,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泄漏出他的恐惧。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蹲在他面前拍拍他脑袋的男子会对他们做些什么,他更不知道这个男子的脸,将会在他之后的岁月中不断出现,它的每次出现都与恐惧、剧烈的疼痛以及无数的死亡纠缠在一起。
特维尔的双手□了自己的头发里。
脑海里,那双锃亮皮鞋划出的半个圆,停止了。它们轻巧的并拢。
“吱呀”一声轻响后,门,打开了。
——“今天轮到你了。”
那人走进来。
——“孩子,来,跟我去实验区吧。”
他说。
杰夫?康迪
科林?哈蒙德
特维尔紧紧拽住手中的头发。
这太荒谬了。
这绝不可能。
科林?哈蒙德已经死了,他早就死在第四研究所的爆炸中了。他们是两个人,康迪不可能是他,绝对不可能。
手中的头发越拽越紧,他慢慢埋下头。
噩梦。
没错,这是噩梦。
他要醒过来。
只要醒过来就好了!
他猛然站起来,发足向外狂奔,慌不择路,如同被无数梦魇追赶。“哐当”一声,他刚跑出密室的门,就被椅子绊倒了,他狼狈的摔倒在地上,手腕和小腿火辣辣的疼痛。
他怔怔的抬起头,恰好看见试验台旁的容罐,漂浮在溶液中的婴孩,没有眼皮而凸出在外的眼睛,正正对上他的视线。
一眨不眨。
这是噩梦。
是噩梦……
“啊——啊!!!”
特维尔仰起头,发出了几近崩溃的嘶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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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夫康迪被通缉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昆坎城中。亚历山大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卡俄斯应该会对这个消息感兴趣的。但电话打过去,却没人有接,卡俄斯不会亲自接电话,很正常,可兰帕特也不在,只有管家在电话里一板一眼的说:“先生又出去几天未归,兰帕特去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