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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是仗着皇上庇护罢了。”欧阳彰正色道,“劳烦皇上为我想得周到。”
“哼,你不是嫌朕罗嗦麽?”
“确有其事。”欧阳彰并不辩解,直言道,“皇上何必待我这般好?”
“你只管叩头谢恩,问这许多做什麽?”高瑾心中骤冷,语气严厉起来。暗笑自己堂堂一国之君,如此这般是为何,不过是区区一个欧阳彰,要待他好到如斯地步麽?偏他还不领情。
欧阳彰听了大呼不妙,道:“糟糕,我这可不是惹了皇上不高兴麽?瑜王爷定来找我算账。”
他那惶惶不安的惊恐模样着实夸张可笑,高瑾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问道:“你不怕朕却怕瑜儿麽?”
“皇上认为呢?”
“朕瞧你不是怕瑜儿会对你如何,而是怕他硬要去南崎吧?”此话一出口,高瑾立时瞧出欧阳彰玩笑着的眼中掩上凝重,他心里也跟着袭来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鬼使神差,宛若惧怕什麽的似的慌忙接口续道,“瑜儿被太後看得紧,可没功夫跟你胡闹。朕还有奏折要批阅,你在这儿随意吧。”
“是。”
高瑾所说确实一语中的,欧阳彰十分想回南崎,却万分不愿身後还要跟一个高瑜。
但无论各人有怎样的心思,回南崎一事终归要等到试剑大会之後才有定论,在此期间,欧阳彰也无意徒增烦扰。
尤其是这或许会成为高瑾的烦扰。
自欧阳彰入宫第一日起,原本肆虐的流言更加沸沸扬扬。
政务之外,高瑾走到哪里必然带着个欧阳彰,亦或是欧阳彰要去哪里高瑾便随他去哪里。
他有意留出许多空闲来只和欧阳彰论剑、品茗,也时常微服出宫去,和欧阳彰一块儿在城郊湖边垂钓,一呆便是整日。更不论欧阳彰试剑大会出道以来高瑾对他的各种封赏,真是无人能数的清楚。
高瑾登基以来治世清明四海升平百姓敬重群臣尽服,谁人不称哪人不赞?他喜欢欧阳彰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历来好男色的还少麽?便在本朝,那丝竹笙歌不夜欢愉的虔情花街上,有多少人不惜千金一掷只为博各色美人一笑?何况他始终立身正典堪为万民表率,即便最近好玩了些赏赐多了些,相较历代君王的骄奢淫逸仍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然而高家皇室自来血脉稀疏,嫡传龙裔只有高盛、高瑾、高瑜叔侄三人,高盛人过中年尚无子嗣,高瑜自来我行我素惯了也无人敢去招他惹他,全部希望几乎仅系於高瑾。
依规矩,高瑾满十八岁时便该纳妃封後,然而素来行事妥当大局在心的他却头一回顶了祖宗家法硬说无中意不娶这样的荒唐话,闹得满朝皆惊,现下他已年逾弱冠却仍未成婚。而那欧阳彰偏是在高瑾十八岁时试剑大会一战成名,如今他宠他至此,前後之事不难相连出个所以然。
全是因为他心里身边除了他再放不下旁人了啊!
朝堂之上不免人心慌慌,他们的皇上怎能因一个欧阳彰断了祖宗社稷高氏王朝?曾在欧阳彰手底下吃过瘪受过气的更是成日里想着怎麽把他处置了才好,然而欧阳彰平日里虽明目张胆不守规矩,但那些终归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何况他还有军功赫赫,加上免罪金牌在身,岂是轻易动得了的?真是要弹劾寻不着理由要法办摸不着途径,只得任着他去,有些盼着皇上终於知道要为祖宗社稷着想快快娶妻生子延续血统江山,有些念着皇上早早厌了他把他扔出宫去。
後宫之中,太後也是大发雷霆,为的却不是高瑾而是高瑜。
高瑜回宫已两月有余,太後日日温言软语,却丝毫未能打消他去南崎之念。
“儿臣不想欺骗母後,南崎我是必定要去,母後允了自是最好,若是不准,想来也无人真能阻了我的去路。”高瑜言之灼灼,坚定到不容置喙,恭谨行了一礼,说道,“儿臣不打扰母後歇息,先行告退。”
太後一怒之下打烂茶盏,破碎的瓷片割得掌缘鲜血淋漓,恨道:“高盛,我到底欠了你什麽?你要这般千方百计夺我所爱?”其声之怨毒之凄厉实是恐怖非常。
高瑾同欧阳彰出宫游玩遇上大雨,又淋了个浑身湿透。
“朕这个皇帝回宫却如贼偷般翻墙,说出去当真要被人笑掉大牙了。”高瑾脱下湿衣说道。
宫中大内侍卫的巡视何等的严密周到,要从宫门到皇帝居住的飞霜殿而不被发觉实非易事,两人虽各有许多经历,但毕竟仍是少年人心性,有此趣事自当跃跃欲试,是以欧阳彰提出翻墙而入时高瑾竟并无异议。
“这天黑风高的大雨夜,侍卫有许多瞧不见的地方,不妨改日我们趁个天朗气清的大白天再试一回,看还能否如此顺利。”欧阳彰脱下湿衣挂於屏风之上,转身便来解高瑾腰带,“不赶快把身子擦干会着凉伤风的……”
“不用你!”高瑾厉声喝止,慌张地往後退去,面上已然红了个透。
欧阳彰见高瑾瑟缩着身子颤抖不止,不禁上前轻揽着他略显纤弱的双肩柔声问道:“怎麽了?”顺着高瑾大敞的衣襟看去,他的胸口有一条点睛即飞的龙,欧阳彰将手贴了上去,霎时间思绪里万千纷飞,云山雾罩辨明不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龙,痴痴傻傻地说道,“这是胎记麽?美的人眼都花了迷的人心都乱了……”鬼使神差中邪一般。
高瑾被欧阳彰看得一颗心砰砰砰乱跳似全身血液都窜上了脑,他的脸烫的要烧起来了,哪里还听得见他说什麽,只觉得他触感微凉的手是唯一的救赎,不能失去他,不能啊……
高瑾浑浑噩噩地与欧阳彰对视着,他瞧着欧阳彰身上的道道伤痕,不自觉抬手拂拭,浑然忘我,那些日夜里念着想着的话时隔许久,终於从心底划过颤动喉头,伴着款款深情说了出来:“你能平安,比任何胜仗都叫朕高兴。”
屋外一道闪电照得整个夜空瞬时透亮,雷声轰隆,同时惊醒了欧阳彰和高瑾。
究竟是怎麽了?自己在做些什麽说些什麽?两人怔怔地瞧着对方,似乎无知无觉并未多想,却是放心不下惴惴不安。
欧阳彰终於回过了神,道:“这仗都打完多久了?怎得突然来说这些?”抬手搭上高瑾的额头探了探,“皇上脸这麽红,很不舒服麽?皇上还是先洗个热水澡,我再叫御医来给皇上瞧瞧。”只是他终归不明白,是受了什麽样的蛊惑自己才会那般痴乱失了方寸呢?
高瑾幼时登基久历风雨,任何天雷地火都能轻易化了绵绵春雨後晴空万里,处变不惊张弛有度,偏偏总是在这欧阳彰面前慌乱地让自己无地自容,怎生是好?
他竟是在害怕。他怕自己再离不开他而他却决然离去毫不留恋。
到底该如何是好?
高瑾道:“朕没事,你还是先顾着自己吧。”带上了刻意的居高临下,再如何强自镇定都不能真的泰然自若了。
听高瑾这般说了,欧阳彰道:“成,那我去泡澡了。”再不看他,擦干身子,只披了件外衣,也不行礼便径直开门沿着廊道回自己屋去了。
在高瑾看来,他这简直就是避祸般仓皇出逃。
这段时日,欧阳彰始终住在宫中,与高瑾可说形影不离,亦从未提起回南崎一事,高瑾竟差点忘了。当真快活不知时日过,如今一瞧日子才意识到试剑大会之期将近,欧阳彰离去之日便在眼前,高瑾心中泛起延绵的悲愁,不禁叹道:“你……始终不愿留在朕的身边……”
收拾妥当後高瑾正要入睡,却听屋外有人声响起,是高瑜在说:“皇兄,我和母後闹了些不愉快。”
高瑾马上打开门把高瑜拉进屋,见他一身狼狈,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问道:“怎麽弄成这样?”
“我和母後闹了些不愉快。”高瑜又说了一遍方才的话。
“以後无论怎样,都要爱惜自己的身体。”高瑾无奈,他的皇弟也始终是这般任性胡来的脾气。
“皇兄呢?还不是淋了这一身湿。那个欧阳彰……”高瑜念着欧阳彰三字似是带有十分敌意。
“不怪他的。”高瑾携了高瑜的手走到床前,温然一笑,说道:“我们兄弟许久没有这般亲近了,今晚就在这儿和皇兄一块儿睡吧。”
“嗯。”高瑜低头犹豫了会儿,终是除了外衣睡在高瑾身边,说道,“年岁越大,同皇兄相处的时间就越少,如此同榻而卧,是多少年前了?”
“阿三还在的时候,我们倒是常常并排睡在一起……幸好朕的床够大,不然可挤得很。”高瑾也躺下,说道,“你回宫这两月,母後看得紧,咱们都没怎麽说过话呢。同皇兄讲讲,你在外头遇着什麽趣事了麽?”
“皇兄派了那许多侍卫随後跟着,我的一举一动哪样是皇兄不知道的?还用我说什麽?”当初高瑜偷跑出宫也自觉不甚妥当,更知高瑾必然心急如焚的担忧,是以刚定下落脚地就传信告知高瑾,却未想到高瑾竟派了大批侍卫乔装散在自己周围,这可惹得他很是不快,如今说起语气里还带着些许埋怨。
“朕不过是想确保你的平安。”高瑾道,“你瞧朕也没叫你立刻回宫,让你随了性子在外头呆了这麽久还不行麽?你可知这些日子,朕被母後念的多头疼?”
“我知道。皇兄待我好,我自小就知道。”高瑜顿了顿,复又说道,“只是皇兄何时才能对自己好些?”
“这又是怎麽了?朕是皇帝,哪里会过得不好?”
“不好,就是不好。”高瑜不依不饶,紧盯着高瑾,兄弟俩四目相对,漆黑的眸子宛如无尽的海,平静之下暗藏汹涌。
什麽江山皇位,高瑾根本不喜爱不稀罕,但他要坐好坐稳这个皇位,要前无古人後无来者,只因这是父叔交托的江山,他们寄予众望,他自不能有所负。一直以来,他都不算在为自己而活,他有太多枷锁,太多束缚,挣不开亦未曾想过挣开。
高瑜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皇兄太过善良,也太孤独。身为帝王,有无数人为他尽忠甚至为他就死,却少有人与之交心相对。
当日阿三说炎烈是皇兄难得的知己,但高瑜却想那不过是因为炎烈和皇兄太过相似,他们所担负的所牵挂的都太过相似,相似到产生知己的错觉,而事实上,一切都是妄想,他们注定咫尺天涯,放不下心中重石,哪还有力气前行?
“如果皇兄狠不下心强留欧阳彰,就由我来。”突如其来,却是酝酿已久,高瑜一字一字说着。
他不会看错,皇兄想要欧阳彰,只有同欧阳彰相处时皇兄才是依着自己的心意而活,那时的笑容是从心底溢出的幸福表情,真正属於他自己。
方才与欧阳彰相对时的紊乱,想起他将要离去时的心如刀绞,都让高瑾心绪不宁,脑中团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好容易平静下来,却偏偏又被高瑜如此毫不避讳地提及,他不禁恼怒,道:“皇弟素来少言寡语,怎得今日如此多话?”
“皇兄可知欧阳彰为何偏要回南崎?”高瑜高深呼吸,奋力维持不紧不慢的语调。
“那是他的家乡,思乡之情纯属平常。”
“皇兄何必自欺欺人?以皇兄之智会瞧不出端倪?欧阳彰的武功家数分明就和阿三同一路子。”
“师出同门,有什麽大不了?”听见高瑜冷哼一声,高瑾才道,“当初若不是瞧了他出手时与阿三颇为相似,或许便不会同他深交至此。”又是无奈,又是伤怀。
据说那是一位世外高人所创的功夫,在刀、剑、拳脚造诣皆是登峰造极,招数固然是精奇,更要紧的是这三者依存於不同的内功心法,若同时修行,天赋高者或能融汇贯通乃至无敌於天下,却仍旧危险万分,习练时若有不甚,体内真气便会互相克制争斗,轻则内伤重则丧命,是以那位高人创出此门功夫之後收了三位徒弟,一人教了一样,叫他们各自修习,切莫贪多。
此门中人,虽武功高强却甚少在江湖走动,加之人数又稀,是以知之者不多,高瑾高瑜身在禁宫自然也没有多少了解,只从偶尔间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一些,但他们却深知一点,会使出这门功夫的,皆有极深渊源。
他们初识欧阳彰已瞧出所以然,却因各怀心事而始终隐忍未提。
“那皇兄又可知我为何偏要去南崎?”
“自然是因为……”高瑾心中陡然钝痛,“阿三在那里。”
“欧阳彰也是同样,只因阿三在南崎。数月前,我无意间在欧阳彰军帐外听见他同别人的说话,才知阿三竟在南崎……在南崎……”说到此处,高瑜竟再无法继续,慌忙侧过头去,只道,“我原本已打定主意留在南崎一世陪着阿三,他那样的人,怕寂寞得很。却苦於始终寻不着入南崎的路……”
高瑾一时走神,只想着欧阳彰的那份辞官折子,也未多留意高瑜的异样,便道:“确实入南崎的路难走得很,无当地人带着,怕是走不进去。所以那日你才那般激动,非要跟着欧阳彰一同回南崎?”
“是。”高瑜道,“但那时我只一心想着阿三,想着自己,却未想到皇兄。南崎我可自行前往,而欧阳彰要留下来,皇兄你想要他留下来,不是麽?”
“朕留不住他。”
“阿三可以。”
“什麽?”
“这世上还活着的人中,阿三最在乎的是谁?是皇兄你。”
“而欧阳彰心中最在乎的,是阿三对麽?他爱阿三,是以会为了阿三的心愿留下来陪我、护我,对麽?”
“对。”这回答,笃定而残忍。高瑜又道,“其实我仍是只想着自己啊,我不要欧阳彰来同我抢阿三,无论如何。”
“瑜儿,有一点你说错了,阿三心中最重的是恩情,是以若说最在乎的人,那也该是最初收留他的皇叔,并非是朕。”
“哼,若不是为了报恩,阿三就不会走。”念及至此,高瑜心头蒙上了一层怨恨,语气愈发冰冷。
“若不是为了报恩,阿三也不会来。”高瑾轻抚高瑜的头发,揽着他有些颤抖的身体,甚是心疼,皇弟对阿三的感情之深,他又怎会不知?柔声道,“过些日子试剑大会结束了,朕陪你一同去南崎,把阿三带回来,可好?他要是不肯,我们就像过去那样合力架着他跑。”说完,竟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曾几何时,高瑜以为痛到极致就不会痛了,然而每次想起却仍是钻心刺骨,但是又如何不想他?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已经足够坚强,坚强到逼迫自己去面对这一切,故作淡定,去他去过的地方,做他未完成的事,坦然地去述说,却终究是做不到,那个人不在了,不会再回来了,他失去了他,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拼命压抑的悲伤、长久的隐忍终於在此刻、在高瑾温暖的怀抱中溃不成军,化成泪水悄然流下。
“不要放欧阳彰离开,不要同我一样追悔莫及……”
“好,朕会留住他。”高瑾安抚着说道,轻拍着高瑜的背,同幼时一般哄着他,“时候不早了,睡吧。”
过去一切蛛丝马迹都能让高瑾知道在欧阳彰心中有个珍之重之爱逾性命的人,只是他始终刻意忽视,直至今日再也不能视而不见。然而比起这些,那个人竟是阿三,才是他最不愿接受的事实。
那自己对欧阳彰呢?又是怎样的一番情谊?恨不能杀了他也不愿让他离开,哪怕天下不要也要他平安,这到底是为何?
念及至此,高瑾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高瑾甫一动作,高瑜便醒了。
“时候还早,皇弟多睡会儿也无妨。”高瑾轻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