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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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北去-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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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鄂西北人一样,现在,仓房人把“保证一江清水送北京”看成头等政治任务,建生态大镇是仓房的当务之急。徐虎说,我们现在死抓植树造林、封山育林、退耕还林,有政策要退,没政策也要退,没得商量。他说镇上现在已没有一家冒烟的企业。说全镇石膏储量达15亿吨!是河南最大的露天石膏基地!十几家石膏企业!但为了保护水质,现在关闭得只剩下两家。这两家还必须采取“洞采”,禁止露天开采。仅此一项,镇上财政每年损失数百万元!他又说,仓房已被丹江库淹成了个半岛,三面环水,到县里办事要渡20公里宽的水面,交通十分不便。大坝加高后,仓房镇还要被淹……
  后来,徐虎和副镇长海东玉带我来到古树、翠竹掩隐的香严寺,来到香严寺旁佛光普照的坐禅谷。在鸟声和树木一起摇曳的风声里,在瀑布和阳光交织的灿烂里,在岩石和洞佛一起缄默的幽深里,我双手合十,感恩先民们从这片土地走来,筚路蓝缕,创造了中华灿烂的文明;感恩世世代代的丹阳人为中华文明作出的奉献和牺牲……
  3
  2005年6月5日清晨,徐虎和海东玉送我到下寺码头,我将在这里与仓房告别,然后向淅川腹地行进。徐虎提前帮我联系好了—艘冲锋舟,冲锋舟上除我之外就是两个驾驶员,他们是仓房的农民。冲锋舟一离码头,便如离弦的箭一样,在浩渺无际的、长达25万米的丹江口航道上飞驶、冲浪,冲击出的水花噗噗地撞进舟舱,撞在我的身上和发根里,我想象着水下沉没的淅川古城、古寺和成千上万的古墓,我感到震撼。驾驶员说航道下面水深达50多米,说丹库最深的地方达150米!说这段水面下淹着四个古城镇。望着滚滚而来滔滔而去的水域,我有些恐惧,心缩得很紧。
  淅川县渠首张从龙摄
  20多分钟后,冲锋舟抵达淅川香花镇孙港码头,我靠岸下舟后,它恰如一只彩色精灵,蜻蜓点水般在水面倏忽间就“飞”得无影无踪。
  一脸笑容的淅川县文联主席王洪连从县城奔驶了两个多小时,他来码头接我。他说你的运气真好,今天预报有雨,我们还怕你过不来,没想到竟是阳光明媚。若下雨,海事管理局是要封江的,25公里的海路可不是好玩的,一有风雨,海浪滔天。
  王洪连们把丹库称为“海”。想想吧,丹江口水库6000公里的库岸线,从丹江口坝址到淅川洮河,库面长达80公里!不是一片海洋是什么?
  作协、文联是一家,王洪连明白我此行的用意后,他主动提出带我去丹江口水库“渠首”看看。所谓“渠首”,就是丹江口水库的水将从这里启程出发,然后三千里北上进京。如果把海洋般浩瀚的丹江口水库比作北方人的一口水井,那渠首就是这口井的井口。20世纪70年代初期,3万河南人民奋战3年,建成了渠面宽100多米的“渠首”。渠首在淅川,淅川人—直视其为光荣和骄傲。那将是上亿北方人的井口啊!日后他们都要从这里汲水吃啊!
  我真的很幸运,到达淅川两个小时后,一场大雨,瓢泼如注。
  在踏访淅川的日子里,我被淅川人待人的热忱、厚道,被他们工作的严谨、认真、乃至—丝不一苟深深感动,留下了深刻的好感。我没有发现《我是河南人我怕谁》那本书上被嘲谑的诸多河南人的性格缺陷。
  他们的说话很算数,他们的谈吐很睿智很扎实,他们送我的有关资料和《淅川移民志》也是我见到的最条理、最全面、最详尽的,我很惊喜并钦佩他们作事的精细和耐心。
  这里我必须说到一个人,他叫岳文华。
  岳文华被淅川人称为“移民的活字典”或被称为“移民的当家人”。
  2005年6月10日,我结束了对移民大县淅川的采访,由岳文华陪同赴湖北钟祥市大柴湖。大柴湖原本是一片沼泽地,上世纪60年代,近5万淅川移民迁徙到了那里,他们怎样在那一片水泽苇荡里生活了近40年?我再三对淅川县姬副县长说我想去大柴湖看看,他答应了,并说:“让岳文华陪你去吧,他熟悉那里的每一个人。”
  

淅川:古丹阳最后的告别(5)
这是一次难忘的行程。
  县移民局已跑了近50万公里的桑塔纳轿车,载着我和岳文华告别中原向江汉平原行进,车刚刚进入钟祥市境内的高速公路,突然停了下来,我们先后下了车。年轻的司机皱着眉头说,车箱温度太高。我预感车出了事故。司机打开车前盖,当他从后背箱拿出一个油桶往机油箱里加油时,发动机“突”地着起了火!这一团火让人心惊胆战。司机拼命用毛巾扑打,岳文华拿过饮用纯净水浇在了着火处……一阵慌乱后,火被扑灭。两个小时后,当岳文华联系上钟祥市救援的车后才得知,机油箱里的机油早已耗干殆尽,应该是过了湖北襄樊车已开始“拉瓦”,即小车完全在没有机油的状态下行驶,“拉瓦”行程长达100多公里,这实是一个危险的行驶。
  我写这段有惊无险的历程是因为我始终感慨着与岳文华的一段对话。记得待一切平静下来之后,站在高速公路边的岳文华,望着江汉平原对我说:“刚才太危险了!但我相信老天爷不会收走我,我这一辈子都在为移民作事,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完成呢!”我笑着问:“什么事?”岳文华说:“送你这位大作家到大柴湖呀!”岳文华说得很平静,很郑重,不像是在说玩笑话。
  不错,岳文华这一辈子,实在是为移民的一辈子。
  1958年丹江口大坝动工后,上级通知淅川立即搬迁县城。1959年底在离原县城40公里的上集公社开始了新县城的迁建。在仅有16辆卡车、100辆人力木板车、10只木船分水陆运输,将一座500余年的古老县城迁往一荒山野岭时,20岁的岳文华走进了这个迁建新城的队伍。他开始学习绘图、放线、建筑预算;他保管、清理、回收各类建筑材料,仅回收铁钉一项就达1000多万斤!在一个物质极度贫乏、一切凭票证供应的年月,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应该说,淅川这座古城从最初的059平方公里到如今的30平方公里,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每一棵树木都在岳文华们的注目中成长了起来……
  1961年,丹江大坝围堰壅水,造成淅川库区124米以下移民267万多人在慌乱中迁出库区,逃难般各自找安生点,没有任何规划,没有安置地点,全是“以水赶人”,使河南邓县、九重、厚坡、彭桥、孟楼和湖北老河口纪洪、丹江口市玉皇顶等公社都成了淅川人逃命的落脚处。群众一担两筐,没有任何安置费用,移民在生产、生活、住房等方面遇到了极大的困难,长年人访信访中央和省市、长办。1963年冬至1964年6月,淅川组织12个体质较好的年轻人,组成工作组,对这批老移民进行内查外调,逐户查证,落实兑现,岳文华参与了这项艰苦细致的工作。从那时起,岳文华目睹了移民们因国家建设而付出的沉重代价。也是从那时起,他深深懂得了认真对待每一个移民,包括他们的每一间房屋、每一只猪鸭、每一件农具、每一块土地、每一项利益的落实,都是天大的事情。
  从1966年3月作为县移民局的工作人员,岳文华随同他人护送第一批148万多移民到湖北荆门和大柴湖安家,到1976年第六批(也是最后一批)25万多移民在淅川境内的荒山上后靠完毕,在长达十年的淅川移民迁徙的艰难岁月中,岳文华以一颗虔敬之心,一丝不苟地诚待了24万多淅川移民:他一次次配合长办对库区淹没区实物指标进行调查登记、建档;对每一批外迁或后靠移民进行人口审核,填写分户建房户卡、档案;不断向上申报移民建房料物,为移民催要建房木材、钢材、铁钉以及建房用煤,先后多次到平顶山煤矿、省物总站、武钢等地找关系落实物资;帮助移民新村搞规划,组织检查移民新建房、人畜饮水、用电修路、建校等基础设施和专业项目落实;在丹江口水库1973—1974年连续两年超水位蓄水抢险中,组织抢险物资,冬季组织劳力给倒房户新建房屋,使受灾倒房户入冬前住进新房,安全过冬……
  作为一个个体生命,他努力作好自己能作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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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川:古丹阳最后的告别(6)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以后,中国迎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大跃进”、“文革”年代丹江口水库建设遗留下的大量问题开始被凸现、被重视,中央决定拿出一部分资金用于解决库区移民房屋维修和改建、人畜饮水、交通运输、修建库区码头和生产路桥、扶持移民耕牛、机耕配套等实际问题。
  这个时期的岳文华,先后接待县内外新老移民3500多人次,查阅移民档案,对照新老移民政策规定,完善各种立案手续,由专人内查外调,提交移民指挥部集体研究审批。帮助解决移民房产遗留问题、人口遗留问题、超水位蓄水移民受灾问题等等。
  通过三年多处理移民遗留问题,解决了大批库区内外新老移民来信来访反映的实际困难和兑现发款。
  1984年3月至6月,河南省和南阳市移民办欠淅川县历批移民款达1000多万元,其中省欠660万元,市欠520万元,县委指派岳文华专职赴省市催要此项欠款。岳文华除向省市有关部门如实反映淅川库区移民受灾、房屋倒塌、灾民露天食宿、群众怨声载道等实情外,便是天天去给人家打扫卫生、打开水,以实际行动感动上级部门。历时90多天努力,终于感动了省市领导,省移民办一次性付清欠款,南阳市移民办也先后分两次付清欠款。
  同年7月29日,经县委组织部考核批准岳文华任淅川县移民办副主任。
  此后的年月,一直在这个副职岗位上的岳文华,为落实一项一项移民政策、为发展库区生产、为把每一元补助款发放到移民手里,为给移民打一眼水井、修一间房子、建一所学校、发一头耕牛、买一只渔船、养一箱网鱼、种一亩柑橘……他都事无巨细,鞠躬尽瘁。
  淅川移民没有人不知道一个叫“小岳”的人,从“小岳”叫到了“老岳”。岳文华说,我一辈子就只干了一件事,那就是“为移民”。这是怎样的一件事啊!
  尤令我感动的是:1998年退居二线为副科级调研员的岳文华,又用4年时间整理、编写、修改、校核、出版了《淅川县移民志》。为编写好这部移民志,岳文华数次奔赴湖北钟祥、荆门走访了当年成千上万个移民,查阅了成千上万件资料。 425万字的《移民志》,体例的清晰、资料的翔实、文字的严谨是我看到的最好的移民志书,这部志书是对淅川20多万移民奉献和牺牲的铭记,也是对当年中国最大一个水库建设史的铭记。
  2001年6月,淅川移民志出版后,岳文华又开始对移民迁安人口进行全面整理。经历了丹江口水库移民全部过程的岳文华,很清楚那个年代留下了多少遗憾和亏欠,外迁和内安、返迁和复迁长达20年,移民的漏登漏记、江水的无情淹没都将使一切变得模糊。岳文华决心将这片模糊变得澄明起来,他开始分批次、分年度地一个公社一个公社、一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一家一户一人地进行造册登记。其中外迁移民79,546人一人一张卡片,按姓名、性别、年龄、迁出时间、地址、迁入时间、地址一一进行分户建档登记,他登记装订了五大册,每册都厚达三四百页;对10万多内安的移民他作了同样的整理,登记装订了12册!
  与此同时,他又选编了淅川县历批移民政策规定。
  丹江口水库初期工程建设从1959年开始至1978年移民迁安工作任务结束;1979年至1999年处理库区移民遗留问题和恢复发展移民的生产生活,前后历时了40多年。丹江口水库移民动迁规模大、难度高、延续时间长,在国内已建水库中是绝无仅有的。
  淅川水库移民的历史是我国水库历史上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由于历史原因,淅川历次移民迁安人口、政策规定、动迁方案、主要领导讲话等历史档案资料不全,在有关文献中虽有反映,但支离破碎,缺乏系统完整的记述。为了完善移民系统资料档案,岳文华从2001年开始潜心查阅、收集,于2002年10月初,整理出较为全面系统的资料,他把40年间历次移民政策规定、移民动迁方案、移民迁安人口及迁安情况进行了科学归纳,终于完成了一部《丹江口水库淅川县移民工作资料选编》,《选编》共分六个部分,117条文件规定,约22万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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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川:古丹阳最后的告别(7)
这部《选编》,是—部移民工作的档案库、工具书,更是研究丹江口水库移民工作和移民历史不可缺少的文件备忘;这是一部真实的铭记,它铭记着中国那段历史不能再更改的真貌!它对于做好淅川乃至全国移民工作、处理好移民遗留问题、乃至今天国家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移民工作,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参考价值。
  与郧县移民局范有良、均县移民局丁力先等全国许多优秀移民工作者一样,岳文华这一生并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他只是默默地以其自身生命的本真作好了他应该做好的工作,这本真里包括一个真正的人的善与良知、责任与使命、品格与德性。由此,他弥补了那段历史太多的缺损,他补偿了那段岁月太多的亏欠。
  岳文华有一本2万多字的“参事摘要”,他说整理这本“参事摘要”是准备留给儿孙们的,告诉后代他这—生都做了什么。他把这一生的家事、政事都记载在那本“摘要”里,包括他的大女儿当年怎样因没房住而出生在马棚里;包括他家哪年盖房子,用了多少砖、多少水泥;包括他参加了什么会议,到哪里出差;包括到哪个村子为移民办了哪件事……一个一丝不苟的人用一丝不苟的一生铭记了几十万淅川移民,也铭记了他辛辛苦苦、光明磊落的人生。
  

故园大迁徙:历史的伤痛与眼泪(1)
  移民大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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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江口水库跨汉水、丹江两条河流,淹没耕地676万亩,其中淹没河南淅川285万亩,其余39万余亩为湖北郧县、均县、郧西三县的良田好地。原本生活在这片秀美河川上的几十个繁华城镇、近两千个自然村落、6万多个家庭、近39万个体生命因此而改变了命运。
  从1961年丹江口大坝围堰壅水、淅川124米以下数万居民仓促离开家园,到1980年郧县第五批移民最后迁离库区,鄂豫两省四县人民一直处在长达近20年的故园大迁徙中。移民的迁徙随着库水位的不断上升而疲于奔波,而库水位却在不断变动:时而120米,时而134米,时而又145米、155米、157米、159米,每变动一次,几万个家庭就得扶老携幼走上艰难的迁徙之路。
  处在“大跃进”、“文革”那个灾难性的历史时期,鄂豫两省移民的方式也错综复杂,移民在简单、粗暴、无序或“以水撵人”中历经了太多的磨难,在人均只有几百元迁建费和10元(郧县只有5元)搬迁补助费中他们含泪走向异乡,即使这少得可怜的费用也是统一使用,并不发给移民本人。移民有投亲靠友的,有举家迁往外县外省的,有后靠到本地荒山野岭的。
  但无论哪种迁徙方式,他们都上演了中国水库移民史上最悲份的一幕。
  现在,我们来看淅川县当年移民青海的情况——
  据淅川移民局干部岳文华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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