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更浓了,浓得令人作呕,这不再仅仅只是感官上的冲斥,撒加非常明白,他脑中一瞬间掠过了那个曾被他认为是家的小镇被那一小帮合成人屠戳后的惨景,还有伊莉莎趴卧在地上,和身下的孩子一起被利刃刺穿的模样,想到这里,他不禁咬住了下唇!他生平第一次希望他的判断失误,可越接近加隆的住宅那越重的气味告诉他,他的判断没有错!那令人无法忍受的血腥味是从加隆的住宅那里来的!
一个急刹车,他们在加隆的住宅前停下!
……
很平静,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
即使前院和房子被严重破坏,可四下里已经没有一个人,出奇地安静,似乎一切已经结束。
撒加跳下车,扫视着四周:这分明是有人强行侵入的痕迹!有人入侵!而且是很多人!看这四处都被破坏的样子就知道!他顿时觉得愤怒,不是对别人,是对他自己!他又想起妻儿惨死的情景,那时的他,心里一阵抽搐,随之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就像一个人在一瞬间死去时全身瘫软在地一样,他的心一瞬间死了,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做不到,就像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然后,他的心又在一瞬间活了,可能感受到的竟还是一片死前的瘫软,那和身体的瘫软不一样,身体瘫软了还有心在支撑,可心瘫软了,就是完完全全的无力,生命的一切支撑都没有了……
现在的撒加,就是这种感觉,他愤怒,是因为他无力,他恨自己的无力,无能为力,有通天的本事却救不了他最亲的人!
然而,他更恨的是……
咯嘞——
清清楚楚,从房子里传来的声音,响过后,一切又恢复平静。
那是颈骨折断的声音。
撒加一个激灵,随之放弃了一切思考冲了进去!
——
房子里被破坏得远比房子外更惨,玻璃窗被打得粉碎,楼梯被炸塌了半边,眼前能见的一切没有一件是完好的,都变得支离破碎。
整个房子都被碎片和尸体填满,血流成河,娇艳的红、残酷的黑,扭曲着交织在一起,有的还在流淌、有的已经干涸,就像一副最真实的血池地狱的图画。
浓重的血腥味在屋中弥漫,就像在宣纸上晕开的红墨水,那鲜红的气味分子毫无顾忌地通过沉重的空气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上,活人,还有死人,病毒般地从毛孔钻进皮肤里,在他们身上留下似乎终身都洗不掉的味道。
屋子里唯一完好的,只有两个人,加隆和莎尔拉。
除了被溅得满身都是的鲜血外,他们几乎毫发无损。
卡妙正站在他们一步之遥,他全身上下都是血,有敌人喷溅在他身上的,也有从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里流出来的,一头长发分外凌乱,有好几缕混和着血和汗粘在了脸上,连他左颊上那白玉一般的肌肤都被利刃划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从伤口中流出来的鲜血几乎染红了大半张脸,那身长斗篷式的风衣已经破烂不堪,有刀痕,也有弹痕,还有敌人的抓扯痕迹。
然而此时的他,还用一双细瘦的手臂死死地箍着一个比他高大强壮得多的黑衣合成人!他仍然是面无表情的,只有一双已经被自己头上流下的血染红了的眼睛射出嗜血野兽一样的凶光!
那凶光也是冷的,冰冷,冰冷刺骨。
他臂弯里的身体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是瘫软的,可他还死死地箍住那粗壮的脖子不放,同时,他的右脚还被一个也许已经死去多时的敌人牢牢地抓着!
……
过了很久,也许他确认这最后一个敌人真的已经死了,才松开手,任那具尸体像断了线的吊线木偶一样掉在地上。
“……”
撒加摒住呼吸,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上前去。
卡妙看着他,呼吸有些凌乱,可依然面无表情,眼里的凶光还未完全褪去。
就在撒加就要走到他面前时,他突然直直地伸出手臂挡在他们之间,就像那天夜里洛杉矶的暗巷里一样,把他们隔开,不让撒加靠近!
撒加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张开双手向他示意。
“是我。”他用尽可能平静温柔的语调说,同时将张开的双手,一寸一寸地伸过去,轻轻按在那只看似纤弱却惊人地有力的手上。
“……是我,”当他想把那只手按下去时,突然感到对方一股力量的抵抗,于是他又放慢速度说了一遍,“我回来了,没事了。”
卡妙看着他,并没有放下警惕。
撒加一言不发地与他对视,试着用目光让他平静下来,在他觉得有些效果后,他又慢慢地俯下身,将那只紧紧握着卡妙脚踝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地、轻轻地掰开,将卡妙的脚解放出来。
他感到卡妙在垂下眼眸看着他,可他没有抬头,目光始终不离开他因为解开他禁锢而时不时触碰的那只脚。
他一动不动,看着那只手的主人,那个已经变成了尸体的合成人,他的太阳穴上覆着一道金属头箍,那是合成人傀儡兵戴在头上用来接收远程遥控信号的接收机。
之后的记忆,撒加有些模糊,他只记得随后他听到沙加的呼喊、雪千代的呼喊和他们合成人同伴的呼喊,然后他和卡妙被两股力量分开,一股来自沙加等人,一股来自加隆和莎尔拉……
……夜已经深了。
沙加坐在床边,看着以一种躺在棺材里的姿势规规矩矩平躺在床上的卡妙,那双冰蓝色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看上去真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怎么还不睡?”他柔声说,“你为了看着那两个人类,几天没睡了,应该很累了吧?”
卡妙仍旧盯着天花板,一声不响。
“睡不着?”沙加微笑,“别担心,不会出事的,以前总是你来守着我们,现在轮到我们兄弟来守着你,好好睡吧。”
看卡妙还是没有要睡的意思,沙加不禁微微蹙了蹙眉。
“你为什么总是对别人这么不放心,什么事都自己揽在身上?要知道,你这样会让你一辈子都交不到朋友的。”
卡妙总算闭了一下眼睛,但闭过之后,又大大地睁开来,盯着天花板。
沙加叹气:“你应该知道,一个人承担所有人的重担是行不通的,早晚会让一群人都垮掉。你看,你身上受的这些伤,要换成一个普通人早死了10次,可到头来不还得让我这个医生来替你治吗?”
卡妙略略侧过脸,一双冰蓝色的眼睛和沙加那双碧绿的眼睛相对。
“你这些天除了在洛杉矶找我们接通政府军的频道之外都没有和我们联络过,是不是不想让智能联合截获我们的通讯信号找到家里去?你知道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们会有多担心吗?”沙加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些责备,“结果我们还是因为担心你出来找你了,你以为别人要是有心找我们,会一辈子找不到吗?你一个人考虑得再周全,也敌不过整个人类世界的变数啊!”
卡妙看着沙加,还是不说话。
“雪千代抱你抱得那么紧,一定把你弄痛了吧?”沙加看着那张比自己还略显稚嫩、神情却异常坚毅的脸,很想伸出手去轻触那已经被止血贴保护起来的左颊,可又碍于对兄长的礼数而收回了手,“她冲过来抱着你的时候,我们都吓了一跳呢……她太不懂事,我会好好训她的,可你不要怪她这次硬跟着我们出来,其实最担心你的人就是她。”
卡妙终于完全闭上了眼睛。
沙加脸上泛起一丝舒心的微笑,起身,准备出门。
“告诉雪千代,”卡妙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不要再违反定律,否则我会按规定处置她。”
沙加深吸了一口气,回过身来微笑着说:“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出得门来,沙加算松了一口气,他在门上靠了一会儿,抬起头,正好看见雪千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指指楼下。
雪千代没有拒绝,跟着沙加下了楼。
经过楼梯口时,沙加对他带来的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即会意,走到楼上。
他们现在身处的是撒加临时租来的一幢房子里,不大,但是位置很隐蔽,是个休养的好地方。沙加默默地走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兄弟和莎尔拉,一边仔细观察着3人的一举一动。
加隆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放在自己膝上的手提电脑,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身旁还放着一部可视电话屏,像是刚刚和某个人连络过。
莎尔拉面色凝重地坐在加隆对面,双手抱怀,看上去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可目光却时不时地在加隆和撒加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撒加将头枕着沙发靠背,仰面向着天花板,双臂展开搁在沙发背后,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也许他在浅浅的睡眠里还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眉头皱得很深。他累了,倒不是因为几天来不停地长途跋涉,而是因为心在极度的紧张后又放松了下来,这种感觉令他疲累。以至于他的大脑都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他已经记不起雪千代是如何冲上来以一股超人的力气死死地抱着卡妙,嘴里叫着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也记不起沙加和另外两个合成人同伴是如何奔过来把他们拉开的,也记不起加隆扑过来抱着他哇哇大叫着说了些什么,他甚至记不起卡妙那时的样子。
他狠狠地摇了下头,睁开眼睛。
“我已经联络好了善后公司,”加隆开口了,“他们已经清理了那里的尸体,7天以后会把房子收拾好。”
撒加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
加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来的一共有多少人吗?”
撒加不语,他对此并不关心。
可加隆还是继续说下去,尽管他的声调因为刚刚经历了一次与死亡和杀戮的近距离接触听来有些沙哑和疲惫:“58个。我已经看过你带回来的合成人新兵种的资料……来袭击我们的就是傀儡兵。”
撒加还是不说话,这个他在看到那金属头箍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加隆也学着撒加那样把头往后枕在沙发上,喃喃地说:“58个傀儡兵……一次解决了58个傀儡兵,喂,老大,你说要换成你,做得到吗?”
对这个问题撒加倒是稍稍认真了些,他想了想,回答:“我会比他快,可要在同时保护两个人毫发无伤,我恐怕不行。”
“所以我说,”加隆更认真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摇晃着,“那家伙是个怪物。”
“喂喂喂,”莎尔拉很不满地白了加隆一眼,“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人家刚刚还为了保护我们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这是就事论事嘛!”加隆一下子来了劲,“你也不是没看到,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还是一张扑克脸!就好像挨打的中弹的受伤的不是他一样!还有……伤成那样了,杀人还是杀得又准又狠……天啊,我看他不像合成人,更像机器人!”
“机器人怎样?不管怎么说,人家舍命救你,你就得知道感恩!”莎尔拉杏眼圆睁,“怪不得那些反抗组织的合成人那么恨我们人类呢,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败类在!”
“你骂我败类?”加隆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为了那块石头你骂我败类?”
“谢谢这位小姐替我们首领说话。”沙加适时插了进来。
他领着雪千代,微笑着走到撒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虽然我不喜欢与人粗言相向,但小姐的好意,我代023心领了。”
莎尔拉报以微笑:“他几次三番地救过我的命,我也很佩服他的为人,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想,可我已经当他是朋友了。”
加隆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都怎么了?他只不过说了句实话而已,怎么个个都把他当敌人了啊?他也没说不感激那块石头啊!可为什么表示一下不同意见他就招人烦了呢?
“加隆,”少有开口的撒加终于又说话了,“你去把我给你的那份傀儡兵扫描图给穆传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加隆很听话地站起来,他明白撒加是在给他台阶下。
“记住,”撒加又补充了一句,“那张头箍的扫描图千万不要漏。”
加隆点头离开。
“……我似乎对他有些失礼了,”沙加转头看着加隆的背影,“其实我知道他对023没什么恶意,只是有些心直口快罢了。”
这话像是对所有人说的,可事实上只是对一个人说的。
于是撒加回答:“不管怎么说,我这个弟弟和他处不来是事实,等他伤好到可以自由行动的时候,我就不留你们了。”
莎尔拉差点跳起来:“你这不是拐弯抹角地下逐客令吗?”
撒加不答,不回答往往就意味着默认。
“你怎么能这样?”莎尔拉这回真的跳了起来,“他可是为了救你的宝贝弟弟才伤成这样!现在你这算什么?认为智能联合针对的是他,怕他连累你?你想打退堂鼓了,嫌他碍了你的事是吧?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做哥哥的比做弟弟的还要恶劣!”
撒加静静地听着,既不承认,也不回嘴。
而沙加却对他露出理解的微笑。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谢谢。”
3个小时后,凌晨——
卡妙房间里的窗子开着,白昼里炎热的空气经过了大幅度的降温后以冰过了的葡萄酒一般的低温吹了进来。随着凉风的入袭,一条诡异的黑影慢慢地爬到卡妙床边的墙头上……
卡妙还是以那种躺在棺材里的姿势规规矩矩地躺着,一动不动。
背着光,看不清那条黑影的样子,只能看清那人有一头卷卷的长发,显得张扬而狂放。他缓缓地、缓缓地潜了进来,向卡妙的床边靠近,像一条无声游动的蛇。
在床边,他站住了,带着一点犹豫、一点谨慎,和床上的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低头看着他。
卡妙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长而浓密的睫毛温柔地贴合在白玉一般苍白柔润的双颊上。
“……”之前仅存的一点怀疑已经变成了压抑中的狂喜,在来人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一把泛着惨绿色的软剑。
他下手也是很慢的,很慢、很小心,就像他之前靠近卡妙一样,这样出手带不起风声,目标不容易察觉,尤其是对一个熟睡中的人,更是十拿九稳了。
然而,就在他刺出一半的时候,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一根坚硬、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寒冷的管状物抵在了他的背上。
那个位置,从正面看是他心脏的位置。
他脸上淌下的冷汗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他能感到对方是认真的,他只要再妄动一下,小命就会不保。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回过头去。回头,他便看到了撒加。
撒加一言不发地冷笑着,将手中的“巨炮”往前多用了几分力,无声地暗示着什么。
对来人,撒加不陌生;对撒加,这人当然也熟。
米罗,那个执着得超乎常人的合成人猎人,以猎杀合成人作为自己一生目标的年轻人,一个心狠手辣、行事不择手段的狠角色。
米罗回看着撒加,他的脸上虽然淌着汗,可面上却在对着撒加笑,尽管那笑也是强装出来的、很不自然的,可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的人也算是少有了,更何况,撒加相信,那点生硬不仅仅只是出于对生命落于别人掌握的恐惧。
他看着米罗,漠然冷笑,做了个手势,要米罗跟他出去。
……走到一块离房子不远的空地,撒加停下了,并放下了手中的枪。
条件反射一般地,米罗突然向前滑出几步,拉开了和撒加的距离,同时,一把合成人猎人专用的双筒短猎枪和一把西班牙匕首已经稳稳地握在手上。
昏暗的夜色中,一片路灯的灯光和天上浑浑噩噩的月光将这两个高大男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地面上。
撒加满不在乎地立在原地看着他,手中稳稳地握着自己的“巨炮”,身体处于一副随时准备开枪的状态。
“你很走运,”他首先开口说,“竟遇上了这么个好机会,不过你又不太走运,遇上了我。”
米罗脸上不自然的笑又转成了那一抹阴邪的冷笑:“很意外,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你不总是喜欢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