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支剑跪起,昏暗的视野中,黑衣人步履蹒跚,慢慢向他走来。
“对不住,道长,我一直都很卑鄙。”穆清风按住肋间的伤口,慢慢走到石珞跟前。他方才借得喘息之机将伤略作处理,而且他内力深厚,可以抑制伤势,这是石珞无论如何也无法逾越的差距。
石珞抬起眼,凌乱的鬓发下是溅满血迹的脸,那张脸在此刻也依旧平静,与那深邃的双眼同样,看不出表情。
穆清风在触到那双墨潭般的眼睛时头脑一阵眩晕,仿佛回到了初见。
晨光熹微的街道上,他向撑剑跪在地上的人伸出手:道长伤势不轻,不嫌弃的话,随在下来医馆处理一下吧。
呼吸一窒,视野也跟着一黑,他险些没回过气来,看来肺部的伤势比预想的还要重。
“道长……”穆清风刚出声便被喉中的血沫哽住,呛咳不止,每咳一下,伤口就被扯动一下,痛得无以复加。
他晃了晃,勉力站稳,左袖因浸满鲜血而变得沉重,攥住笛子的右手则抖得厉害。他看向仍旧单膝跪在地上的石珞,石珞双手扶剑,他只能看到那双墨潭般幽深的眼睛,但是读不出任何感情。
穆清风能感受到身体因失血而变冷,只有双眼发热,视野氤氲。
“道长,如果你不是这么聪明……就好了……”
内力源源不断地凝入雪笛之中,攒下最后一击。
作者有话要说:
——————毁气氛注意——————
下图的脑洞来自小粉红374楼的GN,太有画面感了于是手贱改了个图2333
☆、只问真君
穆清风执笛运功,就在内力即将凝满的瞬间,忽觉内功受阻,经脉顿锁!
剑飞惊天!这道长,竟然还有力气反击!
穆清风错愕的刹那,面前白影掠过,他凭直觉举笛护在身前,不料这次的疼痛竟来自膝盖,他再也站不稳,猛然跪倒在地。
“穆公子难道忘了,我可是和你一样卑鄙。”石珞掠至他身后,重新以剑支地才没有倒下,嘴上的语气却是与狼狈姿态极其不符的平静,“你知道我的弱点,我也知道你的。”
那一剑深深剜入左膝,正是穆清风幼时被野兽咬伤的地方,纵然经过医治已经不影响他的活动,但关节的破损终是无法修复,留下了后遗症,使得步伐沉重,轻功受阻。如今二度受创,情况只会比当年更糟。
穆清风闭目无奈地笑了笑。道长真是狡猾,不仅诱骗他毫无防备地运功然后借机封了他的内力,还懂得他自小以来对无法站立的恐惧。
“还有,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石珞摇摇晃晃地挪了过来,穆清风扭头看到他沾满血迹的薄唇居然挽起了一个奇怪的笑容,“杀个人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穆公子,你真的是杀过很多人的恶鬼吗?”
穆清风被一口血呛住,差点背过气去。
刚才,是真的动情了罢。
动情者败,这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觉悟吗?
石珞站稳后将剑提了起来,穆清风的衣摆皆被膝上的鲜血浸透,此时眼睁睁地看着寒刃扬起,却根本动弹不得。
“道长。”
石珞抬起剑,月光倾泻而下,凝结在刃上一点,耀眼非常。与此相对的,则是他墨潭般的双目,漆黑无波。
穆清风抬头看着那双眼睛,微微一笑:“杀了我,你会哭吗?”
墨色被搅动了一下,复又回归平静。
“不会。”他回答。
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他没有泪,从来没有。他不知道襁褓中的自己是否就是因为不会哭才被当成怪物丢弃,只知道自己天生无泪,无梦,无情。
长剑猛然挥落。
“叮”的一声细响,隔空飞来一枚暗器,震偏了剑路。
石珞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女子,声音清冷:“看来我应该把你的两条手臂都卸掉。”
唐鸢方才咬牙接回了错位的关节,此时单手拖着千机匣,立在树影之下。
“小咩咩,就算你手下留情,姐姐也不会感激你的。”
说话间,孔雀翎如开屏一般散射而出。石珞眉一蹙,快速后撤,因为这片刻的时间足够穆清风冲破内力的禁制了,雪笛也在此刻重新扬起。石珞绕向穆清风背后,唐鸢则在此时冲来拎起穆清风丢到树下,然后以树木为后盾,护在他身前,地上一个千机变快速变形为连弩,自动扭向石珞的方向。
“怎么了小咩咩,还打算手下留情不成?这么天真可不像你啊。”
石珞退到连弩的射程之外,拄剑闷咳了半晌,抬起苍白而疲倦的脸,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你若有本事伤我,我自然奉还。”
“你——!”
“别妄动。”刚刚被激起怒意的唐鸢听到背后传来穆清风的声音,他大口地喘着气,低声道,“守住,拖延时间。”
穆清风刚刚察觉出一些违和,听到唐鸢一句话后,忽有所悟——这的确不像道长的作风。
如今时间拖得越久,对穆清风一方就越有利,因为李漠玄随时会脱身驰援,到时石珞插翅难逃。莫非他也在等待援兵?可是此地是石珞所选,他若有援兵,早该布置好了。其实穆清风一直在留心石珞是否有援兵这个问题,可是目前为止毫无迹象,以石珞的思虑,这一点也不太寻常。
揭破楚关的秘密后,穆清风不可能放他活着离开,按说石珞应该很清楚这点,还是说……
“穆公子想得没错。”石珞看出他思索的表情,开口道,“穆公子的秘密,我早已传信回谷,既然我的猜测没错,就没什么可着急的。”
他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
穆清风在意识到这个可能性时悚然一惊,他甚至没有分出心思去考虑身份之秘泄露后即将接踵而至的一系列麻烦问题,除了不解以外,是心脏的一阵抽痛。
为什么?以他的武学他的智慧,只要在布局时分几个援兵埋伏在附近,或者在刚才就对唐鸢下重手,哪怕是趁现在转身逃走,都至少可以保住性命,再图下一次……
下一次——谁还想有下一次?若今夜生死未分,最好是此生都不再相见。
穆清风突然感受到了石珞与他的不同。穆清风向来为胜负机关算尽,即便是贪玩成性,偶尔为着一点乐趣任意妄为,他亦不曾让私心破坏大局。今夜也是如此,既然已决意要杀石珞,便不择手段。
可是石珞不同,他来取命,竟然不在乎谋划与结果,仅仅孤身与穆清风全力一战。若说天真,这可是识破了穆清风身份并害他布局落空的道长啊,他此刻突然“天真”至此,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穆清风艰难地站起身来,靠着树干,越过唐鸢的肩头,看向白衣染血、摇摇欲坠的石珞。
“道长,你……想死吗?”
石珞一直低头喘息着,闻言抬起头,双目幽黑,脸色平静。
他没有回答。
石珞虽然终日面瘫,但穆清风与他相处一段时间以后,也略略能看出他的心情,此时此刻,他能读出的只有坦然。
“为何要求死?”
“我不求死,我只求不负本心。”
本心——究竟何为本心?为义,为情,为两全,还是在无法两全之时选择转身不看?
穆清风满脸惊疑与不解,石珞却冷笑一声提起了剑:“修道者,过客而已。我若归去,必是战至力竭——穆公子,且看你我今夜谁先死。”
穆清风皱眉,略一沉吟。
过客。归去。
恍然忆起那日花海,两人把酒畅言,从谶言谈至天命,又从天命谈至人生。道长有窥天之能,却无知命之意,当穆清风问起此生所求,道长回答:人间过客,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待到恩仇皆了,无牵无挂,就可以归去了。
穆清风展眉一笑:“原来如此,荣幸之至。”
道长原本就不是这红尘中人,只因恩仇未尽,才久羁江湖。今夜事了,尽忠尽义,便再无牵挂,不如归去,回到那飘渺的仙途。
就像穆清风此生追寻的是一个战死的理由,石珞追寻的,则是一个战死的契机。穆清风可以为义而死,石珞却不是为了义,也不是为胜负,而是为仙途,为自己——不负本心。
只问真君何处有,不向江湖寻剑仙。
道长,你在归去之时选择了我,我怎能不受宠若惊呢。
可是为何,心却愈发地抽痛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残局
石珞持剑的左手慢慢抬起,右手则负于身后。有一瞬间,唐鸢完全被那道侧影的气势慑住了。
下一瞬间,石珞动了,迎着连弩吐出的流光,不闪不避,右手从背后绕出,扬袖间,弩箭被一一击偏。唐鸢勉强看清石珞握在右手的是从背后取下的剑鞘,她手上不敢怠慢,将机关尽数排出。石珞的身影飘忽不定,机关射中的全是夜色中的残影。
好快!唐鸢心惊不已,这怎么会是一个重伤之人可能达到的速度!
石珞一手剑一手鞘,在接近唐鸢面前时忽又一转。唐鸢撒出的暗器也尽数落空,此时她只觉一道劲风直扑面门,快得来不及反应!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将她猛地推到了一边,同时传来一声玉石撞击般的清响。穆清风背靠着树干,以雪笛截住那道劲风,定睛时,横在眼前的却是剑鞘。
石珞的左手在此时扬起。
万剑——归宗!
纯白的剑意如同一泓月光自天际降下骤然散向八方。一旁的唐鸢回过头来,被那夺目的光华耀得视野一片纯白,她闪身避过虚空中凝结的剑气,同时听到四周的机关被摧毁的悲鸣。她在惊心之下只来得及喊一个名字——
“清风!”
穆清风左膝受创,如果不是扶着树连站都站不起来,更无处可避!
光华散去,被削落的树叶簌簌而下,黑白两道人影相对而立。石珞的剑横在穆清风的颈前,而穆清风的雪笛则抵在石珞的胸口。
“如何,又要比谁快吗?”穆清风轻轻笑了笑,然而眉间的痛意却是掩盖不住。他的前襟被剑气撕开一道深深的裂口,层层的白色衣领已经被鲜血浸透。唐鸢看到他扶住树的左手手指已经掐进了树皮,他是靠这个才没有倒下去。
石珞持剑的手也有些抖,血迹自嘴角蜿蜒而下,他咬紧牙关,不发一言。他也很清楚,抵在自己胸口的笛子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震断他的心脉。
一旁的唐鸢心脏狂跳不止,一枚暗器扣在手心,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在这个生死关头的僵局中,穆清风的笑意却漾了开来,他说:“道长,我可以吻你吗?”
这句话显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石珞眉一蹙,手上的力道反射性地加了几分,剑刃紧紧抵在穆清风的喉间。
穆清风的头紧靠着树干,他瞄了一眼闪着寒光的剑刃,继续笑道:“你不让我动,那,换你来吻我。”
说着,雪笛竟真的后撤了几寸,离开了石珞的胸口。
石珞的眉蹙得更紧,穆清风的行为他永远摸不透。
一瞬间的动摇已成。
两人的出手是在同时,唐鸢的暗器也在此时射出。
而变数,却在三人的意识之外。
石珞的身体忽然凭空倒退数丈——并不是被穆清风的内力震退的,而是被一根细细的锁链拉走的。穆清风的力道和唐鸢的暗器双双落空,而石珞的剑也仅仅来得及在穆清风的喉间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穆清风捕捉到石珞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二十尺开外,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蓝衣男子一手捞住石珞,另一手轻轻一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的身影又在瞬间倒移三十尺。
这是……飞星遁影。石珞吃力地扭了扭头:“唐包?”
“闭嘴贱咩,老子正忙!”唐炮扬手一发夺魄箭轰断一根粗大的树枝,然后趁着烟尘缭乱之际拎了石珞转身便跑,还不忘喊一声,“师姐,这只咩我带走了!”
“瓜娃子别跑!”唐鸢回过神来就要追出,但猛然想起穆清风的伤势,生生刹住脚步,回身看去。
“追……!”穆清风靠着树干滑坐在地,挤出微弱的声音。
“可是你——”
“李将军来了,你快追!”
果然,隐隐的马蹄声正在接近。林间冲出一匹高大的骏马,嘶鸣着扬起前蹄,马还未停稳,上面的人便一跃而下。
“清风!”溅了血污的银铠在月色下一闪,李漠玄冲到穆清风身边。
“将军……对不……起……”穆清风心神一懈,强行抑制的伤势再也压不住,一口血逆冲而上,身子向旁侧倒了下去。
“别说话!”李漠玄将他揽住,看清伤势后,心中一凛,果断抬头喊道,“唐鸢,回来!”
已经追到空中的唐鸢闻声收起机关羽翼,一抹蓝影直降而下。
“将军?”
“他伤得太重了,不能移动。”李漠玄将穆清风浸满鲜血的衣衫撕开,然后摸出他随身的药箱,“过来帮忙,扶住他。”
穆清风扯住他的衣袖,艰难地喘息着,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就被李漠玄塞了一颗止血丹。
“别说了,救你要紧。”李漠玄动作飞快地止血包扎,然后按住他的后心,运功助他推血过宫,同时将一块腰牌丢给唐鸢,“你去城里找个大夫出来。”
“这……寻常大夫怕是不管用,如果有花谷或者秀坊的……对了!”唐鸢一跃而起,将一个信号抛向空中,绽放出色彩奇异的烟花,“既然我的瓜娃子师弟出现了,子菡和为剑肯定也在附近!”
林间的景色飞速倒退,连同意识一起变得模糊,石珞被疾驰之人架在肩上,艰难地抬起头,额角触到了温润的面具。
“唐包你……为什么会……”
“废话!老子不来难道放着你去找死?”
“我不是……叫你……去送信……”
“切,送信这种小事老子的小猪就能干,还用得着老子?”唐炮恨恨地攥紧他的手腕,同时将他的身子搂得更紧了一些,“贱咩你这混账根本就是想支开老子吧?你就这么着急想死是吧?那个万花就值得你去送死?老子还没允许你死!”
“不要……擅自做……多余的……事……”
“靠!老子就是不准你死!老子偏要救你!喂,贱咩,你撑住!贱咩?贱咩!”
石珞伏在他的肩头没有出声,气息渐弱。唐炮大惊失色地刹住脚步,扶他靠着一块巨石坐了下来,拼命摇晃着他的双肩。
“贱咩!混蛋!你给我醒一醒!我不会让你死!我绝对不会让你死!”他一掌抵在石珞的胸口,全力延续着他微弱的心脉,“我还没有打败你!我不准你死在别人手里!在我打败你之前你必须活下去——尚决云!”
石珞的薄唇微微颤动,淤血不断地从嘴角涌出,他低咳了一声,睁开眼睛。
“好吵……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安静……睡一觉……”
“不准睡!”唐炮掐住他的肩,又扳起他的脸,紧紧地盯入那双半闭的黑眸中,“坚持住,我马上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石珞幽黑的眼睛朦朦胧胧地看向他,涣散的目光猛然一聚——
“小心……!”
石珞只能发出耳语般轻微的声音,唐炮则是快速地回身跃起,一柄短刀从护腕上弹出,“铿”的一声,架住了从背后袭来的剑光。
斑驳的月色下,黄衣的年轻人抬起头来,双目中燃烧着汹涌的烈焰。
“终于找到你了——千弩!”
作者有话要说:
☆、逢生
“替我的兄弟偿命来,千弩!”叶为剑轻剑一绕,剑势轻灵,黄衣映衬着金色的剑气,连月色都为之一黯。
架住轻剑的短刀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