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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埋在他的胸口,衣料摩擦着皮肤,他喃喃地说:“这样不好,不好……我是快死的人……不应该这样……”低低的像是呜咽。
林平之低声安慰:“没事的,不会死,没事……”他不知道究竟在安慰令狐冲还是在安慰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不应该这样,没人比他自己更明白。
然后另一个人让他们彻底明白什么是“不应该”、“不对”,岳不群的声音,刻意压低,愤怒得变了腔调:“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像被霹雳炸在头上,令狐冲松了手,林平之向后一跤坐倒,两个人骤然分开,无比的惊怕,为什么是岳不群?哪怕撞破这一幕的是岳灵珊都不会让他们这样惶恐。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这样更可怕、更不堪?岳不群气得声音发抖:“你们……你们竟然做下这等苟且之事……”
令狐冲双膝跪倒,低声道:“师父,我对林师弟,发乎情,止乎礼,绝不敢有半分苟且,师父明鉴,此事是弟子一时糊涂,与林师弟无关。师父要责罚,罚在弟子一人身上就是,林师弟没做错什么,师父,求您别为难他。”
林平之看着他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的模样,那些声音仿佛很近,又很远。
岳不群铁青着脸,向后退了一步,扭曲着愤怒的脸,低头瞪视着令狐冲。他一生端严方正,为什么到了老来,却要眼睁睁看着这般下作的事情在视如己出的弟子身上发生?回忆刚才那一幕,两个人紧紧相拥、头挨着头,脸贴着脸,挨挨蹭蹭的模样,不由得一阵反胃。他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对令狐冲说道:“回你屋里去,没我允许,不许再出来!”
令狐冲说:“只求师父莫要为难师弟。”岳不群怒道:“住口!回去!”他不敢再说,磕了一个头,起来回身,林平之看着他凄楚的面容,两个人只最后对视一眼,他便默默的回去了。
林平之跪倒,浑身僵硬。他知道岳不群对他的情感,比起对令狐冲,差得可太多了。他本是无依无靠投奔来的,栖身在华山派羽翼下,方才保住这条命,方才能学艺复仇。他是有错,他还有家仇在身,为什么却熬不过儿女情长?如果岳不群要逐他出门户,他无话可说。
岳不群低声喝道:“今日之事,念你年幼无知,我可以当做没瞧见,下不为例,从此以后,你不许再和令狐冲说一句话!听到没有?”
林平之先是心里一喜,师父竟是如此大度?接着便是一凉,他摇摇头,凄然道:“师父,弟子和大师哥……”
岳不群深吸一口气,恨恨的道:“你也给我住口,你想让我将你二人双双逐出师门么?你让我怎么和你师娘说?”
林平之语塞,岳不群喟然长叹,道:“冤孽,冤孽。”转身离去。
☆、豪聚
此后令狐冲果然把自己关在舱房里,再也不肯出来了。林平之见不到他,更不可能再同他说话。师兄弟们大家都奇怪大师哥的伤怎么突然又发作了,也奇怪林平之比平日更加的沉默寡言,但总而言之一切似乎都还正常。船在洛水上一路顺水而下,转入黄河,然后不知道怎么开始,离奇古怪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发生起来。
有稀奇古怪的事,就有稀奇古怪的人,老头子、祖千秋、计无施、平一指、蓝凤凰、塞北双熊这些人,令狐冲在江湖上走动时间也不算短了,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就连岳不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华山派掌门人,何时与这些江湖异类打过交道?华山派群弟子初时惊奇,后来就只好奇还能不能有更奇怪更有趣的人出现?
让岳夫人安心的是,桃谷六仙再次出现,而且桃实仙未死。她想到桃谷六仙就害怕,倘若桃实仙毙命在自己剑下,这梁子结下了无法化解,说不定总有一天自己便要被他们拽住四肢活活分成四段,为此也不知做了多少噩梦。忽然见桃实仙虽然受伤,却唠唠叨叨的辩起来依旧神勇无比,且桃谷六仙没心没肺,不是记仇的样子,心里这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畅快无比。
这些人一个个冲着令狐冲而来,令狐冲是个爱交朋友的,纵然有千般苦恼万种情伤也挡不住他的义气豪情。林平之不能和他太接近,冷眼旁观,见他被这些朋友包围着,大碗喝酒谈谈笑笑,似乎没有余暇苦恼之前的种种,偶尔身后似乎有他的目光在凝视,回过头却只见他和别人说笑。他只有独自伤心。
蓝凤凰到了船上,她给令狐冲渡血,给他喝五宝花蜜酒,令狐冲统统欣然接受,她一高兴就亲他,他竟然也安之若素,岳灵珊等女弟子都忍不住鄙夷,林平之看着更是心如刀割一般。他总想找机会跟令狐冲再说说话,说一句就好,可他身边有了朋友,有了好酒,更是整日醉醺醺的了——他本来就不愿意面对,被岳不群撞破就更加只想着逃避。
直到五霸岗聚会,林平之始终都没再得到机会和令狐冲单独相处,说上一句话。
五霸岗上,群豪相会。岳不群夫妇带着诸华山弟子旁观,见令狐冲想也不想,便和这些江湖异人连“同生共死”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不由大皱眉头。令狐冲和他们上了半山的棚子喝酒,群豪倒是很体贴,为华山派诸人也开出了几桌席面,见岳不群淡淡的不肯上山,也不见怪,将席面连桌子抬下山招呼他们坐下,便自己高高兴兴的饮酒作乐去了。
岳不群脸色极难看。岳夫人知道丈夫爱面子,莫名其妙竟然成了令狐冲的附庸,想必心里不舒服,悄声道:“师哥,要不咱们先回船上等冲儿?”
岳不群摇摇头,冷笑道:“既来之,则安之,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打着什么鬼主意。”
他只坐着,不动碗筷,众弟子也不敢吃喝,大家干巴巴的坐了半夜,岳不群忽然低喝道:“有人!”
山坡上群豪聚餐,大呼小叫的声音传到山下,喧哗无比,但他依然清清楚楚的听到身后远处,劲风拂过植物的声音。
他迅疾无比地执剑起身,众弟子跟着迅速摆好了迎敌的阵势。只见远处树林中,两名中年女子抬着一顶小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岳不群低喝道:“大家凝神戒备!”话音落下,那乘小轿来得好快,乍然已经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看那两名中年女子都是身材高大,举动轻娴,迈出的每一个步伐都极其和谐,看来相当的训练有素,而且都武功不弱。她们来到近前,前面那中年女子喉音深深的,冷声道:“日月神教任大小姐在此,前方是什么人,竟不跪拜?!”
岳夫人心里一沉:“她们是魔教的!”
岳不群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心下吃惊,但他愈是惊怒,愈是冷静,脸上紫气大盛,曼声道:“在下华山岳不群。”
那中年女子却不吃惊,依旧冷冷的,道:“原来是岳掌门,失敬,失敬。日月神教任大小姐在此,岳掌门因何不跪?”
轿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冰冰的道:“兰姨,不必强人所难。走。”她窈窕的身影在轻纱小轿中隐隐若现,便是那日月神教的任大小姐了。
那中年女子应一声“是”,更不再理会岳不群等人,两人抬着轿子,径自上了五霸岗。
岳夫人又惊慌又担忧,道:“师哥,魔教的人怎会在此?冲儿在山上,岂不危险?”岳不群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还未答话,林平之实在忍不住,说道:“师娘,我上山去救大师哥回来!”岳夫人说:“胡说!你是什么身手,救不了你大师哥,再折了你自己!”岳灵珊道:“妈,我也去!”众弟子魔教当前,不肯落后,纷纷地叫道:“我们也去!”
岳不群怒道:“都住口!听!”
他们一怔,接着便发现,刚才还人声鼎沸的五霸岗,突然变得静悄悄的。
岳夫人颤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如此诡异……”接着她看到更加诡异的事。
那些在五霸岗上吵吵嚷嚷的江湖汉子们,此时正排成一队,依次从山路上静悄悄的走下来。
☆、逐出
林平之忍不住,看祖千秋也走了下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问:“祖先生,我大师哥呢?”祖千秋面色尴尬,苦笑着摇摇手,用嘴型比了几个字:“他没事,我不能说话。”林平之瞪起眼,问:“你不是好好的?为什么不能说话?”祖千秋又摇了摇手,挣脱他,快步走了。
林平之还要再找相识的人问,岳灵珊叫道:“小林子,你快回来!”她眼见了这般诡异的场景,怕得不得了,奔过来扯住他要回父母身边去,这时看桃谷六仙也排成一排走了下来,林平之使劲甩开她,又奔过去问:“你们看见我大师哥了吗?”
桃谷六仙比其他人又不同,他们六个人十二只手都牢牢的捂在嘴上,见林平之来问,急的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恨不得一气儿说个痛快,却又不敢,只能干瞪眼,难受劲儿更比旁人多了几倍不止。这时计无施走过来,手中哭丧棒一挥,六个人忍气吞声,大步跑到前面去了。
林平之叫一声:“计先生……”计无施向他一笑,用嘴型说:“放心。”便走了。
岳夫人低喝道:“平之,过来!”岳灵珊使劲的拽,他不愿意回去,正在拉拉扯扯,忽然看见群豪之后,那两名中年女子抬着小轿,也下了五霸岗。
他们都忍不住停下来去看那小轿,轻纱的小轿中,空空如也,那身影不见了。
那两名中年女子抬着小轿,并未走远,就停在山路的尽头,冷冷的盯着华山派众人,明显是不让他们上五霸岗。林平之就要冲上去救人,岳灵珊吓得花容失色,牢牢抓着他,岳不群忽然沉声喝道:“珊儿,平之,给我过来!”
林平之回身便向岳不群跪下了,泣道:“师父,求求你救救大师哥!”
岳不群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冷道:“你还不明白,这许多怪人便都是魔教的,那女子想是与冲……令狐冲有旧,今日这聚会,便是撮合他二人相见。”
林平之大吃一惊,颤微微的道:“不可能,大师哥的事我都知道,他不可能和那魔教妖女……师父,您别冤枉大师哥……”
岳不群冷笑道:“令狐冲的事你都知道?你认识他才多久?你当真确定?”林平之生生的被噎住,他想起那本至今不知来历的笑傲江湖曲谱。
岳不群忽然朗声道:“华山派众弟子听命!”
众弟子一怔,接着齐声道:“恭请掌门教诲!”
岳不群说道:“令狐冲结交匪类,误杀同门,辱及正道,本掌门思之再三,决定将令狐冲逐出门墙,从今日起,他再不是我岳不群的弟子!更加不是你们的大师兄!你们给我记住了,以后,谁敢打着华山派首徒的旗号招摇撞骗,谁就是我华山派公敌,华山群弟子人人得而诛之!”
岳夫人脸都变了,颤声道:“师哥……”她待令狐冲向来如亲儿子一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将他逐出门户。但岳不群眼神冷冷的递过来,说道:“我掌门令已下,任何人若有异议,便和我这掌门之位说话罢!”
岳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么大的事,他不与自己商量,不问令狐冲青红皂白,上来便将事情做绝了。可是掌门令已下,自己毕竟是华山的人,他说的清楚,要同他辩驳便是质疑他掌门的权威,把自己的嘴也堵得严严实实。事到如今自己竟然是无能为力,越想越生气,一跺脚,转身便走。
岳灵珊狠狠瞪了父亲一眼,呜咽着道:“你把妈妈都气走啦!”跑过去追上了岳夫人,接着岳夫人的几个女弟子也都怯生生的跟着走了。
岳不群脸色铁青,道:“你们还不跟着去保护师娘、师妹?!”劳德诺等众弟子吓得噤若寒蝉,讷讷的应了,转身便走。
岳不群道:“平之,起来,跟我走。”
变生仓猝,林平之脸色惨白,他知道令狐冲心目中师父是多么多么的重要,就这样便被逐出门墙了么?眼见岳夫人也气走了,这件事再无转圜余地,整颗心都凉了,低声道:“求师父……收回成命……”
岳不群低头看着他,淡淡的道:“为师身为一派掌门,掌门令已下,难道能出尔反尔?平之,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定要将冲儿逐出门墙?”
林平之苍白的脸色中透出一丝丝赧红,匍匐道:“师父,一切都是弟子的错,求求你别怪罪在大师哥身上。他……他心目中,敬爱您如同敬爱父亲,崇拜您如同崇拜神明,您将他逐出门墙,他又受了那么重的伤,会要了他的命的……师父,求求你,求求你……”
岳不群淡淡的道:“你想我留着你们一起,或者将你们都逐出门去么?那我华山派只怕更成了武林的笑柄。要么逐他出门,要么逐你出门,逐他出门,他在江湖中交游广阔,说不定反而能够风生水起。逐你出门,你便只有一死。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怎能半途而废?平之啊,为师这一番好意,你若不领情,也只得罢了。”
林平之只能连连叩首,泣道:“师父的恩情,平之一生一世无法报答,来生就是做牛做马也要偿还师父……只是大师哥……”
岳不群道:“够了。你肯听我的话,将来还有再见之日;否则我若逐你,你顷刻便有杀身之祸。你以为那魔教妖女会容得下你?”
林平之颤声道:“大师哥……大师哥他待我……他不会和那魔教妖女……”
岳不群叹一口气,道:“那么你上山去找他罢。为师便在山下等着。”
林平之一呆,岳不群是要他一己之力硬闯上山,绝不会帮他的。山路上还有那两个抬轿女子虎视眈眈,他武功低微,如何是她们的对手?要上山更是绝无可能。回头看看那两个女子,再看看岳不群,岳不群却负手仰面朝天,再也不理了。
他咬一咬牙,心想:“大不了一死而已。”
长剑出鞘,他仗剑冲向那两个女子。
☆、寻书
船张开满帆,吃饱了风,全速顺流而下。
华山派弟子们在船上,都再也没了之前那种种好不容易离开门派行走江湖的兴奋。人人都像蚁穴中的蚂蚁一样沉默,气氛压抑而惶恐。
他们都知道岳不群在猜忌令狐冲,他们明白也理解这种猜忌,他们也不懂令狐冲为什么突然武功大进又突然内力全失,他们中有人怀疑,有人艳羡,有人妒忌,但是没人想得到岳不群会突然宣布将令狐冲逐出门户。
令狐冲是孤儿,从十岁不到就被岳不群夫妇收养,是他们第一个弟子,也就像是他们的儿子,从前岳不群夫妇对待令狐冲总是和对待所有弟子都有些不一样的,那种信任和情谊就像存在于血亲之间。岳不群的决定,是多么突然、多么不合情理,大家都看在眼里,就算他结交匪类,本也应该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可是没有,他甚至都不在场,他内力全失,近乎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被一个人遗弃在陌生的江湖之上。
如果给岳不群这种决定找一个解释,大多数人都会联想到他之前的猜忌。
然后林平之重伤昏迷,被岳不群带回船上,那种惶恐而怀疑的气氛又更加深了一层。岳不群只说:“他被那魔教妖女的手下打伤了。”便不再多说一句话。令狐冲之前养伤的船舱现在给林平之用了,他第二天醒来,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便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船舱外的江面。
岳灵珊尽心尽力的照顾他,她也想念令狐冲,偶尔会和他说起来。他不爱听,他忘不了她和令狐冲曾经是怎样的初恋过。那么好的大师哥,她为什么不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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