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是这样吗?”
本来透也还担心对去采访时的失态,天野又会再度提起,幸好没有。
而且,透也对天野看他的眼神十分正常,心里就安然多了。
“当然是有些还需要修正,但只是很少部份。”
“你尽管指正。”
“就是贴附笺的部份……这些独白有些问题。”
“啊,那没问题。就是……这一页。”
对透也提出的说明,天野并未有太多的意见。
对透也提示要修改的地方,天野也点头同意。
“那么请你把这几个地方改正,而且如果能在这个月内把原稿给我,就最好不过!”
“是的。我会把这些独白写得让人看起来容易懂一点,有可能下星期就可以完成。”
“有这么快吗?”
透也未料到天野写作的速度这么快。瞥着一脸讶异表情的透也,天野咧齿而笑。
“因为早一点把稿子完成,樱井先生会更放心呀!”
“实在太感谢你,那么下星期一的中午以前可以给我吗?”
透也很慎重地问,天野肯定地回答他说“可以”。
然后,他们之间便保持沈默。
在苍山书房是天野的第一份工作,却是他值得纪念的第二本作品。他当然会尽全力使自己的书好销。不过,如果有名作家为他写序,就更有锦上添花之效。
“……樱井先生。”
“是的。”
天野用很柔和的声音,把在发愣的透也拉回现实。
“我之前就想过,等我把这本书写完后,还有事情要做。”
“要做什么?”
天野是希望透也的公司,能替他出版系列的作品吗?
前提是他的书如果有市场才行,目前则是未知数。
“没错,而且我希望樱井先生替我说情。”
“咦?”
“你既然会与穗高棹发生关系,就表示你和男人也可以吧?如此的话,我也有机会。”
透也听着天野不讲道理的话,十分地吃惊。
透也不断地摇着头。
“我们是在谈正事,请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不认为这是对我不尊重吗?”
透也的口气相当严重。
“我倒不是喜欢男人,你可别误会。”
“既然如此,你可以去爱别的男人呀!”
稍后,天野又用着十分强硬的声音说道。
“其实我知道自己不如穗高棹那么帅,也不像他那么有才华,但我自认为自己称得上是个男人。”
身子向前倾,两眼盯着透也的天野的唇角,漾着笑意。
透也只好劝说对方。
“我相信除了我,天底下有很多适合天野老师的人。”
“哎呀,其实我也没什么不方便,只是……”
天野放声说下去。
“只是在见到樱井先生后,我就觉得你很不错。虽然你是有些不善辞令,但你的成熟稳重很可爱。”
一听到可爱的形容词,透也就哑口无言——会这么对他说的,也只有穗高。
“当然,你很能干,也会做个称职的编辑……只是太无防人之心。”
“——你很奸诈喔!天野老师。”
透也说着,暧昧地笑笑。
“你这么说,我不知如何作答,但至少我会把份内的事情做好。”
“所以,有些事还是保留一点比较好吧?”
“保留……?”
透也想了一会儿后,回答天野“是的”。再怎么说,透也也不能太过于无情,因为他们还会在工作上时有接触,他怕影响天野的作品。
透也希望能尽量避嫌。
“那很好!”
天野忽然笑笑,握住拳头。
“你说的保留,表示我还有希望,对不对?”
这话听得透也啼笑皆非。
透也对自己的优柔寡断很无奈,他真的一筹莫展。
在编辑部墙上挂着的白板上,用麦克笔写上“洽公后直接回家”几个字后,透也就准备走了。
“那么棋原先生,我先走一步。”
“好。你现在要去和人见面吗?”
“对,到穗高老师家。”
“那就辛苦你了。穗高老师应该不会让你太难堪吧?”
对仿佛已看透一切的棋原的话,透也老实地颔首。
“不要紧,我已经习惯了。”
“唔,但只要穗高老师一下笔的话,动作就很快。”
“是的。这次他也是抱怨不已,我快吃不消了。”
“对了,至于天野阳的序,你有推荐谁来替他写吗?”
这话让透也吓一跳,但他表面上仍故作镇静地回一句。
“还没有。”
“如果可以就顺便请穗高老师高抬贵手,只怕是有点困难。”
透也深感同意。
这一点,透也也想过。因为天野对穗高怀有很好的印象,他倒可以试试。
透也只希望事情能顺利进行,别再节外生枝。
“我会试着问问老师。——那我走了。”
“唔。”
过去,去见穗高时的心情是雀跃、兴奋,可是现在的透也却踏着沈甸甸的步子。
透也也不解,何以会演变成这等局面。
自己想要一个人的感情,有错吗?
有可能与穗高心灵相通还嫌不足,透也同时也想拥有自己的社会地位及评价,这种贪心因为不被上天接受,所以惩罚他的吗?
这么一想,透也的心情就更阴沉。
现在,从公司到穗高公寓的路,透也已熟悉得很,却让透也举步维艰。
他深深吐口气后,把入口的门打开。
想起与穗高约定见面时,他那冷漠的口吻,亦听得出对方心情很苦闷。
为了想忘记与穗高的事,透也让自己埋首于工作中。
可能被透也的紧迫盯人所致,连一向频频出问题的高岛老师也在期限内交出他的原稿。透也把这件事说给吉川听时,同事也很好奇地问透也“你是怎么办到的?”
透也一按穗病房间的号码,家政妇就来应声。
只要思及上次与穗高作爱的事,透也就不由得紧张起来。
那次是让他欲哭无泪的凄惨。
被穗高把精液射得满脸,是透也生平第一次。
其实,穗高有时也会展现其残酷的一面,好像不把人当作人看待。
透也发现到这一点。
所以,也许有一天穗高玩腻了透也时,就要不屑地将他抛弃。
因为透也已没有利用价值。
穗高的心中容不下他人的存在。
而且,没有人可以冲破覆盖在穗高身上又厚又硬的墙垣。
透也所搭的电梯抵达四十层楼之际,在大厅与一名女性照面,透也的表情不自禁地僵直住。
对方就是六风舍的女性编辑。
她很有礼貌地向透也欠欠身,走进了电梯。
本来已糟透的心情,在见过这个女人后,更为沮丧。
她一定又是来游说穗高的作品吧?
至于穗高,他也会把六风会的原稿列为优先。
可是,穗高分明说过他对苍山书房才是最礼遇的。
走进穗高的房子,透也在客厅等时,就见着穗高自螺旋梯翩然而下。
“……打扰你了。”
透也礼貌性地向穗高寒暄,他只是轻轻耸个肩。
“今天有什么事?”
“我还是来拜托你为我们公司出书的事。”
“哦。”
穗高敷衍地应一声,在透也的前面坐下来。
“我们不是用撞球来决定的吗?”
透也血往上冒地冲出这句话来。
“但你并没有赢我,我可以不用写你们公司的书吧?既然是如此,我为什么不能接别的出版社的委托?”
穗高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本以为依你的意见出版书,你就会对本公司特别优待……”
“我已经优待你们了。我本来就预定要写《羽化》的续集,只要赶一赶,可以赶得及三月交稿吧?”
穗高的口气,一向是很傲慢自负。
但他所说的也不无道理可言,站在透也的立场,他没有权利无限制地要求穗高对他另眼看待。
“那么老师是不是也用与我类似赌输赢的方式,替别公司的编辑出书?”
透也说着说着,话锋尖锐了起来。
如果他不是只对透也特别,会使透也痛苦不堪。
而且穗高是不易动情的人。
可是透也仍觉得受了创伤。
“如果你还要我替你先写原稿,可以继续和我赌!那我就会对你相当特别。”
穗高毕竟是老谋深算,早已掌控住透也的心思。
对穗高而言,透也的身体只是用来作奖品用的。
而自己想占有穗高的心情,是这么一文不值吗?
穗高硬生生把透也的心灵与肉体切割区分开来。
透也的肉体只是为应付工作上的需要,可以任他宰割。
可是,透也做不到。
他不能任由穗高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怎么样?樱井?”
被穗高逼视下,透也张着口、低下头。
透也此刻真的无法用谈公事的表情与穗高对峙。
透也再也不愿意为了穗高,接受他的挑战。
透也想临阵脱逃。
“——请原谅,我就此告辞!”
穗高则默默地看着他。
“以后如果还有需要,我会再来拜访你。抱歉占用了你宝贵的时间!”
“好吧。”
“打扰你了。”
说着,透也就想卷起尾巴离开。
只是如此轻率而为也无济于事,透也仍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希望穗高会追过来。
举步走向电梯的脚步,宛如铅般的沉重。
就算透也放慢脚步,也未见穗高尾随其后的人影。
——我怎么会傻到这种地步……?
穗高怎么会追他而来呢?
透也更懊悔自己想测试穗高的举止。
其实,他应该用冷静的态度与穗高商量才对。
不料此时,衣服内口袋的手机响起,透也急忙抽出来。
是穗高打给他的吧?
只要穗高能挽留他,透也就心满意足。
但当他看到手机的液晶画面时,就感到失望。打电话来的人是天野。
透也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很平静。
“啊,樱井先生,对不起,你不在公司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把校好的地图交给你。我本想传真给你,又怕会不清楚,我又没有扫描器。”
“是吗?”听到天野能鼓舞人的开朗声音,使透也觉得心情好转一些。
“我怕你们急着要,我人出来了想顺便送给你,不知可以交付在柜台吗?”
“那我去拿好了。你告诉我距你最近的车站牌,我坐计程车过去。”
事实上也没有非见天野不可,只是透也不想一个人。
他不想痴痴地等不会打来的电话。
“那我们在哪儿碰面?涉谷或是新宿?要不然就我去找你,会不方便吗?”
“不会,只是你有时间吗?”
“我可以。因为我正好打工完要走了。”
透也的脑中闪过,曾在天野的文库中的作者介绍栏看过他的嗜好是撞球,这表示天野一定很偏爱这种运动。
“对了,天野老师,在书上有介绍你喜欢打撞球吧?”
“撞球?对对!我常去打撞球。”
“——那你是不是可以教我?”
透也接着在手机里便听到对方“啊!”了一声,他在和天野聊过后心情就稳定多了。
天野的声音,对透也有镇定作用。
“那是难不倒我……因为我很会教喔!”
透也很明白,他必须接受穗高的挑战。
向别人求教打撞球,对穗高或许不公平,但透也已管不了那么多。
透也想把自己豁出去。
他和天野就在JR新宿车站收票口前方的咖啡厅见面。
“天野老师。”
透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向天野走近。但对方却把两眼睁得圆圆地,问他。
“你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一付哭丧的表情。”
天野小声说着,并把透也轻轻拉靠近。
被比自己小的年轻人揽在怀中,透也的脸都红了。
“你这表情最好不要给别人看到!免得让人有机可乘!”
“你说什么呀?”
“你实在太糊涂了!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吗?”
透也啐骂自己没出息——这青年的体温,竟让他有安心感。
透过一层布料,散发着天野的体热。
“我懂了。”
天野静静地说,拍拍透也的背。
“——你懂什么?”
“樱井先生在工作上是很有才华又很能干,但其实你的内心是很脆弱的。”
透也对天野说出这番似小说中的话不禁苦笑,同时也才发现车站收票口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被天野看出自己软弱的一面,使透也颇感无奈及羞愧。
“你是那么容易受伤的吗?”
“你可以放开我了吧?”
“不行!”
“不好吧,看到你这么的不懂防卫自己,我都有些不忍。”
天野已渐渐展现其年轻人的面目。
和天野在一起,情况有时也会失控,透也明知不可为,但却听任天野的安排。不管是穗高或天野,对透也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你平时都表现得很稳重内敛,为什么现在会这么沮丧?”
天野一付很感慨的语气。既然天野都说的这么明白,透也可以想像自己的表情有多么不堪一击。
“你不要……再抱住我了。”
“我想多抱你一下……你就再忍一下嘛。”
透也在半推半就下,倒向天野的怀里。
天野把他搂着,轻声笑着说了一句。
“你真可爱。”
被天野摩挲着发梢,透也的红晕又染红了脸。
“你就不要再取笑我了。”
透也不该把他叫出来。
“我们走了吧?”
天野突然抽开身,透也有些失落。
“就是这里……哇,人好多。”
在周末夜里的市区,到处都是人潮。天野很自然地拉起透也的手往前走。
“啊!”
“这地方比较方便谈天。”
“可是天野老师这么高,会引人注目呀!”
“没关系,我不在乎。”
这些话听得透也心窝里暖洋洋的。
因为透也发现,自己已好久没有体会如此的温馨。穗高的体温,带给自己的只是痛苦的记忆而已。而天野的却可以让透也心安。
看着天野的表现,透也更明白自己所要追求的是什么。
透也所需要的,只是无条件的温柔体贴与关心。
结果在身心枯竭下,透也连如何治愈心伤的方法都忘记了。
在回程时的便利商店买了酒,透也在沐浴后,坐在床上开始喝起来。
他和天野在边练习撞球时边喝,不仅有提神作用,且未有醉意。
对于透也如此专注于九个球的练习,让天野刮目相看。但他还是不忍,所以就教了透也。
经天野一再导正姿势,以及教他如何计算球与球的厚度的诀窍后,透也显有进步。但为了展现成果,透也仍需要多练习一些。
“……啊啊!”
平时,透也一定会把酒倒在杯子里喝,今天却直接对着开罐口咕咕噜噜地喝下去。
含在口中的呻酒已冷掉,尝起来反而更苦涩。
躺在床上,泪水刺痛了他的双眼。透也把自己蜷成一团,让自己宣泄般地哭出来。
一个人独处,浓浓的孤寂笼罩着自己。
一切都始于与穗高有了肉体关系,能维持半年以上已相当不易。自己只是小小的编辑,对方却是个人气旺盛的名作家。
可是,透也却放不下这份感情。
对穗高的感情、作品及其他的一切。
透也都想完全占有。
他也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穗高的恋人?或是编辑?
透也已毫无自信——自己何妨做个只求与穗高享受肉体性爱之乐的没品编辑,不就轻松得多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时,手机响了。透也慢吞吞地伸手去接。
液晶屏上出现了“天野”的字。
“啊!樱井先生,又打扰你了!我是天野。”
“今天很谢谢你。还有什么事吗?”
“啊,是因为你要走时,似乎很难过,让我有些放心不下!”
“我没事。你能教我撞球,我很开心。”
“——你是因为穗高棹的……关系吗?”
被天野直接了当地问出来,透也答不上腔。
“不会吧……”
“我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你要看开一点,偶尔去做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纡解郁闷。”
青年用很正经的声音,接着又说——这样比什么都有效。
“希望你不要把公私混淆,这可就麻烦。但也许有人期待穗高棹有新作品出版……请你再接再厉。如果你有心事,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