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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今天这个电话一样,姚峰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适当得几乎要让人怀疑是预先安排好的场景。就在军区医院那么大的空间里,姚峰整整一个月的追求真挚热烈,袁显思几乎找不出任何拒绝他的理由。袁显思出院的那一天是他们两个自相恋之后第一次分开,姚峰就站在医院的大门口帮他提着背包,一字一句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袁显思日后回北京,他必然一起。
转眼就是几年过去了,这句承诺没有任何一个人忘记。
“主要是我妈不会同意的。”袁显思终于念出心底最大的顾虑,杨慧敏不会也不可能接受姚峰用这样的身份跟他一起出现在北京。于他而言,他可以不要姚峰,可以不要任何人,但是他不可能不要他的父母,不要他的家。
“伯母能反对你带个男人回家,总不可能也反对你带个战友回去吧?”姚峰的声音倒是轻松,完全没有袁显思那么压力重重的感觉,大概是他素来人缘太好,对于他来说人际交往从来不存在什么难题,“我就是去北京替你照料着,你要不要跟你父母说开是你的自由。最不济我还可以重新追你一次,万一你父母一感动就接受了呢?”
对于袁显思来说,姚峰最大的魅力就在于不知不觉间能让他的情绪彻底放松。听见这样的句子还有姚峰那接近得意的声音,他顿时紧张不起来,只能对着话筒叹息。
“你啊……”
第十四章'修'
袁显思跟姚峰分手已经有一年多,他还清楚记得他们说分手那天是星期三。那天姚峰是照例借着外勤的机会跑到军区看他,两个人还习惯性出去吃了饭,找家熟识的酒店开房。
即使是他们相恋期间袁显思也很少主动联络姚峰,于是每次姚峰找来,他都不大好拒绝。
性事之后两人先后去浴室清洗。袁显思还满身情事后的慵懒倦怠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姚峰已经捧着数码相机小猴子似的蹿过来,满脸都写着献宝俩字,“你看你看,帅吧?”
并不大的屏幕上面是郁郁葱葱的草木以及飞奔其中的一条德国牧羊犬。姚峰本身是武警的警犬训导员,经手的警犬每一条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有时高兴了就拍点照片跑到袁显思跟前炫耀一番。袁显思一来并不懂狗,二来也没有闲杂心思在这方面多做探究,大多时候只是听个热闹,满足一下姚峰的炫耀心理。
这次他也只倾身过去看了一眼,“怎么不是上回那个?”
之前姚峰拿过来的照片上都是条乌黑油亮的拉布拉多,两条狗的长相差别太大,否则他还不一定分辨的开。
姚峰神色黯了黯,声音里便带了几分伤感,“迪恩之前不是摔伤了么,说会有后遗症就让它退役了。这会儿已经跟新主人回家享清福去。”毕竟是跟了自己三年多的伙伴,虽然因伤退役并不是来得太突然,但是这种结果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袁显思拍拍他肩膀没说什么,姚峰很快转换了情绪仍旧举着相机跟他献宝,“这个叫来福,我从四十五天开始接手养到现在快七个月了,长得特别好,学东西都比别人快。它几乎要算是我的亲儿子。”姚峰顿了顿,“不过我估计没机会看这小子建功立业了。”
“怎么了?”袁显思侧目。姚峰平日最喜欢讲的就是他们麾下那些狗建功立业的例子。
“没怎么。”姚峰把相机一收,大大咧咧坐在袁显思边上。他本来长得就秀气,年纪又轻,咧嘴一笑就是活泼开朗的一张脸,“我父母说下半年移民加拿大,我跟他们一起过去,可能等不到来福正经出任务了。”
这消息来得实在突然,袁显思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听他继续说道:“就我这样的熟手到那边考个训犬师的资格证,一年随随便便也能有二三十万美金,认识的人又多,想干什么都方便。”
袁显思想的却不是这个,“你也算技术警员,想移民没那么容易吧?”
“那是我父母要操心的事,我只要等他们通知就行了……哦,我还得想着安置你。”姚峰转过脸来,带着笑的脸上有点非同寻常的认真和满足,“你不是一直想继续念书么,加拿大那边的语言学校和大学的申请我都帮你安排,花销之类我全包了,想申请哪所大学都随便你选,只要你能安心念书就行。”
话说到这里,袁显思才突然发觉不对,“什么安心念书?你还打算带我出去?”
姚峰依旧笑着,握住他的手,“我们去加拿大,结婚。”
听见最后这个词袁显思的眉峰有了一次轻微的颤动,姚峰盯着他的表情正打算进一步劝说,就看袁显思缓慢但是坚定地推开他的手,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不会,也不可能离开中国。”袁显思一字一句地说着。大概是迁怒于姚峰刚才那一番自作主张的安排,他的表情有些硬梆梆的不近人情,“我说过只要我父母还活着,总有一天我要回到北京。你的这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之后他直接起身返回军区,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姚峰。晚些时候姚峰发来的试探性的短信,问起如果姚家真的移民他们两个该怎么办,被他用简短的“分手”两个字给彻底回绝。而后姚峰没再主动联系过他,他也不大想得起这件事情,一直觉得分手之后断了联络大概是姚峰已经跟随父母移民出去不再方便联络。直到一年多之后的这一通电话,才让他慢慢回忆着往事,考虑起当初分手的决定是不是下得太仓促了。
袁显思只是厌烦了生命最初那接近二十年完全被杨慧敏规划好的人生历程,任何人对他人生发展方向的指挥都会造成他相当的精神压力和不满,进而引发激烈的拒绝以及反抗。这一类的问题他曾经与心理咨询师讨论过,最终的结果咨询师的建议是——顺其自然。
姚峰这通电话挑起他些许的罪恶感,本来之前的分手就是情绪所致,他甚至已经在心里考虑是不是要挽回一下被他武断腰斩的恋爱关系。但姚峰明显是高兴起来说话就天马行空的典型,只三两句话就把谈话的重点完全转移到跟这个沉重话题完全无关的事件上。
“你还记得来福么?就是我亲手从四十五天养起来的德牧,现在快两岁了,是基地这边数一数二的防暴犬。”一说起狗,姚峰就恢复那副献宝的调调,袁显思在这边几乎能想象他这时候炫耀自得的表情,“已经拿下两个三等功了,明年估计就能拿个警犬十星的名额。”
袁显思握着话筒静静听着,时光仿佛退回两三年前,他们通着电话,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要是有机会我就带它到北京看你去。我可真的是把它当我们俩的孩子养,它能跟在我们俩身边一辈子就最好不过了。”
听着这种话,袁显思的脑子里出现的居然是远在北京的袁显奕如果见到那只精神矍铄的警犬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弟弟从小怕狗,虽然中学时候在任少昂的庇佑之下勉强锻炼到不至于见了狗就落荒而逃,但是还是一副能躲就躲的瑟缩模样。
如果趁着他上班的时候把来福偷偷塞进他屋子里,等他下班回家的时候会不会干脆吓得夺门而出然后再也不敢踏进家门一步?……不行,真吓出毛病来肯定要影响他的工作……
“袁显思,你听我说话呢吗?”彼方的姚峰发觉他的心不在焉,提高音量问了一声。
他连忙回神,“你说,我听着呢。”
“你跟你弟弟怎么样了?”
这问题来的突然,袁显思一愣,“……受你熏陶教诲,现在关系挺好的。”
姚峰是家里独子,跟父母也并不很亲,亲情观念淡薄,可是偏偏对兄弟这个存在情有独钟。认识袁显思之初只知道袁家父母不大待见这个儿子,后来两人闲聊说起袁显思还有个同卵双生的弟弟,只不过兄弟感情一直都相当不好,简直到了十分恶劣的程度。
姚峰当时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他,惊叹这个计划生育横行的年代,有一个弟弟的人居然不疼爱自己的弟弟。“要是我有弟弟,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要星星我绝不给月亮”他如是说。这虽然并不是家庭里哥哥对待弟弟应有的态度,但是至少让袁显思反思了自己之前长久以来的行为。
之后才有了袁显思说给任少昂听的那一席话,才有了袁显思对袁显奕的态度转变。
不过……那都是袁显思跟姚峰分手之后才发生的事情了。
“我要是跟他见面,他得顺着你那边管我叫一声哥哥吧?”电话那边的姚峰明显借用袁显思的兄弟关系还做着他当兄长的春秋大梦,完全罔顾袁家这俩是同卵双生的兄弟,随便拎哪一个出来都要年长他三四岁。
“你有这个本事的话可以胁迫他一下,带着你们家来福过来。”袁显思淡淡微笑起来,毫不留情把自家弟弟的弱点暴露给姚峰,“他不怕别的,就怕狗。”
“那就太好办了!”感叹着这一声“哥哥”居然要来得如此容易,姚峰从彼方传来的声音简直得意到了张扬的程度。不过很快这份张扬就被消减下去,他的下一句话问得深沉:“一年多不见,你比原来开朗多了。是我原来给你的压力太大,还是你在北京有了新的相好?”
袁显思愣了愣,反射性答道:“你想太多了。”
挂断姚峰的电话已经是晚上接近十点的时候,讲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之后袁显思只觉得身心俱疲,打算好好洗漱一番就睡下。偏偏这个时候电话又催命似的响起来,他皱眉接起,转接成功之后传过来的袁显奕的声音飘忽得有点心虚。
“刚才你跟人打电话来着?”彼方袁大夫的声音瑟瑟缩缩,底气不足。
“一个战友,聊了一会儿。”实在疲惫到不想强打精神,在弟弟面前他也没有什么强打起精神的必要,袁显思干脆闭眼躺靠在床头,空着的那只手按揉起胀痛的太阳穴。
“……跟战友聊了两个多小时?”
这句问话里面包含的怀疑语气明显超过平常袁显奕跟他说话时候的限度,袁显思皱着眉,脑子里突然晃过刚刚姚峰问过的那句“在北京有了新的相好了”,顿时整个人都焦躁起来,回话里全是不耐烦,“这跟你没关系。你到底有什么事,我要休息了。”
沿着电话线传过来的呼吸声紊乱了几秒,袁显奕声音发颤,“没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两个月。”因为焦躁而心情极差,再加上应付这种明显没话找话说的电话,袁显思不知不觉又恢复到之前对弟弟冷面相待的状态,字字句句不留情面,“你还在夜班吧?工作时间别打这种没有用的电话,没事我挂了。”
电话“咔嗒”一声挂断的声音响起在耳边,袁显思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干了什么,皱着眉头盯着电话机半晌确定它没有再次响起来,才绷着一张脸去洗漱准备休息。
情绪激动的时候他的身体总是先于他的大脑在第一时间反应,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的毛病。小时候或许做了错事他应该承认错误,但是总在杨慧敏尖锐的责骂声响起后完全忘了这回事,接踵而来的责打就是他无意识时激烈反应的后果。
进入空军之后最基础的飞行员培训曾经在心理健康课上对他这个状况做过判断,辅导员还曾经帮他做过适应性的训练,虽然这些都不能挽回他在飞行训练开始之前因为心理状态问题被飞行大队从考核名单里剔除。
再后来因为这个问题他不止一次地去见过心理咨询师,甚至还让任少昂把苏语哲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他。几年下来状况已经缓解了不少,可是每每面对袁显奕的时候,他就觉得之前所做的那些努力都是无用功。
跟姚峰分手之后,这种情况就愈演愈烈,他的自控能力也越来越差。尤其这次回到北京的半年多,袁显思觉得他对弟弟一直以来纠结到让他几乎变成精神病的感情,变质了。
“你这个所谓的变质,只不过是在马斯洛需求层次上发生了一点心理层面的调整。”那次新年之后他去拜访那位年轻的心理医生,年轻的医生在白板上画了个硕大的三角形横切成无数部分,最下面的几条很快被阴影涂黑,“当你生理、安全、社交等等方面的最基础需求被满足之后,很自然地会产生对感情和家庭归属的需求。然后如你刚才所说,你跟之前的恋人分手了,这个方面的空白当然需要一个人来填补。”
这个人,就是袁显奕。
“……他是我弟弟。”
静了片刻年轻的医生擦掉那个七扭八歪的三角形,仍旧坐回柔软的沙发里,笑容温柔,“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弟弟。不过孪生兄弟在精神上的相互影响会很严重,这种影响让你对你弟弟会过于重视,才导致正常的应激反应会在短时间内暴烈化。尤其现在你在感情方面出现空档期,移情的效果会非常明显,这种状况会不可遏止地愈演愈烈。最简单的办法,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安心接受现在的变化,用爱你的恋人的心态去爱你弟弟。”
“……我选谁做恋人都可以,只要不是他。”
“那就换个办法,”医生苦笑,颇为心疼自己提出的那个瞬间就被否定的建议,“比如再谈一场恋爱吧。如果能有一个让你觉得比起你弟弟,你更爱他的角色出现是最完美不过。感情虽然不能控制,但是可以培养——这段时间跟家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吧?”
在姚峰之前,袁显思曾经考虑过结婚的事情,也曾经尝试过跟身边相识的女性交往,只是这种交往每次都以他要求分手宣告终结。之前姚峰还在的时候,虽然他对这段交往从来没有投入过太多的心力,现在回忆起来却怀念起那段日子的平淡安心。
之前那次神使鬼差吻了袁显奕已经是个意外,他现在经受不起更多这种意外发生。不只是他,袁家的任何一个人大概都承受不了这种意外。他可以不要恋人,却不能不要家人。
对于他来说,也许姚峰回来,是最好的。
他需要一个陪在他身边,能让他在心理上感觉满足的人。
这个人是谁都好,只要不是袁显奕。
“我哥在部队肯定有奸情,不是男朋友就是女朋友。”袁显思走后他憋了足有半个多月,终于憋不住了,袁显奕一把握住任少昂给他倒酒的手,恶狠狠地说。
“天底下除了男朋友和女朋友,难道你还能找出第三种性别的来?”忍不住回他一句,任少昂把啤酒瓶子放下,缺德的本性开始显山露水,“先甭说废话把这杯喝了,咱们祝贺二十一世纪最后一个处男终于又老了一岁,恭喜你把青春献给心相印的日历又翻过一页。”
袁显奕是个处男,到现在不管男性经验女性经验一概没有。
这个本身就是笑话的事实被一干损友当成笑话讲了十几年,估计未来还要继续讲下去。
任少昂说他想不开,大好的青春年华美妙的人生悸动还有男人这辈子这点精华他非得献给两张干巴巴的纸巾。林凡推了推眼镜补充说是纸巾以及他的右手。各种冷嘲热讽都被袁显奕一句“我得对得起我哥”给打击得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于是现在这个状况让人民群众很是喜闻乐见,世界上最对得起他哥哥的袁显奕大夫,终于开始怀疑他的暗恋对象跟另外的人有一腿或者即将有一腿。
“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