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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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车站-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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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染倒是没那麽多心思,邹琴的心意他早已明白,讲或不讲也都差不多,他最不喜欢是那首硌应人的诗本身。昂贵的笔记本既然送给了他,应该能成为他的一件家当才对,况且他本来就缺个帐本子。但有了邹琴亲笔抄写的诗,他不可能拿来记帐了。回到家往桌上一扔,转头就忘记了。第二天吃饭的时候,煮了一大锅青菜汤,找不到东西垫锅,随手抄起一叠东西就要垫下去,旁边的父亲劈手夺了过去放到了一边,又白了他一眼。他只好去阳台上搜来一叠积满了灰的肮脏旧报纸垫了锅,撇撇嘴瞪了父亲一眼,心想父亲一定是看到了。

  晚上父子两个还是隔著一道布帘子各睡各的。白染却突然想起,不知道父母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是怎麽样的。夫妻两个那档子事是免不了的,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也没有听到过动静。有时候他晚上借著上厕所的机会张望几眼,父母也都是齐齐整整的,母亲肯定穿著一件睡觉的罗汉衫,父亲至少穿著一条平角短裤。隔著一道帘子就是自己的儿子,不知道这两个人做起来是什麽感觉。这念头一动,他身上就热了,把手按下去的时候,也没什麽特别不安的,因为早就习以为常了。即使手上动著,也完全没有发出声音,於是觉得父亲大概也在干跟自己一样的事吧。在一种怪异的兴奋里,他爽快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父亲已经把那本红皮日记本收到了玻璃门小书橱里。白染苦笑,父亲难道以为几十年之後自己会把这个日记本当成美好青春的记忆来回味吗?去到学校,看到邹琴,又想起自己昨晚的异常的兴奋,有一种古怪的错位感,自己的确受到了刺激,但确乎是跟这个女孩子无关的。邹琴表现得并不小器,还是像平常那样对他笑得很亲切,就好像那个日记本根本不存在,就好像他们只是普通的同桌男生女生。

  两个人的车站12

  不论白染多麽想要努力,高中也并没有实际学到什麽东西,以他的条件来说,要上大学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大学已非父亲那个年代的大学,早已被改造成了工农兵学习基地了。高中毕业就要去广大的农村天地,这时候白染竟然没有多少抵触。就算不是就业不是升学,下乡毕竟也算是出社会了,不必再给父亲增加经济负担。与父亲共同生活了快要五年,似乎对父亲一点用都没有。父亲变了很多,从一个眉清目秀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个愁眉苦脸的粗俗糟老头子,除了定期给白染菜钱,两父子几乎没有交流。白染知道父亲受了很多非人的对待,可几年下来,父亲几乎没有笑过,这未免让白染太揪心,觉得如果没有自己这个拖累的话,也许父亲会过得愉快得多。

  当白染告诉父亲自己已经被分配了下乡的地点时,父亲似乎非常难过,那表情简直像要哭出来。白染没心没肺地觉得,大概父亲并不想要自己走。

  另一个难过的人是邹琴。自从日记本事件之後,她再也没有跟白染表达过超乎同学情谊的感情,三年下来,相处得非常平静。临近毕业的一天,白染回家的时候,邹琴一路跟在後面。白染跟她其实并不是同一个方向,走了一段之後实在忍不住了,回过头来看著她。她也不躲,走上前来,红著脸说:“我听说了,你要去的地方是黄平乡。”

  邹琴也并不能上大学,不过同样是下乡,安排的却是一个富遮得多的村。白染就说:“是啊,就是那个穷名在外的黄平乡。不过我觉得也没什麽。”

  邹琴突然回味过来自己好像说错话了,又窘又急,说:“我只是想说,我们要去的是不同的地方,以後恐怕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白染说:“怎麽会,我相信我们还是会有回城的那一天的。”

  邹琴垂著头,脸色灰暗,说:“我送给你的日记本,你从来都没有用过。”

  白染这才明白日记本的意思。当时写日记是很常见,如果自己也写的话,就要日日拿著那个本子了。白染说:“你那个本子太高级了,我一拿回去就会我爸收在书橱里了,我都没机会用。不过这次要走了,整理行李的时候,会带走当作留念的。”

  邹琴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把那个本子……给你……爸看过了?”

  白染才觉得自己好像说漏嘴了,说:“家里都是我爸在收拾,我有什麽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邹琴一急,一下子哭了出来。白染手足无措,幸好正走到一条偏僻无人的小路,就伸手轻轻抱住了邹琴。邹琴身上一抖,不过不但没有挣开,反而靠在他的胸口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白染的衬衫胸口很快就湿了,又不好意思推开她。邹琴这一哭就没完没了,最後好不容易哭够了,竟然抬起头来一笑。

  两个人的车站13

  邹琴本来就不算漂亮,刚才哭得又太狼狈,这时候一张脸一塌糊涂实在很难看。她自己也明白,於是侧过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格子小手绢开始擦眼泪。擦过之後,脸上也并没有变得好一些,眼圈鼻头都是红通通的。她开口说话,也带著著鼻音:“我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你。你性格有些内向,不大引人注目,不过多看你几眼之後,我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然後我就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感觉,而且我想,我以後也只会喜欢你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喜欢其他男孩子。”

  白染还是不理解她的意思,他曾经感受过的只有那种身体上的冲动而已,那种冲动也似乎跟任何别人都没有关系,只跟他自己有关。

  邹琴说:“可能你没有注意过吧,同学之前互相有好感的很多。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但我也没有看到过你对其他女孩子有兴趣。我总是想知道,你最後到底会跟什麽样的人在一起。”

  白染说:“女孩子都心思这麽多吗?想这些有什麽用呢?我这麽没前途的人,将来肯定得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邹琴说:“怎麽会呢?你……优点满多的。”说到这里她的脸又红了。

  白染无话可说,不知道所谓的有点到底是什麽。

  邹琴说:“我不耽误你了,你回去是要煮饭的吧,快回去吧。”

  白染当然想走,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丢下她。邹琴就先转身走了。白染走了几步,回头时,果然邹琴在转身看著他,一边对他挥手。

  之後两个人再没有说过话,最後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暑假过得很舒心,白染除了买菜基本不出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父亲开始忙忙碌碌地帮他收拾行李了。

  父亲身材比较矮小,白染跟他已经差不多高了,他就翻箱倒柜地把自己的好衣服全都找出来打包。

  白染说:“爸你这是干什麽,我根本用不著这麽多衣服,带也不好带,带去了哪有地方给我放?还有这些毛衣棉袄有什麽用?”

  当时的家庭连生七八个孩子都不奇怪,白染是独生子,从小被母亲溺爱的滋味也并不是那麽舒服,总有那麽些尴尬的感觉,看到父亲为自己忙里忙外,也不太情愿。

  父亲说:“你是没吃过苦,出门在外,想置办个什麽都不方便,现在是天热,可是马上冬天就会来的,天寒地冻的,一冷就是好几个月,你怎麽过?到时候哭爹喊娘的又有谁理你?”

  说到“哭爹喊娘”,父亲突然有些不自在了,白染也有些堵,说:“我这不是担心你没衣服穿吗?”

  父亲说:“哪个要你来担心?我在城里要什麽都还能想办法。再说了,你这走了,咱们父子两个以後都不见得有机会再见面了。”

  白染听到这不吉利的话,“唉”的一声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书去了。

  两个人的车站14

  家里的书很多,白染这也想带那也想带,父亲说:“只要想看的,全都带上吧。”於是两个人花了大把时间捆书。

  真正出发是在九月初,暑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不用在路上被太阳烤,轻松了不少。集合地点是在工人体育场。所以父子两个要先把行李运到体育场,才能装车带走。父亲从居委会借了一个小板儿车,还是不能一次运完。第一趟只拉了衣服箱子,卸在体育场上,白染坐在旁边守著,父亲再回去拉第二趟。

  当时很讲究集体行动,那一天是市里通一安排送毕业生,体育场上热闹非凡。有竖起的牌子标志下乡的地点,不过还是一片混乱,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也许过了今天,要好的同学朋友就再没机会见面了。白染并没有看到认识的同学,这很好。唯一值得告别的,是邹琴,但她并不在她的那一组标志牌旁边,应该也是找同学说话去了。白染不再找谁,老老实实地坐在“黄平乡”的牌子底下。跟他一组的人陆陆续续地到了,白染才发现,这一组八个人,除了自己以外,有七个女孩子,这男女比例搭配得,太不正常。白染暗暗咋舌,但也不怎麽关心,他对女孩子兴趣不大,可同时也觉得,男孩子还要更难相处一些。

  几个女孩子唧唧喳喳的,聚成堆很大声地窃窃私语,理所当然地把白染排除在圈子之外。白染不在乎这麽,而是在比较大家的行李,最後得出结论,自己的行李真是带少了。几个女孩子的行李还要再比他多得多了,甚到还有人带了开水瓶、钢精锅,看那架势,恨不得连自家的灶台子都一起搬去。

  父亲路上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送行的车队已经来了。自己的这一组明明并不是人最少的,可别组派的都是东风大卡车,自己这一组却是派的前进牌小货车。同组还有七个女生,行李都可以堆成山了。几个女生的家长跟白染的父亲嘴上寒暄,手上却不客气,赶著直搬行李。白染父子两个都身单力弱,众人白眼看著他们,都没有帮手,两个人花了好大工夫,还要跟别人讲尽好话,腾点位置出来。就听到有人说:“一个男孩子哪来这麽多东西。”也不能说人家讲错了,实在是这辆车太小了。驾驶室坐了两个司机,不能再坐别人,车斗又窄又浅,堆行李都很勉强了,更别说坐人了。几个女孩子先爬上车,在靠前的位置坐著,手抓著驾驶室後的栏杆。白染只能坐在车尾,颤颤巍巍的。

  广播里开始放语录,震耳欲聋,这是在催促大家出发了,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都嘻嘻哈哈的。白染却觉得异常沈重。别人的父母都在唠唠叨叨地叮嘱自己的孩子注意这个留心那个,自己的父亲却一句话都没有说,面无表情,身形落寞。白染说:“爸你回去吧,我这麽大人了,不会有事的。”

  父亲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眼睛不知道在看著哪里。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动了,白染想说一句再见,却还是没有说出口。父亲站在原地,微垂著头,弯著腰曲著脖子,那身影越来越远了。

  两个人的车站15

  白染的鼻子很热很堵,一个女孩子瞟了他一眼,他不愿意当著她们的面哭,拼命忍住了。另外的七个女孩子原本是同校同班的,这时候唧唧喳喳说话说得很起劲。其中一个向白染搭起话来,问他是哪个学校的,白染也就跟她有问有答,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李红英。

  一般都是这样,近郊的条件会比偏远的县乡要好一些,没有人能为白染张罗,他就只能去到最偏远的黄平乡,另外七个女孩子家境都很一般,被分派去黄平乡算是运气非常不好了。车向东开出,过不了一会儿就看见周遭越来越荒凉,路面也越来越窄,一直开进了一片山路当中。白染这才明白,为什麽自己坐的这辆车会这麽小,因为大车要通过这样的泥泞窄路太困难,而且路的一侧还是悬崖,小货车走得都很勉强。

  路确实很远,再加上路面坑坑洼洼,车开得很慢,所以大清早出发,得一整天时间才能到达,如果不顺利的话说不定得拖到晚上。几个人带了点东西当中饭,还带了水壶,就像春游一样。要上厕所也很简单,叫一声停车,就钻路边树丛各自解决了,其余时间,只能聊天,车那麽摇晃,要看书看报也不可能的。女孩子的闲聊,大多是议论别人,比如某某的父亲如何如何有地位,不费工夫就能进工农兵大学,又或者某某如何善於跟书记拉关系,分配时去了一个多麽先进的大队,还有某某,求爷爷告奶奶地才勉强跟自己的男朋友分配到了一块儿,可惜那个男孩子又对她不是太上心。这种话题实在让人心生不快,现实的确就是这麽惨淡,可是反反复复地讲,只会让心情更加烦躁。白染搞不懂为什麽女孩子这麽喜欢说长道短,当然她们也完全没有让他一同加入的意思,顶多偶尔瞟他一眼,再低著头窃窃私语。明明昨天睡得很早,可在这嘀嘀咕咕的声音当中,他也越来越困了,把行李勉强挪出一小块地方,靠著一个箱子睡著了。

  突然急刹车的时候,白染醒了一看,已经到了地方了,太阳还没有下山。女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了车。李红英说:“白染,帮我们把行李搬下来。”

  白染楞了一下,想著这意思是不是要自己一个卸下所有的行李。还好就在这时候,已经有好几个小夥子跳上车开始搬行李了。

  车是停在村口,路边站著一排人是来迎接他们的。有村长村支书,还有一些来看热闹的村民。村长是个红脸大汉,额头上深深的几条杠杠,看上去实际上还不到五十岁。村支书是圆脸,看上去就滋润很多,也比较年轻。村长很热情,走过来说:“欢迎欢迎。”也许不太擅言辞,只有这一句话而已。村支书也跟著过来说:“欢迎欢迎。”

  白染顾不上行李了,跳下车来。李红英很会说话,叽里呱啦地说:“多谢您拉,还特地出来接我们,以後要给你们添很多麻烦拉。我们还什麽都不会,要靠大家多多指导。”白染什麽都不会说,只能跟在後面陪笑,四周都是陌生人,他想,自己的笑容一定很僵硬。

  两个人的车站16

  村长说:“你们指导员没有一起来吗?”

  圆滑的李红英一听这话也有些楞住。她们的指导员就是她们班的数学老师,一个姓王的女老师。暑假返校的时候,王老师跟她们开了个小会,告诉了她们分配的地方,简单聊了聊天。之後她们就再也没见过面。早上集合的时候,体育场上人太多,李红英就算再精,也想不到指导员也要来。

  村长到底老练些,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是怎麽回事,打著哈哈说:“是我不懂。我以为你们几个学生出们,要麽就是有老师送,要麽就是有家长带。自己来了也是一样的,我们这里的乡亲人都很好,不会怠慢你们的。”

  李红英也就信了,没再问下去。

  村长说:“村里公社办公室後面是个大场院,还有一间大屋子空著,我已经安排人打扫过了,你们就住那儿。狗子妈会给你们做饭,我招呼过她了,早中晚三餐都少不了你们的。”

  几个人有些疑惑“狗子妈”是谁,後来才知道,原来就是村长的老婆。这一个村都姓赵,外姓的只有各家媳妇。取名字要排辈份,同辈的名字里都有同一个字,所以时常用昵称。村长大名是赵平坚,所以昵称为老坚。村长有三个儿子,小名都叫狗子,依次为大狗二狗三狗。村长就昵称自己老婆为狗子妈。

  村里几个小夥子已经把行李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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