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云山说完低头抹眼泪。
屋里沉默下来,纪东看一圈,笑道:“小北,小成,你俩上楼看看宽带接好没,接好了通知我,顺便跟咱哥说我回来了,想他了。”
南成两人答应了和冯云山夫妻别过出屋。
纪东在冯云山身边坐下,“哥,我嫂子也是想挣点钱贴补家用,你看嫂子眼圈都红了。”
郑霞不好意思的揉揉眼睛,拿毛巾递给冯云山,笑道:“东子,我也就一说,你哥还当真了。”
“嫂子,伯那钱不能动。我哥就是怕欠人情,其实咱就是一家人,张张嘴,我爸我妈就算不给我,也会给你们。你们挣了钱又不是不还,就算是赔了,也没几个钱,你们过好才最重要。我磊哥前几天也说要做生意呢,几千块钱他也不会计较,到时候赚了你们就还,赔了就当是我花了,我赖着他他也没办法。”
冯云山擦擦眼,看看郑霞,把毛巾递回去,对纪东说:“东子,话说到这,我也没啥说了,到时候哥打借条。”
纪东笑道:“那就这么定了。哥,我得跟你说件事。”
纪东语气凝重,把纪伟山去世的事告诉两人,嘱他们别在纪北面前提起。郑霞听说倒没什么,冯云山埋怨纪东没跟他说,说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不由感慨一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纪东见已经两点半,就辞了两人上楼,开门进屋见南成和纪北正围在电脑旁,也没见石磊。他悄悄走近前伸头观看,身后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把他吓一跳。
纪东转回身,没好气的说:“人吓人吓死人,鬼鬼祟祟你不会光明正大点?”
石磊像见了活宝似地上下审视一回纪东,“苦胆没破,人还活着,就是俩眼一天没见变成国宝了。”
纪东抱住石磊,笑道:“哥你洗头了啊,声音真小,不是躲卫生间里洗哩吧!”
石磊苦哈哈的叹口气,边擦头发边说:“我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上流的弟弟,你这当哥的就这么给人做表率的啊!”
纪东回头看看,才发现南成和纪北都在看着,他笑着“噢”一声放开石磊,“弟儿俩亲热,正常,玩你俩电脑吧。”
南成两人转回头。
“咦,你脖子上挂哩啥东西?”纪东说着话就伸手去摸。石磊这才发觉自己因洗头脱了外套,把用红绳穿好的玉佩露在外边,他也不拦纪东,笑道:“独玉你没见过啊!我在石佛寺买的,看着还行吧?”
“这不是挂脖子上的吧?”纪东瞄一眼石磊,笑道:“嗯,不错,有我的没?”
“你就损吧。”石磊收回玉佩,笑道:“脖子上挂的是没有,腰上挂的要不要?”
“要。哪呢?”
“床上小黑包里搁着,都拿出来,给小成和小北也挑挑,项链和手镯你挑如意的送给小洁。”
纪东迫不及待的找出小黑包,将里边物品小心取出放在床上,喊南成两人过去挑拣。石磊放好毛巾,穿好外套,看看时间,催纪东和南成赶紧上班。
四人下楼,纪东两人接班。石磊带着纪北出去闲逛,两人五点多回到小区,石磊又忙着做饭,纪北继续玩电脑。两人吃过饭,换纪东和南成上楼。纪东把冯云山准备摆摊的事说给石磊,石磊毫不含糊的答应了。十点半,石磊骑上自行车往居欢值后夜。
(3)
十一点,纪东和南成交过班,他开车先送南成回去,返回途中看见方刚的车停在路边,方刚站在人行道上正和一个男人理论什么,两人看上去都很激动。纪东不欲打搅别人私事,开车刚要过去,撇眼却看见另一男的面貌,隐隐约约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不觉又瞧了一眼,突然看见那个男人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捅向方刚。纪东吃一惊,急忙踩住刹车,拉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住手!”
该男听到怒喝,看见纪东来到近前,怔了一怔,阴鸷的眼睛寒光一闪,一脚踹倒方刚,冷冷的看一眼纪东,右手一摆,从暗影里蹿出来几个年轻人。
“纪东,你这保安管得太多了吧!”男人语气透着轻蔑。
纪东暗吃一惊,看看对方人数,一眼看出其中一个是被自己抓住的小偷,便记起眼前这人正是先被石磊盯上的那个小偷,他扫了眼倒地的方刚,掇量一下形势,不慌不忙的笑道:“咱们并不认识。”
男人精光一闪,随即淡淡一笑,嗅了嗅匕首,接过手下递上的纸巾拭去血迹,欣赏的看看纪东,“你把我兄弟送进局子,这笔账我大哥不让跟你算,而且你也被我兄弟伤了,说起来还算你吃亏了。这是我和他的事!”
纪东寻思着怎么救方刚,他不怕动手,但不论胜负都会纠缠时间,方刚就会加一分危险,闻言明白对方卖了一个人情,自己必须有所表示,便笑道:“我不管你们的事,我只救人。”
“好。”男人笑着拍拍掌,饶有兴趣的打量一回纪东,“纪东,你不错。”说完领着手下扬长而去。
纪东急忙检视方刚伤口,见他身上有几处伤,但流血并不多,而且意识清醒,他才放下心来,一边将方刚扶上车躺好,一边交代方刚坚持住,然后打着火直接去医院。一路上,纪东问方刚事情原由,方刚沉默不语,纪东只好交代他掂量清事情轻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惹着黑道不是玩的。到了医院,纪东抱着方刚冲到急诊,医生问是怎么回事,纪东说不知道,自己只是路过,见熟人躺在路边,就送来了。
方刚被送进去做手术,纪东用方刚的手机先给方刚家人打个电话,又往屋里打了电话,交代纪北自己晚点回去,又分别给家里和李洁家打了电话,挂上电话,他长吁一口气,回到手术室外坐等,心里翻来覆去的想问题。
半小时后,方刚家人赶到。纪东简单说明情况,方家人感激不尽。纪东和方家人一块儿等着方刚被推出来。纪东问情况怎样,医生说,幸亏是冬天,穿得厚,看样子凶手也没想害他性命,没伤到内脏,住几天医院就行了。
方刚被送进病房,纪东嘱方刚好好养伤,告辞回家。
屋里,纪北已经睡着,纪东熬了一夜又一天,疲惫的快要睁不开眼,简单洗洗就躺下了,想睡却睡不着。他心中明白自己招惹上了黑社会,而且那次事后肯定有人对自己和石磊做过调查,甚至包括自己家人和亲朋,甚至李洁。纪东有两个问题搞不清楚,一是那人口中的大哥是谁,看样子不是认识自己就是认识和自己有关的人,否则此前和今晚的事情不会这么轻易了结,二,以那人的身份,怎么会去当不入流的小偷。这些问题缠绕着他,让他难以找到答案。
纪东折腾半天,闭眼胡思乱想,一时后怕,一时困惑,忽听“嗡嗡”震动,唧唧几声。他扭亮台灯,拿起桌上石磊的手机看了看,见是一条送达提示,就没理会,把手机放到枕边又睡下了。刚闭上眼,手机铃声加震动,有电话过来。
纪东懒得睁眼,烦躁的摸出手机按下通话键,硬邦邦的撂出南阳话:“你好,现在是北京时间四点多。我哥现在不在,他弟现在也不在,有事请明天再打过来。”
对方大概没想到,足足沉默了几秒,纪东正要挂断,话筒里传来一句东北话,“你是纪东吧?”
纪东睡意全消,不由睁开双眼。“嗯呢,你哪位?”
“我叫刘斌,是石磊大哥,几天前石磊打电话说起过你。磊子呢?”
“斌哥啊,我哥今儿值后夜,明早儿才下班呢。哥,有啥急事啊?”
“东子……”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哥,啥事?”
“东子,你听我说,是这样……锅炉爆炸,人都给炸没了,没囫囵的……你好好劝劝他,最好能陪着他回来,他一人吧,我还真怕他出啥事……”
纪东听完,看着屏幕显示出通话结束几个字,才深深的叹息一声。
纪东挨到天快亮才迷糊着,连梦都还没做就被纪北吵醒。纪北上完厕所钻进被窝里,纪东接着迷糊,没多久又被石磊从床上拽起来。
纪东披衣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此起彼伏的水声、切菜声、炒菜声,心沉的像是坠了铅疙瘩。
三人吃过早饭,石磊睡觉,纪东看了他几次都没敢叫醒,见纪北在一边玩电脑,想了想,把纪北叫到客厅,把夜来电话之事告诉了纪北,让纪北替他值几天班,然后下楼,等冯云山上班,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就在办公室给马明博打了电话,代石磊请好假。
纪东回到屋里,坐在床前看着石磊睡觉的模样,想起他的身世,感叹世事多变,人生无常。九点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冯云山在外边喊门。纪东走出卧室,顺手轻轻带上门。
纪北已将门打开,杨志军带着一个警察走进来,后面跟着冯云山。
纪东曾跟韩海和杨志军吃过两顿饭,所以认识。他见警察登门,心知必是有人报案。方刚不会这么做,那就只能是他家属报的案。他笑着和三人打过招呼,请他们坐下,递上烟,一边让纪北倒茶。
杨志军起身阻止住纪北,笑道:“不麻烦了。”他转对纪东说:“纪东,方刚家属今天早上报案,我们找你了解点情况。”
杨志军说着话环视一圈,目光在纪北身上稍作停留,最后眼神复杂的看着纪东。
纪东不动声色的吐一口烟,笑着看看杨志军,等他开口。
杨志军示意随从警员做记录,开门见山的问道:“你昨晚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发现方刚的?”
“方刚应该都跟你们说了,还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杨志军愣了一下,暗道怪不得韩海会喜欢纪东,这小子实在太精了,反过来说,他这么精,又怎么可能不明白韩海对他的感情。
杨志军有点走神,手下警员扯扯他的衣裳,他才回过神。
“噢,据方刚说你好像认识那个男的。”
“我不认识。”纪东马上回答。
杨志军和手下对视一眼,拿过记录翻到一页递给纪东,“这是那个男的跟你说过的话吧。”
纪东接过瞧了一眼,还给杨志军,“是,有啥问题?”
“你别误会,是你救了方刚。我们只是想知道,如果你真的认识那个人或者认识他提到的大哥,会对我们破案有很大帮助。”
“我以前是侦察兵,也帮助过驻地跟踪调查过一些人,我认识他们,可他们不认识我。”纪东顿了一下,看着杨志军说:“我抓了个小偷,他们就像我当初调查别人一样,把我调查的一清二楚,连带我的亲友恐怕都被他们用筛子筛过。我现在只关心我的案子。”
杨志军尴尬的笑笑,“你的案子不归我管,听我同事说,目前还没有线索。纪东,你别介意,我们也是为了侦破。好了,咱们不说这个,方刚平时都和什么人来往?”
“他一个人住,平时都是开车进进出出,也没发现有什么人跟他来往。对了,前两天他跟我提过他心里不得劲,让我陪他喝酒,我刚好要去见未来的丈母娘,就没陪他。”纪东掐灭烟,“方刚跟人结仇,原因你们总该知道吧。”
“我们也想知道。”杨志军苦笑着摇摇头,“他说他不认识那些人。”
纪东在心里骂了几句方刚,笑道:“所以你们就从我这儿下手了!你相信他的话吗?”
杨志军无奈的叹口气,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纪东,谢谢你的配合,想起什么请和我们联系。”
“一定。”
临出门,杨志军转回身说道:“纪东,最近没见韩海,哪天叫上他,咱一块儿聚聚。”
“好啊,到时候你别拿我当犯人就行。”
“你小子!”
两人握别,冯云山陪着杨志军下楼去方刚邻居家。
纪东送走三人,回头见纪北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笑道:“你别这么看我,耍∪思也蝗媚愕顾慊拐娌坏沽恕!�
“哥,我这实在劲都是跟你学的。”纪北朝纪东一笑,“哥你应该去当警察,人家找你问话,最后你成警察了。”
“就你能!”纪东笑着旋开卧室门,朝里看一眼,又关上,靠在门上抽了一根烟,又打开门走进去。他找个小马扎在床边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一个枕头才让他停止运动。他捡起枕头拍拍灰,走到床边抱枕坐下。
“哥,你醒了。”
石磊斜歪头看着纪东,“我没喝酒都要被你转晕了。说吧,啥事?”
“那个——”纪东站起来把枕头放好,双手揣兜里看看石磊,又掏出双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抽烟不?”
石磊对着纪东咬牙切齿一回,干脆背转过身子,“我是你哥,懒得鸟你。”
“昨晚斌哥来电话了,他说……”纪东重新坐回床边,点着烟,接着叹口气。
“说啥了?”石磊转回来看着纪东。
“哥。”纪东扔掉烟,看着石磊,没说话眼泪已经涌出眼眶。
石磊猛的坐起来,定定的看着纪东,嘴唇哆嗦着说:“说。”
“锅炉爆炸,咱爸……不在了。”纪东说完,眼泪长流,一颗心也不觉提到嗓子眼。
“噢。”石磊呓语般一声低语仿佛来自遥远的太空,他躺在床上,紧绷了嘴巴,木呆呆注视着白花花的房顶,一吸鼻子,两行泪流了下来,他随即把头蒙进被窝里,身体蜷缩成一团。
纪东流泪看着不停颤抖的被子,点着一支烟,轻轻揭开被子,递到石磊嘴边。石磊咬住烟,呜呜流泪。
许久,石磊扔掉烟头,无力的坐起来靠在床头。他无助的看着纪东,喃喃低语,“我得回去,立马就走。东子,我害怕。”
“哥,我陪你。”
(4)
天将近午,阳光从窗外照射进室内,石磊坐在窗前呆望着窗外。纪北看着石磊的背影,联想起自身,眼睛一阵阵酸胀。他听到开门声,忙走到客厅。
纪东关上门,小声问纪北,“磊哥没事吧!”
纪北摇摇头又点点头。
纪东向卧室看了一眼,把两沓钱递给纪北,“这是磊哥让我取的两万块钱,下午见了山哥你交给他,就说是磊哥借给他的。”
纪东又掏出一叠钱,查给纪北几张,“小北,这钱你拿着吃饭,尽着花,吃好点,不够了跟你叔说。”
“我用不了这么多。”
“拿着!东西准备好没有?”
“好了。哥,那边冷,你们不得拿上大衣?”
“嗯,知道了。对了,你嫂子找我——算了,等我回来再说。有人找我跟磊哥,你就实说,说我俩回来就跟她们联系……小北,你昨夜没睡好,别想太多了,一个人难受的话就上街转转,让你小成哥陪你,别整天闷屋里上网。嗯,跟你小成哥说,别让他告诉我爸他们。”
“嗯。哥,你们不吃饭了?”
“路上再说吧。唉,他肯定也没胃口。”
日当午,纪东和石磊告别纪北,开车上路。纪东一两天没怎么睡觉,担心石磊出事,让石磊躺后座上歇着。
石磊看看纪东,斜靠在纪东肩上眯了有半小时,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只觉心里没着没落空荡荡的像是被抽干了空气的注射器,恍惚间突听到一连串爆炸声响,熊熊火光炙烤得他浑身滋滋流油,忍不住就大叫一声。
纪东急打方向盘,将车停靠到路边,“哥……哥——”
石磊睁开眼,一阵急促的喘息过后,他心有余悸的使劲摇了摇头,咽一口干唾,半天才定住心神,看看纪东,疲惫的牵动嘴角牵强一笑,“东子,没事,做个梦。”
纪东叹口气,打着火继续前行。
车到方城,纪东强拉上石磊下车吃饭,其间,冯云山打来电话叮嘱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