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冷血热(Ⅰ-Ⅱ2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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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冷血热(Ⅰ-Ⅱ2部全)- 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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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云庆老人说,1938年夏天,在虎林县五甲,我跟指导员魏风关筹粮,叫警察狗子堵在个窝棚里。机关枪架在树棵子里,也就20来米远。他说你冲,我掩护,我说你冲,我掩护。他急眼了,说小屁孩,你敢抗拒命令?两颗手榴弹,他那颗响了,我那颗也出手了。我冲出来了,他没出来。他要把那颗手榴弹给自己留着,也不一定能死呀?

老人说,吉东管打仗叫“活动活动”,北满叫“搞影响”。那时不“活动”不行,没“影响”不说,也没吃的。那时打仗,差不多都跟粮食有关。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儿,那个香啊,可吃着吃着,泪水就下来了。

1937年3月,通(化)辑(安)铁路通化至老岭段开始动工。通辑铁路修好后,北接吉(林)海(龙)铁路,南连纵贯朝鲜半岛的平壤至满铺的铁路,这样除了安(东)奉(天)铁路外,就有了第二条从东北经朝鲜到日本的通道,“满洲国”与日本自然就绑得更紧了。

1938年3月13日黄昏,杨靖宇指挥1军500多人,分头袭击老岭隧道西口工地和十一道沟发电所和十二道沟供应仓库。事前派官兵扮劳工混入工地,打响后一起动手,担任警戒的日伪军招架不住,逃进隧道。此战毙伤俘敌10余人,除将粮食、弹药运走外,有关工程设施、设备、材料大都焚毁,停工两个多月。

6月19日夜,杨靖宇指挥1军教导队和2师一部,依然兵分三路,同时袭击通辑铁路的阳岔工程分区等多处工地,毙伤俘敌近百人,焚毁各种设施、设备、材料,使敌直接损失达20万日元,哀叹“6月19日是通辑线建设史上用血染红的最悲惨的日子”。

24日夜,又袭击了土口子隧道工程。

据伪军政部顾问部1936年编印的《满洲共产匪の研究》统计,哈尔滨铁路局管内铁路,1935年前9个月间,被“袭击车站、列车、汽车”15次,“阻碍运营、破坏线路设备”49次,“工作人员的死伤被绑架”24次,“和其他合计”126次,差不多两天即被袭击一次。

以上主要发生在(哈尔)滨绥(芬河)、拉(法)(哈尔)滨两条铁路线,主要为3军哈东时期所为。而从成高子颠覆军列开始,铁路就是重点袭击目标之一,抗联各军师团少有没袭击过铁路的,有的则将其视为家常便饭,成了拿手好戏。

关东宪兵司令部编的《满洲共产抗日运动概况》中说,1940年,2军总部警卫队30人,在代理政委姜信泰(原文说是“队长姜信一”)率领下,“八月十八日第一次炸毁图佳线(图们—佳木斯)铁桥(虎林—佛岭间铁桥)。(2)八月二十五日炸毁图佳线铁桥(追分—弥荣间)。(3)九月二十九日第三次炸毁图佳线铁路(追分—弥荣间),专门指向破坏铁路”。

在本书叙述的那个时代,铁路除了军事价值,是经济、交通命脉外,还是信息传播渠道,非常敏感的政治神经。今天这儿桥梁炸了,明天那儿铁轨扒了,或者火车、车站、守备队被袭击,三更半夜,电话铃动不动就催命般响起来,而且这消息顺着铁道线传得又快又远。

“九一八”事变后,关东军兵力不断增加,年底达3个师团。1932年翻番为6个师团,1933年至1936年保持5个师团,1937年7个,1938年9个,1939年11个,1940年12个。1941年夏“关特演”期间,兵力达70多万,号称百万。此外,还有独立守备队、国境守备队,以及其他兵种部队。

当年和今天,都有人谈到东北抗联牵制了关东军多少兵力。

据关东军参谋部统计,1936年,仅日军“讨伐”作战即达1890余次。如果每次出动按10至50人计算,配以大量伪军,这是个什么数字?这一年并无“大讨伐”,10月在东边道开始的,又是所谓的“独立大讨伐”。就是说,这一年关东军的作战次数、出动兵力,不是最多的。

每年直接、间接用于“讨伐”的兵力是多少?野副“大讨伐”,三江“特别大讨伐”,直接、间接投入兵力又是多少?抗联各个时期牵制的关东军兵力,是不是应该这样计算?像抗联究竟消灭了多少鬼子一样,今天我们要把这些数字搞得比较清楚,是不是很难,甚至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尽力避免孤注一掷和避免根本瓦解条件下,继续和日贼拼斗,始终不让日贼安枕席,或多或少总是能够尽其破坏牵制与扰害日贼,使之不能顺利无阻的侵略我内地。

1938年11月2日,《周保中关于满洲党的工作情况给中共中央政治局的报告信》中的这段话,应该说是比较贴切地道出了东北抗联在中国抗战,乃至在这场人类反法西斯战争中的作用。

抗联没有、也不可能组织发动大规模的战役,就是表演拿手好戏游击战。十几个人一伙,几十个人一队,偷袭、伏击,神出鬼没,遍地开花。有时也集中几百上千兵力攻打县城,打完了再化整为零,到处出击。这种战法难得一时的轰动效应,却能以数量积累质量,不断消耗侵略者的兵力、财力,“不让日贼安枕席”。

“必须死死的绊住日贼的手脚”,实际并未绊住,也不可能绊住。关东军最终并未北进苏联,那也不是抗联绊住的。抗联没有这样的实力,但它确实一直在绊着日贼的手脚。七七事变前在绊着,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在绊着,那之后也在绊着。

关东军的“治安第一主义”持续了近10年光景,就是最实际最有力的证明。

就算最后把抗联逼入苏联的、“宁使农村破产也要把匪民分离工作贯彻到底”的“集团部落”,又耗费了日伪当局多少财力、物力,又是一种怎样的牵绊?

“凯歌之声”

1938年12月2日,《周保中为争取一九三九年抗战胜利给依、方地区战士信》中说:

南满第一路军的活跃和发展,突破日贼辽东辽西的进攻,而与我国军第八路军游击军及挺进军(马占山部)取得直接连(联)络。

12月24日,《柴世荣、关书范给周保中的信》中说:

自战争开始以来,日军开到中国者三百八十万,死伤将近三百万,主要战舰航空母舰二只被击沉。日军损(失)最严重者,首先即是今年五月徐州大战二月有余,中国军退怯(却)水淹徐州城,日军三十万皆为鱼食无一生还。其次九江之战,日军死伤又不下三十万。最惊天动地剥(博)得外人钦佩者,即最近汉口大战,日军六十万皆成炸弹地雷之骨灰,汉口被日军占领仅数日,宣(旋)又被中国军夺回。

又云第八路军前方部队已到热河××庙。意大利徐州之战曾参加十五万援助日军,被中国军活捉甚多。十数月来战争,中国精锐国防军并未参战。现在已下总动员命令,全国各路军开始反攻,精锐部队已开始动员。

1939年1月21日,《高禹民关于工作和生产事给陈芳均同志信》中说:

关内战争我伟大的中华民族节节胜利,山东沂州已被我军夺回,广东困住日贼十三万,武汉是空城,双方对持(峙),日贼未敢进入,中国战费已有充足准备,能够和日贼作战二十年之用,日贼财政之不足,经济恐慌,煤油钢铁缺乏而使他困难日益加深,向美国第二次借款遭受拒绝,二百五十万兵力在关内不能互相救援,所以现在日贼请求国联要和中国讲和,但我国教(叫)他赔款,因赔款困难故不能不勉强执(支)持,××告诉我们,我们能执(支)持过四个(月)后便不怕了。

同年12月15日,《金策关于督战及建立骑兵给张兰生、周庶范的指示信》中说:

国内抗战大约开展,最近战情河南河中战区较比激烈,夺回四十多城市,消灭日军十七八万,获得武器无数。现在中国兵工厂能造十五分钟一架飞机和二十分钟一辆车的能力,该兵工厂都在第八路军管理之下。

金策、周保中的消息,不知源自何处。柴世荣、关书范信中所言,出自“最近由关内回来一人名叫王德平,前李杜属下旧军官”之口。高禹民所谈的,则是“××地交通”带回来的,并急不可耐地写信告知陈芳均等人,陈芳均等人再给别人写信,再口口相传。

魏拯民给中央代表团的报告中说:“四面不通消息,长期闷在鼓中,总听不到革命凯歌之声。”

而这里,冰天雪地、饥寒交迫中,却是“凯歌之声”不断。

有2路军老人说,“张鼓峰事件”,“诺门罕事件”,对我们鼓舞很大。当时传得厉害,说关东军在张鼓峰死了多少人,有说几万的,有说十几万的,越传越多,都说苏联红军就要打过来了。中日大战打起来了,苏日大战再打,这小日本子还有个好吗?上级领导讲,咱们要加紧活动,配合、迎接苏联红军。这还有什么说的,就盼着这个时候了,肯定使出吃奶的劲头配合了。结果,苏联红军没过来,倒是我们过去了。过去了,才知道2路军西征早就失败了。那时不能讲这类不好的消息,听到的都是远方的好消息,真的假的,真真假假的,有鼻子有眼的,听着高兴、来劲呀。

老人都说,和中央断了联系,见个老百姓都难,那人都傻了、“疲恕保ū疽馐瞧>耄饫锛创袅耍盗耍⒊梢叭肆耍舜蚬碜踊怪朗裁囱剑�

周保中1936年8月19日日记中说,“得掌大之残破新闻《盛京时报》”,如获至宝。1939年9月11日,在给张镇华的信中,要他“尽一切办法,得到敌方最近新闻报纸以及相当消息材料”。

难说一些“凯歌之声”从何而来。在与世隔绝般的东亚一隅孤军奋战的抗连官兵,那种对“凯歌之声”的渴求,并为之流血牺牲,是一点儿也不虚妄的。

就算有的从一开始就是有意制造的,比之同时期大批赵尚志的“反倾向斗争”,是可同日而语的吗?

而“××告诉我们,我们能执(支)持过四个(月)后便不怕了”,当然是算计过了,有根据的:1月中旬正是寒冬腊月,再过4个月即春暖花开,抗联的好日子就到来了,起码冻不死了,也有野菜吃了。

曹曙焰老人说,我1938年当指导员,王庆云是连长,我们俩一直干到1941年退入苏联。他个不高,跟我差不多,没我壮。他参军前好像是个猎户,反正是个山林通,当战士、班长,行军打仗从来当尖兵,一直在基层干。在我知道的抗联中,他身上的伤疤是最多的。最让我们这些人受不了的,是他有癫痫病,那时叫“羊角风”,每个月都得犯两三回。有时行军,有时我们俩正谈工作,一下子就倒了,手脚都抽得硬了,几个人都按不住,嘴丫子冒沫子。有时舌头咬坏了,冒血沫子。我抱着他淌眼泪,战士们也都眼泪吧嗒的。那时战友牺牲了,也没多少眼泪了。除了行军时把他抬着外,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瞅着。上级早就要调他做地方工作,他不去,嫌干地方工作不过瘾。我劝他到师部团部去,那时没有“坐机关”一说,好赖也比当连长带兵轻松点。他跟我瞪眼睛,说我什么时候耽误打仗了,也真是,战场上他从未犯过病。可这病缠人伤身哪,抽一次,那骨头好像都抽软了。打仗缴获了“好嚼裹儿”,我想给他留点儿补补身子,那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像我抱他孩子下枯井了似的。这人没文化,不会讲大道理,就是干,打鬼子坚决性的。

郝凤武老人说,1940年冬,我的排长林贞玉掉冰窟窿里了。老百姓抓鱼凿的冰窟窿,刚结层薄冰,还有江面上没冻结实的清沟,掉下去没淹死,弄上来就是一身冰甲。命保住了,手脚就剩几个手指头了。脚指头烂没了,骨头白花花的,他拿个破钳子夹得咔嚓咔嚓的,夹下一块骂声“娘了个×的”。山东人,倔,别看就剩几根手指头了,那枪摆弄得利索,打得也准。就是行军遭罪了。冰天雪地的,正常人都跟头把势的,他那脚没了脚指头,就剩两片扁乎肉了,小脚女人都赶不上呀,那也没耽误行军打仗。这人活下来了,“文化大革命”前在哈尔滨胶合板厂当副厂长,省劳模。我们那时候叫他“林秃爪子”,后来厂子里的人叫他“林小脚”、“林老太太”。

老人说:抗联女兵没小脚,男的“小脚”的太多了。

老人问我:你说,什么叫“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王云庆老人说,单立志的弟弟叫单有志,我给团长当警卫员,他给政委当警卫员。一枪打在肩膀上,是个炸子,肩膀头打烂了,当时就没气了。有人说埋了吧,政委“刘哈鼻子”说死了也抬回去,半道上又喘气了。那也就是多遭几天罪吧,好人都快冻饿死了。他说给我补一枪吧,“刘哈鼻子”喂他黄豆粒大块大烟土。谁能想到,这人真就活过来了,你说什么叫奇迹?还有这哥俩都活下来了,这不也是奇迹吗?

单立志老人说,我们一块儿参军的9个人,3个受不了那苦,跑了,3个牺牲了。一个侯玉林,露营时被偷袭,在火堆旁牺牲的。一个姜明礼,小部队筹粮,让叛徒勒死了。还有个于明礼,负伤被俘,宁死不屈。这3个人都是党员、班长,都是1939年牺牲的。那年冬天我没穿上棉衣棉裤,有件鬼子大衣,烧得窟窿眼子鱼网似的。山里野兽,未等下雪,也得赶紧换身皮毛呀。现在想起来,也弄不明白那人是怎么活过来的。单有志残废了,另一个李忠义也是枪伤、冻伤,一身伤疤里捡条命。

彭施鲁老人说,李义臣带着我和王静敏闯关东,到了通河游击区,老百姓听说关里来人了,就传说关里出兵了,一看怎么就来俩人呀?从义勇军到抗联,都期望关内出兵。听闻那些“关内大捷”,欢欣鼓舞,就觉得这回该出兵了吧,可听多了,也就明白远水不解近渴,还得自己靠自己。而自己能靠什么呢?只能是一种决心与信念,像周保中说的是中国人上历史考场的时候,绝不能把“中国人”三个字考掉了。

单立志老人说,我1936年入党时,县委书记徐凤山跟我谈话,用磕磕巴巴的汉话告诉我,当个党员,为了党的利益,党组织叫你去死,也不能有二话。当时听了,我心里还咯噔一下子。1938年后,战死的,冻死的,饿死的,就寻思下一个该轮到我了吧。有伤亡,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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