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
东方战线,美军逼近日本本土,中国军队反攻。
1945年,抗联教导旅官兵听到听不到的都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更是让周身每个细胞都充满着激动与亢奋。
6月,教导旅伙食标准提高,黄油、香烟、糖的供应增加,中级军官原来要交1/4的薪金为伙食费,这回全免。这是实行战争期间二线部队的伙食标准,意味着远东已被确定为新的战场了。接着,教导旅又来了一些从苏德战场上下来的军官,抗联官兵和苏联军人对这些军人格外敬慕,听他们讲课也格外来劲。
从7月开始,派往东北的小部队越来越多,近300人被空降到20多个地区,准备配合苏军先遣部队作战。尚在伯力教导旅的官兵,则在烈日下,或雨中加紧训练。
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
9日,延安新华通讯社广播毛泽东关于苏联对日宣战的声明:《对日寇的最后一战》。
同一天和此前的6日,美军先后在广岛、长崎投下叫做“小男孩”、“胖子”的两颗原子弹。
“诺门罕事件”发生时,关东军司令部的参谋在地图上找不到诺门罕。
关东军北进苏联的计划,难说在多大程度上止步于诺门罕之战,但这场战事肯定起了作用。如果苏军也像“九一八”事变时的东北军那样,关东军应该毫无疑义地北进了。
日本防卫厅战史室的《关东军的特别大演习》中说,“对苏行使武力已决定采取等待时机成熟的方针”,“大致使用22个师团的攻势方案”,“一般来说,是以苏联在远东全部战力减少一半,作为发动武力的条件”。“以上形势是否出现,抑或陷入持久战,至8月中将可作出判断”。“出乎预料,远东苏军西调的动向并不明显”。
而且,它肯定会想到,攻入苏联即便不被赶出来,也会像陷在中国战场那样,难以自拔。
“关特演”5个月后,太平洋战争爆发,关东军即开始调出。1945年8月苏联出兵时,关东军在东北虽然还有22个师团、11个旅团,可与“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时的鬼子,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前面好像说过,同为刚入伍的二等兵,老的老,小的小,老的给小的当爹绰绰有余,那战斗力自然可想而知了。
无论小日本多么强大,它也是个小日本。
1944年后,关东军设想苏日开战后,放弃3/4以上的东北,在长(春)图(们)线以南、(大)连长(春)线以东、以中朝边境为底边的扁平三角形地区,利用山地进行持久战。这时通观周边敌人,它最担心苏联在西线脱身后加入东方战线,因为它再也经受不起任何的外力了,更何况又是这样一个对手。于是,就频频示好,希望能够延长《日苏中立条约》。
这回轮到日本鬼子了。
原来预想中的战争是长期而残酷的。依照此前欧亚战场的综合情况分析,应在一年左右,快也得半年。结果是8日宣战,日本政府10日发出乞降照会,15日即宣布无条件投降。
突然到来的胜利,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6月2日,在远东第2方面军司令普尔卡耶夫大将帮助下,抗联教导旅制定了反攻东北的五条方针。一是东北是中国的一部分,东北党和抗联在中共党的政治路线指导下反攻东北;二是扩编抗联6万至10万人,准备长期抗战;三是发展全民族统一战线,恢复东北抗日救国总会;四是恢复东北党委会对各地党组织的领导,开展地方抗日斗争;五是东北党要迅速与中共中央取得联系。
苏军对日作战部署,主攻战区为西线后贝加尔方面军,东线远东第2方面军沿黑龙江和乌苏里江进攻,第1方面军在与朝鲜毗邻的东北边境地区展开。教导旅除已空降回东北的几十支小部队外,主力编入第2方面军,向佳木斯地区进击。教导旅中的一些朝鲜同志,则由金日成率领,随第1方面军挺进朝鲜,光复祖国。
8月26日,即日本投降11天后,远东军司令部军事委员希金中将召见周保中,下达了远东军司令华西列夫斯基元帅的指示:88旅现有的中国官兵,要随苏军各方面军分别占领东北战略要点,并准备接受驻各城市苏军卫戍司令的任命。同时规定了抗联返回东北后的任务,一是帮助苏联红军维持占领地秩序,肃清敌伪残余和一切反革命分子,提高红军在群众中的威信,促进中苏友好;二是利用抗联参与军事管制的合法地位建立党组织,开展群众运动,在主要的占领地以外建立人民武装和根据地。
希金还同周保中一起估计了回到东北后可能出现的情形:一、党中央和八路军向东北分布力量,准备迎接党中央和八路军;二、八路军被新的反动势力隔断,国民党统治东北时,准备做长期的游击战争;三、在东北处于十分不利的情况下,可随同红军撤退,再回苏联。
从9月6日起,连续4天,抗联教导旅330多人分4批乘飞机分赴东北各地,抢占包括沈阳、长春、哈尔滨在内的57座大中小城镇。
为了抢占重点城镇,接收东北,抗联在苏联就把人员铺散开了,也就没有留下一支建制部队。
14年抗战参加了13年的王钧老人,说:
我这辈子有两个日子刻骨铭心,一个“九一八”事变,一个“八一五”光复。“九一八”事变是个把月后才听说的,心头咯噔一下。那时就是个十七岁的庄稼人,不懂什么,那也知道自己是个中国人,不能当亡国奴呀!“八一五”光复了、胜利了,那是多少人拿命换来的呀!光我们6军,我们12团、3支部队,一茬茬就死了多少人哪!
8月9号早晨,我们在广播中听到苏联对日本宣战了,你说什么叫“欢声雷动”、“热泪盈眶”?妈个巴子小日本,这回看我们怎么干死你!可日本都投降了,也没我们什么事。我们是东北抗联、中国军队,解放自己的祖国、家乡,应该多出力、多流血呀!当时说什么的都有。胜利来得太快,许多部署、计划都变了,对抗联这支队伍如何使用也变了几次。
我左腿伤还没好,离不开拐棍,让我留在营地管理伤员、家属,这下子可把我急坏了。找这个,找那个,光李兆麟就不知道找了多少遍,让我带12个人去北安。北安是伪省会,还有克山、拜泉、通北、德都4个县,再分成4个组,每组2个人。我是北安卫戍司令部副司令,4个组长是4个县的卫戍副司令,司令都是苏联军官。
曹曙焰老人说:
我是勃利县卫戍副司令,我是中尉,司令是个苏军上尉,比我小一岁,脾气挺好,我们合作得挺好。他爱喝酒,有时有不同意见,又不能照他的办,我就给他弄酒喝,喝得迷迷糊糊的就忘了。有时想起来了,解释几句就行。
回国前都发了苏联军官证书,为保密,证书上都改了姓名,我叫“张洪彬”。李兆麟原来叫“张寿海А保饣馗拿恍铡袄钫作搿薄!肮樟钡目沽偎蹈墓酱危渭涌沽酶陌桑饣厥羌甯牡模幌伦佣几牧恕D鞘蔽颐鞘撬厣矸荩仁嵌笨沽质撬樟佟�8月14日,就是日本投降前一天,苏联政府和国民党政府签订了《中苏友好同盟条件》,国民党政府下令让共产党军队原地驻防,不得擅自行动,它好抢夺胜利果实。我们有了这样的身份,就能合理合法地开展活动,接管城市。
有的县就派去两个人,卫戍副司令固定是抗联,有的战士还当了县长。勃利县人多,算我7个,那也不够用呀。县大队大队长、政委,还有中队长,公安局也得派人呀。勃利是老游击区,地下党和打散的抗联人员找上门来,认识的、不认识的,听几句就能明白真假,至于是不是开小差、投降、叛变过,那就得慢慢了解、调查了。在苏联就说好了,抗联要组织10万大军,跟国民党干,抢东北。那时就盼关里的八路军、新四军快点儿来,这地方我们已经占住了,八路军、新四军再从关里开过来,那就妥啦!
卢连峰老人说,我在通河县当副司令,县城北二道街有个“德顺祥”商号,我哥的老丈人在那儿站栏柜。我说你想法捎个信,告诉我爹我妈我还活着。参加抗联打游击,常在家“巴拉”(附近)转悠,参加小部队回国侦察也路过,可哪敢回去呀,这回行了,又忙得脚跟打后脑勺。我小名叫“金福子”,“卢连峰”是参军后起的名,家里人不知道。我说你告诉我爹我妈,就说“金福子”还活着。
郝凤武老人说,我在依兰卫戍区,想回家看看,没工夫。我在县街上学过成衣,有人认出我了,告诉我妈,30多里路,我妈一双小脚就找来了。我不知道呀,一看,是我妈。“妈呀!”我一下跪那儿,就那么跪着跑了20来米。我妈抱着我的脑袋,说:儿啊,我这眼泪哭了几“水筲”(水桶)了。
胡真一老人说:
教导旅一批批回国了,女的利手利脚的也走了,就剩下些伤员和像我这样有吃奶孩子的,说等东北稳当了再来接我们。抗战胜利了,高兴啊,可一想到老柴心里就不是滋味儿。中国人,苏联人,那两年找这个,问那个,问老柴哪去了。说实话的,不说实话的,弄得我都快疯了。唉,别说了吧。
等了两个来月没动静,我说别等了,咱们自己回去。金伯文说,对,“满洲国”时都没怕日本子,现在还怕什么。说走就开始张罗,突然想起集体农庄还有咱们的人,不能把她们扔下呀。这些人大都是谈恋爱不被批准犯“错误”,被送去农庄劳动的。教导旅在伯力有个办事处,从办事处要辆汽车就往农场跑。
先找到金善。一长排房子,隔成一间一间的,一间10来平方米,一张锈了吧唧的铁床,地上堆着一堆土豆。金善刚下班回来,衣服脏兮兮的,手上都是泥,裂开好多口子,正在洗手要做饭。她是延吉人,朝鲜族,2军的,1930年就参加儿童团,老革命了,原是看护排的,可能干了。弄这农庄里,一天光干活,也不懂俄语,什么不知道,人都弄傻了。听说回国,她挺激动,寻思寻思又说,我犯错误了,开除了,回去还能要我吗?我说那算什么错误,抗战打日本是天大的功。她瞅着地上的土豆和屋里的东西,我说有什么舍不得的,快点儿一起走吧,说不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又问她农庄里还有谁,附近农庄里有没有抗联的人,让她找找这些人,明天傍晌来接她们。
算上金善,找回5个人。
我跟你说过杜庆云,刁翎人,一家人上队,她爸当团长时牺牲了。她爱上个人,实际是让人家“熊了”(骗了、欺负了),怀孕了,送去农庄劳动,扔那边了。她比我小两岁,1984年来重庆看我,老的那个样呀。唠着唠着就哭,说这抗联当的,当成苏联人了。
十七、尚志悲歌
第55章 谁希望赵尚志消失?
被暗算了
从总指挥到军长、士兵,凡“过苏联”者,苏军一视同仁,一律缴械、审查。不知道第一次过界的赵尚志,与随行的吴副官和传令兵郭录、王明发、小陆,晓不晓得这一点。少年时代曾在白俄家干过杂役的赵尚志,会几句俄语,说我是受你们的布留赫尔元帅邀请,过来研究配合苏联红军打日本子的。
边防军官兵当然不晓得这码事,问题在于苏联方面始终否认有这码事。
当晚在附近村子被关了一夜,第二天又被送去伯力远东军内务部的拘留所。
赵尚志在伯力被关押16个月,从东北战场消失近一年半。
如果不是诺门罕那边打起来了,说不定还要关多长时间。
全部问题的实质,都在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赵尚志被人暗算了。
是谁暗算了赵尚志?
毫无疑问,苏联人很快会查明赵尚志的身份。
很快是因为赵尚志太引人注目,形象特征又比较突出,但对这样一个人又不能不慎重,也就得个把月时间。就在这时,戴鸿宾率队过界了,也被送来了,几天后祁致中又来了。祁致中1937年12月从抚远过界,希望苏联帮助解决七星砬子兵工厂的火药问题。而戴鸿宾带过来的,包括3军1师师长蔡近葵、9师师长李振远在内的500余人,前边说了,都被遣送新疆了。
苏联人这时好像只要军长。
义勇军失利后,一批批“过苏联”。日本在苏联,特别是远东地区,不知道有多少特务,包括这次3军、6军500多人的境遇,肯定都看在眼里。苏联悄悄地留下赵尚志等人,既掩护了自己,手里又有了一张牌,可以随时放虎归山。即便日本人知道了赵尚志等人没去新疆,也得相当时日,可以随机处置。
这就可能有了同一张牌的另一种打法。日伪要求引渡义勇军,就不要求引渡抗联?抗联是“满洲国”的心腹之患,自然就成了苏联手中的一只筹码,在与苏联的外交中,傲慢的日本能不提出什么条件?而苏联为了一纸《苏日中立条约》,彼此会不会有什么默契?如果东西方战线出现了非引渡不可的情境,为了苏联的利益,又会怎样?
但这只是一种推测,其难以成立的理由,不仅是下一章将要写到的已知的结果,还在于前面写过的赵尚志过界后半个月左右,周保中也从饶河过界,在比肯滞留个把月又回来了。
而此前此后,抗联不断有人过界,李华堂也曾过界。倘把李华堂也扣下,那北满联军的4位军长就一网打尽了。
如果苏联想毁了抗联,应该说是很容易的事。比如像第二次伯力会议那样发个指令,正苦于与中共中央失去联系的各军、路军领导,能不执行、服从、响应“阶级祖国”的指示、命令、召唤?那可真的是一网打尽了,也把手里的牌打光了,这不符合苏联的国家利益。
如果苏联存心羁押赵尚志,办法多得是,非得捎个“邀请”的“口信”吗?
实际情况是不是赵尚志的到来,给不想刺激、得罪日本的苏联出了道难题,那感觉就像捧到手里一个烫手的土豆?
赵尚志过界正赶上苏联肃反,此前一个多月,他还给远东红旗军司令布留赫尔写过一封信,而布留赫尔是肃反对象。布留赫尔就是黄埔军校的苏联顾问加仑,赵尚志是黄埔四期学员。因为这层关系,就有人认为他被羁押,是受了牵连。那戴鸿宾和祁致中呢?而且,赵尚志给布氏的信中,没有任何超出两党两军关系的内容、意思。在此后已知的文件、资料中,也见不到赵尚志与肃反沾边的文字。
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赵尚志都是被人暗算了,肯定有人希望他落到这步田地。
是苏联使赵尚志在东北战场消失近一年半的时光,对抗联造成重大损害,乃至系列损害。但是,从义勇军到抗联,纵观14年抗战,应该说只是个例。
有老人感叹:赵尚志这个人哪,天上掉一个雹子也能砸到他头上。
陈绍宾的口信
1940年1月20日,《赵尚志给关聂夫(科涅夫——笔者)和远东边疆党委的信——关于陈绍宾问题》中说:
我希望明白和了解从一九三八年我来到苏联,到一九三九年四月的时候,我曾多次的问了关于陈绍宾所传达的问题,在四月间在内务部那里(有一位绿牌一个星的长官,一位粉红牌三个星的长官,一位穿便衣的同志,也都在身边),带有三个星的内务部长官回答我陈绍宾的问题时说令我回去处罚他,以后我同戴鸿宾、祁致中同去和司令官同志的代表见面时,也曾回答我们说,令回去后考查他,当然这两次谁也没有给我字据(如果没有这个指示,长官同志可以处罚我,而我认为有这指示),但我曾根据这个指示,认为陈绍宾是破坏东北革命,而他所以敢继续到苏联来,绝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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