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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袁满果然瞬间回神,抬起头前后左右地找,看到老鬼脸色不善,这才笑了笑扯着老鬼袖子端肃发问,“是说丁倩后面那大boss在这里?”
老鬼虽对英吉利语不感冒,但好歹是听懂了他的意思,知他方才是在装模作样的跟自己逗闷子,撇着嘴给了他一个爆栗,伸手指了指那堆满残荷的莲池。
此时正月上中天,天心水间冰轮两盏,水月交辉,映出静影沉璧。袁满站池边摩拳擦掌,蹦跶两下捡块儿石头用力丢进去。
水波潋滟,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柔柔静静的,脉脉似含情。
老鬼伸手,把袁满向后扯了扯,两个人安静等着。
须臾,丁倩踏波而来。
她今天换了身鹅黄色连衣裙,雪纺的料子,点缀着星点翠色,长发用一只嵌宝芙蕖簪松松挽起,遗下散发几缕,随风轻舞,飘逸似女仙。
袁满看着她没说话,面无表情地认真琢磨,为什么这位女鬼姐姐总是喜欢穿一身小龙女的衣服,再画一张康敏的脸呢?怎么看怎么违和。
被人直勾勾盯着看,是个美女都会不自在,何况袁满那目光里还没有一点欣赏迷恋满满的全是审视和挑剔,于是丁倩火了,怒喝一声“流氓”扬起玉手就要替袁家妈妈教训儿子。
老鬼一看她这举动立马就不乐意了。他也对袁满这行为极度不满,堂堂一个和硕亲王煌煌帝裔,正经的凤子龙孙,这么盯着一女子,太丢份了这也。但前世今生,老鬼都是个极度护短的人,他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弟弟是我的,我自己怎么欺负都可以,但别人不行,说一句不好都不许。这是他生死三百年间自己觉得最有道理最值得坚持的真理。
老鬼的逻辑很严密,首先贤弟公忠体国以圣心为己心,其次贤弟才具天成合天下能吏莫能及之,因而贤弟做事是绝不会出错的,一旦事出差错,参考前言,那必是下面人的错。下面人出错却指摘国之贤王,那必是下臣巧诈推诿,其心可诛!而参劾者不究实情陷王于不臣不能不忠不义,简直是狂悖不法、欲撼国之柱石,居心叵测罪加一等!!
君心如是,故而当年举国莫敢语王之非,老鬼在金銮殿上坐着,瞧着臣工们都说自己贤弟乃是天生贤王、公忠能齐备,越发觉着弟弟就是好,怎么看都好。瞧瞧,要是不好怎么会得到大家众口一词的称赞信服呢?
弟弟就是好的,转了世也还是好!
于是丁倩扬手的举动简直就是触到了老鬼的逆鳞,电光火石间,老鬼一肚子火气朝着飘过来的女孩兜头撒了个干净。看着人家娇娇弱弱一个小姑娘,被他那硕大金莲砸的伏在荷塘边不断低泣,老鬼仍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占尽了天下的道理,本来么,朕这里小心翼翼护着的贤弟,平日骂都舍不得骂一句的,你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啊,居然还敢当着朕的面对他动手???(四哥,你说这话当心变匹诺曹)
美人垂泪,海棠带雨。
微风轻拂,池畔桃花纷纷扬扬洒下一阵花雨,把树下倩影笼的看不真切,影影绰绰中,丁倩嘤嘤哭着,凄凄切切无比委屈。
原来相生属性的攻击,实力差要有这么大才可以啊!袁满认真做观摩总结,看战事基本结束,抖出一张往生符就要过去,却被老鬼伸手拦下一把护在身后。
妖娆花雨散开,丁倩身边多了位高鬟华鬓的宫装女子,此女面似芙蓉眉如新柳,温温润润干干净净的,像是雨后第一支吐芳的芰荷,粉黛不施,只额间浅印莲痕,生的美艳动人。她着一身嫩黄罗裙,长发垂腰丝丝飞扬,此刻正御风而立,丹唇不启凤眼含威,怒视着袁满二人。
“这就是丁倩背后的大boss?”袁满在心里问老鬼,被老鬼皱眉训斥,“以后不许讲英吉利语,半华不洋的成什么体统!”袁满冲他做鬼脸,从他肩头露出脑袋远远地问,“请问神仙姐姐您哪位啊?”
见到靠山丁倩底气足了些,停止哭泣站起来代答,“这位是神女麻姑,你们还不跪拜?”
麻姑?袁满依稀记得这园子里似乎确实有一尊麻姑献寿石雕,难道那石头成精了?他端详了下那被称作麻姑的女子,嬉皮笑脸地套近乎,“姐姐您怎么可能是麻姑呢?”老鬼闻言颔首微笑,对他难得的慧眼表示满意。但接下来——
“麻姑不是一脸大麻子吗?姐姐您这么漂亮——”话没说完他被老鬼一巴掌拍消了音。老鬼此时觉得真丢脸,想想祥弟幼年聪慧颖悟博览群书,再看看这位……瞧见对面俩女鬼一脸的嘲笑,他恶狠狠丢给袁满一句“从现在起不许多话,另外,此间事了,回去你就给我好好看书,嗯,先把《神仙传》读熟再来聒噪!”然后他对着池边二女冷笑,“麻姑上古神女,亲历沧海桑田,至今早已修得霞色灵光十二重,你这区区百年女鬼,一身阴秽戾气,也敢冒称仙家?”
霞色灵光?袁满摸张灵符抹抹眼,凝神去看,果然,女子身周只有浓重紫雾缓慢流动,一点仙家瑞气都没有。“原来冥界也有冒名诈骗的啊?”
女鬼倒是好修养,被骂作诈骗犯也没生气,一点头爽快承认,“果然好眼力,我在这园中修行已过二百年,从未有人识破身份,你是第一个。”她这话一出口,首先做出反应的居然是丁倩,“你不是神女?!你在骗我??!!!”她嘶着嗓子,语气里带着受骗的屈辱羞愤,“你居然在骗我?!”
“麻姑”冷冷一笑,“傻女人,你自己寸德未积,一心报仇,还想让我助你成仙?似你这样急功近利心狠手辣之无知鼠辈,不修身不养性,你居然相信自己能够成仙?人间何会有你这般心胸窄隘阴沉蒙昧之徒,仙宫怎会容你这样德行虚浮不仁不义之辈——你自己傻得透顶,现在倒来怪我骗你?”她顺手一拂,广袖中飘出一股青烟,瞬间将扑过来的丁倩袭倒吞噬,“——不自量力!”
袁满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教训丁倩,那高高在上义正词严的,简直是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全民楷模,不由仰慕着赞一句,“还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声音有点大,女鬼料理了丁倩,回过神听见这话,再好的修养也免不了生气,登时倒竖起柳眉,丹唇微启,吐出几句微不可闻的咒语来,念完咒她冷笑,“小辈,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话音未落,四周巨响迭声,未几,天空中现出数十巨龙,伴着云间的电闪雷鸣盘旋飞舞于行宫上空,应着女鬼的召唤,正伺机下攻。
“这女鬼姐姐居然能招来龙???”天空给挤得满满当当简直要引发人的密集恐惧症,袁满吓了一跳,看着那群龙发愣,“四哥,她不是咱家亲戚吧?”
老鬼也吃了一惊,听他这么问,顿时没好气地甩过去一句,“往助邪佞,哪还是龙?这东西叫蛟——回去把《山海经》也给我读熟!”他回身看住女鬼,第一次对她有了些重视,“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女鬼格格一笑,轻拂鬓角傲然扬眉,“我乃大清高宗纯皇帝御封的莲妃!”
15、御苑龙吟(三) 。。。
“我?”女鬼格格一笑,轻拂鬓角傲然扬眉,“我乃大清高宗纯皇帝御封的莲妃!”
女鬼话一出口,袁满顿时笑喷了,“难怪啊——”他扯扯老鬼衣袖,“原来是你儿媳妇,四哥,初次见面,你带红包没?”
“这算哪门子儿媳妇?”老鬼铁青着脸,无比后悔自己当初受了刺激逼着他去记诸帝庙号,到如今简直是自取其辱!心中不免暗骂,小四这个不着调的死孩子,要是让自己瞧见他,哼哼哼一定掐死了沉进三途河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小四他暂时抓不到,没等老鬼选择好是先教训敢取笑自己的弟弟还是那没妇德的女鬼,天上越聚越多的蛟龙已经向箭雨一样纷纷而下,张牙舞爪地扑向两人。
擒贼先擒王,老鬼虽已几百年未上战场却也懂得这个道理,眼看着女鬼身影一闪像是要溜,连忙向袁满丢一句,“这些东西都是些碑石梁栋上的死物,全靠她点睛成活,不过土木成精而已,你不要怕只管打就是。”说完朝着女鬼追过去。
袁满头回见着这么多的蛟龙,正自紧张兴奋,一听老鬼说要他自己处理,顿时傻了眼,但看着老鬼已经在一边和那莲妃缠斗起来,一时也没辙,只得自己搜肠刮肚地寻那大范围攻击之法。
女鬼虽有群蛟护身,又修行二百余年,对上老鬼却注定不得善了。眼看着力所不逮,惶急之下只得祭出护身法宝,双臂一招仰天长啸。
一时间行宫之内群蛟齐啸,声响震天。
啸声中,有墨色怪龙破水而出,停在女鬼头顶。只见女鬼对着怪龙敛衽一福,纤手指着老鬼含泪泣道,“阿莲自奉旨居留行宫,一向静心修行,今日忽遇二登徒子,莲力拙无以自保,叩请万岁圣迹护身以存残命。”
那龙生的太怪,饶是老鬼见多识广,也是眯眼看半天不明所以,听她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御苑风水极好,又兼小四七次驻跸龙气发散,园内风物极易生灵,眼前这怪龙,便是小四那自大狂在此留下的50余首御制诗所化。
想通这关节,老鬼内心也不知是愤怒多些还是羞恨多些。
眼下形势却是有些棘手。方才群蛟是群死物,畏他周身真龙之气,不敢上前,眼下这墨龙却是小四的自恋手笔所化,自来就学了他全套的失孝自大、不尊乃父,偏又有龙气护体,比那女鬼强了不知多少倍,少不得得真刀真枪地和它打一场了。
打定了这主意,老鬼分心朝袁满那里看一眼,只这一眼,却差点把他心脏吓跳出来。
这些日子袁满“玄剑洗心”已然练得不错,更兼得灵剑得心应手,本不该有什么问题,奈何这园中到处是碑文石刻、亭台水榭,各处蛟龙取之不竭且又都悍不畏死,一窝蜂地往那里扑,袁满不过双手一剑,哪里敌得过这车轮战,眼下双臂脸颊都已挂彩,正左支右绌地不过勉力支撑而已。
老鬼看着心疼不已,满心里愈发恨小四有眼无珠,瞧瞧这看上的这是什么东西!他皱皱眉,抬手向天边招了招,翻滚的云海背后立时传来声振寰宇的一声龙吟,不过眨眼功夫,远远的一条苍龙腾云而来。与女鬼的无角三爪护身蛟龙不同,这条苍龙身长十丈,满覆鳞甲,双角长须,足分五爪,蛇身鬣尾,此刻正按着云头,眼瞧着老鬼盘旋不定。
老鬼朝袁满指了指,朝空中喊了一句,“把他带到对面衙门!”自己则从怀中拉出一串番菩提小扁数珠,朝着对面怪模怪样的墨龙挥了过去,嘴里只念叨着安慰自己“不算不成体统有失帝范,只当提前教训儿子了。”
袁满正让群蛟纠缠地满身是汗,被忽然一阵雄浑龙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蛟王来了,心里正暗叫不妙,定睛一看却原来是曾在自己梦里出现过的熟面孔。他是见识过老鬼这只大型宠物一招掀翻所有怪物的彪悍战斗力的,见是它来不由乐开了花,友好的和它打招呼。
苍龙是老鬼龙气所化,本就与他一心一德,天生的对袁满一肚子好感,此刻见他打招呼,也扒着云彩探出一张大脸咧嘴龇牙地朝他点头,随即一个俯冲撞散那黑压压的蛟龙堆,一只巨大的爪子抓住袁满肩膀轻巧一提,便将他扔到背上往西北而去。
行宫花园西北一街之隔,是清代直隶总督衙门所在,常言道“三资辅为政,屏藩卫帝京”,这衙署本就是个冷凝森然的地界,门前路中高耸入云的大旗杆,两边端正生威的辕门,无不显示着直督总理一省军政,代天镇扼要冲的威严气势,更兼着部院大堂高悬着世宗宪皇帝御笔手书,要挡住女鬼招来的那群茫然无心的蛟龙显是轻而易举。
苍龙背上负着袁满,一个轻盈腾跃穿堂过脊,将他在大堂前放下,自己盘起身子守在半空。大堂前有老柏一棵,栖着上千暮鸦,此刻被惊醒,顿时啊啊一通聒噪。苍龙听得心烦,铜铃大眼冷漠一扫,一树老鸦顿时噤若寒蝉抖做一团。
袁满在树下瞧着感叹,真是宠物随主人,瞧瞧人家这气场这龙威!一时又想,似自己这样性子,将来只怕也就能养个只知道抱着瓜子啃的小仓鼠了。
不过一瞬,成群结队的蛟龙已尾随而来,先期部队抵达正门上空,被门上 “直隶总督部院”匾额挡在门前,直督威抚畿疆二三百年,几个世纪的积威都在这匾里,一时间六字金光直闪,道道光芒箭雨一样刺向无头苍蝇一般的蛟群,雷鸣般的惨嚎不绝于耳。
群蛟无心,只知听命行事,此刻飞蛾扑火一样,仗着个数多前仆后继地往衙门里冲,门匾攻击面有限,竟真放几只漏网之鱼溜了进去。
袁满一眼瞧见,立刻挺起掌中灵剑作势念咒,苍龙却眼也不抬只当没看见,仍旧停在半空,用长长的身躯盘着各种绳结样子,逗着袁满玩儿。袁满大惑不解,但猜到苍龙这是有恃无恐才会安之若素,便也放下了掌剑安心欣赏苍龙的绳结艺术。
果然,几条残蛟刚腾进院落,大堂上高悬的“恪恭首牧”额便瞬间发出七彩霞光,在堂前组成了巨大光幕将蛟龙隔在外面。蛟龙不知进退,仗着蛮力只管前冲,一头撞在光幕上即刻撞得粉碎,连残骨都不见。
原来,这匾额乃是老鬼当年赐予直督唐执玉的。唐氏实心任事,忧国忘身,在任以“将勤补拙,以俭养廉”为座右铭,真正是位布衣总督、勤俭大吏,以致殁于任上时竟箧无一物,靠帝君拨发银两、并着同僚捐资,方得将遗体装殓运回原籍。故而在这匾里有着老鬼的端正坚刚,亦有唐督的一身正气,对上附逆的残蛟,自然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袁满见识了这部院衙门的铜墙铁壁,深信自己身处其中必然安全,即使没有苍龙佑护也不会成为老鬼的后顾之忧,便央着苍龙离开自己到对面去帮老鬼,谁料苍龙对他好是好,却只认老鬼一个主人,对他的请求丝毫不为所动,翻着眼皮理也不理。
好在它虽是只听老鬼的话,心里却是见不得袁满不自在。此刻见他情绪不高实在为老鬼悬心,便也不再翻花,抓起袁满放背上腾在衙署大门上方远远观战。
这一看袁满便放了心,老鬼到底彪悍,那墨龙虽是怪异,看在老鬼眼里只当是自己那不孝儿子,本就对他新仇旧恨的,此刻见了免不了一腔怒火往上招呼。当爹的教训儿子,哪有会吃亏的?只三两下便打的墨龙散了架,一节节文字组成的骨节纷纷四散,逃回牌匾碑文上去,最后几个鲜红章子跑得慢,被老鬼余怒未消的几颗数珠追过去,不及招架便粉身碎骨。
大功告成,老鬼朝着半空招手,把苍龙叫来打扫战场。
袁满在他身边站定,见他正阴测测的逼问那女鬼,“一身邪气,没得爱新觉罗玉牒半分佑护,说,你和弘历到底怎么回事?”
女鬼见他召唤苍龙便已知此人不寻常,此刻又听他直呼皇帝名讳,心里一颤便知自己今番必是死路难逃,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