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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道长与小师父,事发当晚可有异常?”
若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又意味不明地不紧不慢打量了章丙申几番,足足吊够了章丙申的胃口之后才在对方躲躲闪闪的希冀目光中放下了茶杯清了清嗓子道:“我当然是知道内情的,不过是碍着那晚为保护二王爷也受了伤才没立刻去三法司协助你们,说起来那来人可真是厉害啊,我在山中清修多年不问世事,竟不知道俗事之中竟也有此等高手。”
章丙申听着这一大长串的废话心里直上火,一口血闷在胸口生生压了下去继续问道:“道长与来人交过手,定然知道那凶徒的身形体貌特征,不知这人究竟是个什么长相?”
章丙申一边说一边瞟若水。他算是发现了,说是两人一起遇到歹人的,可眼前这个和尚是一点开口说话的意思都没有,只在一旁不停地转念珠,要想知道点什么只能指望这个道士。可这个道士倒好,上一句话说完就开始望着窗外走神,像是根本没听见自己后面问了什么,这要是在刑部大堂,章丙申就要拍惊堂木大骂若水藐视公堂了。
“那个……若水道长……您听到我的话了吗?”
“对了章大人,我听说尸罗寺的案子和商陆假银子那个案子也是章大人办的,不知道那两个案子如今审的怎么样了?若水虽是方外之人,但这两宗案子与若水多少有些干系,少不得多问一句。”
话题怎么扯到这来了?章丙申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迎上若水殷殷期盼的目光还真舍不得不回答他,只好说道:“尸罗寺的案子查来查去乃是朝中一位重臣背后操纵的,只是如今证据不足才无法将他逮捕归案。至于商陆的案子……商陆巡抚陆伟虽上了折子说此事是丞相背后操纵的,可陆伟在商陆的时候就成了一副活死人的样子,又在押解进京的途中暴毙身亡,现在仅凭着陆伟的口供就给刘丞相定罪实在是难啊。”
章丙申说着苦笑了下压着嗓子小声说道:“现在谁不知道三王爷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刘丞相是未来太子的外公,这案子不好办啊。”
“哦,原来如此啊。”若水朝着圈椅里一靠,一手托腮凤目微合不再说话,竟是闭目养神去了。
章丙申瞧着若水屈着指节在自己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派安恬自在的样子,自己就浑身不自在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假咳了两声,见对方还没反应只好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水道长,那这二王爷被杀的案子……?”
若水懒懒地抬起眼皮,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章丙申道:“这个案子我知道内情,但是我不会跟你说。”
章丙申的眼珠随着若水摇摆的手指动了动,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笑脸问道:“那您想跟谁说?”
若水挑唇一笑,转手指着正北的方向道:“我要告御状!”
当若水出现在大燕的朝堂上的时候,几乎满朝文武都惊呆了,安钧华异常失态地愣愣看着若水半晌说不出话来。
“孝……孝敏皇后……”朝臣的队列里忽而传出低声的惊呼,随即便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近几年新入朝的一些年轻官员并未见过若水的母亲,只知道当今圣上的元后风华绝代是大燕第一美人,如今见到若水惊为天人的风姿不禁暗自猜想当初的皇后娘娘是何等美貌绝伦。
若水泰然自若地站在朝堂上,毫不在意周围探究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一身纯白色的袍子是琦薇仙子新做的,银色的丝线暗绣着千叶莲花的图案,广袖长摆衬得若水愈发出尘。若水垂着眼眸含着笑意转动着手中的玉伞,神情颇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道虚故意站在若水身后半步细细打量着他,每当这种场合道虚便会觉得若水人如其名,当真是如水一样,总是能顺应时势百变莫测。在无名观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古灵精怪的道士,可如今站在这朝堂之上竟也有天潢贵胄的气度,不仅丝毫不显得小家子气反而更有几分俊逸不凡的清贵气质。
安钧华到底是皇帝失神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后,安钧华开口问道:“这位小道长,刑部尚书禀奏朕说你与身旁的小师父知道朕的二皇子遇刺的内情,可有此事?”
若水闻言抬起头来,清亮悦耳的声音倾泻而出,如一股清泉激荡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
“贫道以为二皇子遇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倒是陛下身中剧毒才是当下最紧要的。”
“什么?!”不仅安钧华大感诧异,朝堂上的大臣无不惊惶,片刻的安静之后朝堂上响起乱哄哄的私语声,有大臣站出来请安钧华立刻宣太医,而也有人,例如章丙申,便大声斥责若水信口雌黄。
“贫道进宫之前便听说,陛下去年将寝宫从皇宫中央的太极殿挪到了皇宫东侧的建极殿便知道陛下身体状况一定堪忧。”若水不急不许地说着,更衬得周遭的大臣心浮气躁恍如菜市场里扑翅乱飞的鸡鸭一般。
“小道长此话怎讲?”安钧华不知怎的,听说自己中毒之后异常平静,反而饶有兴味地与若水交谈起来,也没说宣太医诊治,只对着身旁服侍的太监比了一个手势。
“陛下乃是人中之龙,主乾,而正东方位为震,乾与震皆为阳,两两相冲阴阳不调阳火过旺,对于男子来说是大大不利,想必当初让陛下移宫之人也没存什么好心。”
“道长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朕身中剧毒吗?道长可能卜算出是谁对朕下毒?”安钧华似是有心考校若水,一问一答之间倒把一群朝臣晾在了一边。
“不瞒陛下,占卜风水之术只能得知陛下身体欠佳,具体的病因并不能知晓。贫道略通医理,今日见陛下面色微黄略带青黑,眼睛浮肿,便知道陛下是中了一种慢性的剧毒,还未危机性命只是因为剂量不够。想来行凶者是在陛下日日的饮食中下了此毒,日积月累,待到量足毒发,怕是神仙也难回天了。”
安钧华笑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之内。若水毫不避讳地仔细打量着玉阶之上的皇帝,觉得这个人并不像市井传言中说的那样沉迷于长生之事,仿佛放权给刘氏家族只是一种假象,可刘氏一族这些年来的风光却不是做假的。
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上台阶对着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耳语了几句,随后那名大太监躬身并报道:“陛下,太医院医正在殿外等候。”
安钧华点头示意将太医宣了进来,在满朝文武的瞩目之下开始诊脉。
若水挑唇浅笑闭上眼睛,传音入密对道虚说道:“小和尚你听到没,这朝堂上的人,心跳的可真乱啊。”
“各怀鬼胎心思不齐,一个个心心念念的都是自家的荣华富贵,有几个人是真的担心君父的身体,生为人皇,亦是一种苦。”
“谁说不是呢,可偏偏就有那么多人争着抢着去吃这苦,究竟是这权力的魅力太大,还是世人愚钝呢?”
道虚始终保持着一手合十一手转动念珠的姿势,只在若水问了这句话后才微微抬起头深深看了若水的背影一眼,道:“只要还是人,心里就会有放不下的执念,只不过他们是执着于名利罢了。”
感受到道虚的目光,若水脸上笑意更深,忍不住挑逗了道虚一句:“这么说来,你的执念便是我咯?”
道虚收回视线没答话。
“这可不好呢,这样放不下,你还怎样成佛?”
“总想着成佛,也是执念……”
若水脸上一阵黯然没再说话。
“启奏陛下,陛下(体)内确实有毒物,依臣初步判断,这种毒物乃是来自西方天竺国的失魂草,大燕境内并不出产。此种药草若是用量少只会让人觉得疲惫没精神,长时间服用便会……”
安钧华听了这话既无恼怒也无惊慌,反而还笑着对太医道:“你只管大胆说,此事与你无关朕又不会怪罪你。”
“是。”太医叩首道,“长期服用此物便会变作活死人,虽则一息尚存,但对外界毫无知觉昏迷不醒。若是剂量再大一些,中毒者便会在睡梦之中不知不觉地死掉了。”
“呵呵,朕还真是要谢谢这下毒之人给朕留了个全尸,既没让朕活受罪也没让朕死得不堪,好歹还是在睡梦中去见祖宗的,这死法倒也算是舒坦。”
安钧华是开玩笑一点都不在意,底下的大臣一个个却如惊弓之鸟一般,胆子小的两条腿抖得筛糠似的。听得安钧华这句玩笑,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喊着 “陛下保重龙体”之类的。
“即便没有这失魂草,陛下的身体状况亦是堪忧。”若水轻蔑的眼神从跪伏的大臣们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安钧华身上,问道:“今日怎么没见和光国师。贫道听说陛下甚是倚重国师,即便是上朝也要国师陪伴,不知贫道是否有幸能一睹国师的风采。”
“听道长这话,此事莫非与国师有干系?”第一次,安钧华的语气里带上了帝王的威压,面色也变得颇为不善,像是被人触到了逆鳞。
“贫道本以为和光国师不同于一般的江湖术士,炼制的丹药也应该是对陛下龙体颇有裨益的,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从陛下的身形来看,身上有几处水肿得厉害,明显是丹砂水银之物服食过多的缘故。而丹砂水银乃是江湖术士炼丹必备的,长期服用无异于催命。看来和光国师也不过就是个高明一些的骗子罢了。”
安钧华阴冷的目光投到太医身上,语气阴沉地问道:“若水道长说的可是实情?”
“臣……臣……”太医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腿脚都哆嗦起来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陛下何苦为难太医。医家本就看不上那些江湖术士,连带着对方外之人开的药方炼制的丹药都没有好感,总觉得这些都是误人性命的。和光国师深得陛下信任,太医们平时给您诊脉就算诊出什么来也是不敢说的,没准心里还会埋怨陛下轻信小人呢。”
看着太医不停地磕头,安钧华突然笑了起来,一如刚才的爽朗洪亮,哪里像个长期服毒时日无多的人。
“想不到道长年纪虽小却能洞察世事,这修行之上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我大燕能有此人才,朕心甚慰。”
“说起和光国师……”若水再次环视了四周的大臣们,而后道:“今日怎的没见三王爷来上朝?听说和光国师是三王爷举荐给陛下的,三王爷还真是孝心可嘉啊。”
和光这几年在安钧华身边混得风生水起,不少官员都想走他的路子讨好皇上,偏生和光生性高傲总是很不待见这些蝇营狗苟的官员,没少给他们苦头吃。如果说刚才若水将皇帝中毒的事情攀扯到和光身上时不少大臣还存着幸灾乐祸的心思,现在这话头一转牵扯上了安逸乐,不少人就按耐不住了。少数心里没成算又在安逸凡死讯传来之后一心要抱安逸乐大腿的官员立刻跳出来指责若水信口雌黄攀咬皇亲国戚,更有人建议安钧华立刻把若水投到大牢里去。
安逸凡至今连尸体都没找到,不少暗地里忠于安逸凡的官员还都存着一丝希望觉得安逸凡没死,此时见事情有转机,即便不能找到安逸凡也能拖安逸乐下水,自是不会放过机会,当即跳出来大骂安逸乐党人心怀不轨竟想害了若水杀人灭口。
双方人马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说着说着,竟有安逸乐的人出言侮辱若水,说什么替若水说话的大臣是被若水的姿色迷惑,想来这里若不是朝廷议事的大殿而是市井街巷,更难听下流的话都说的出来。
“阿弥陀佛。”一声浑厚嘹亮的佛号恍如一记洪钟鸣响震荡了大殿,所有吵闹的人皆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摄住了,心底颤颤口不能言,好像懵住了一样。
“哼,这就是我大燕的重臣?简直就是市井中斗嘴掐架的三姑六婆,丢人现眼!”安钧华站起身一甩袖子,“退朝!若水道长与道虚师父随朕来。”
“吱呀”一声,安逸凡的房门被推开了。
“坐牢似的关了这么多天,你居然还有心情看话本。”晨歌进得屋来左右看看,最后在书架子旁边找到了安逸凡。安逸凡穿着一身家常的便装坐在炭火盆边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坊间的蓝皮儿话本。
听到晨歌的声音,安逸凡抬起头看过来,笑着说道:“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小脸都圆了不少。”
安逸凡虽说是被若水的禁制关在这间屋子里,可旁人进出是无妨的,衣食玩意都是不少的。尽管如此,一般人被关上几天也难免心情暴躁,可安逸凡却是安之若素,颇有浮生偷得半日闲的味道。
晨歌生得玉雪可爱,自然是很得无名观道姑们的喜欢。琦薇仙子受了若水的托付没少照顾他不说,若水其他的师姐们也喜欢逗着晨歌玩,好吃好玩的都紧着他,还没少在修行上指点他。若水不在的这几天,妙善大师便把疼若水的心思都放到了晨歌身上,晨歌的小日子过的是有滋有味,和安逸凡比起来真是云泥之别。
晨歌抱着小手炉远远坐到外间的椅子上,黑珍珠似的眼眸在雪白皮肤的映衬下更加有神,只是平日总喜欢笑的小脸此刻平静无波,与道虚倒是有几分相似,没得让这个小孩多了一分成熟的味道。
“大概是过得不错吧……”晨歌低下头又抬起头浅笑了一下,“和你一比自然是舒服了许多。”
“几日不见,你变得不一样了。”安逸凡放下书,皱着眉头看着晨歌。
“怎么不一样了,我倒没发觉有什么变化,只是新学了些东西,不像以前那么没用了而已。”晨歌说着挥动手掌指间掐出几个印诀对着角落里的一个落地大花瓶轻轻一甩,一道紫色的光芒便将花瓶击裂了。
“也不过就是这点本事罢了……”晨歌收回手,低低说了一句。
安逸凡挑眉,瞧着晨歌落寞的样子没由来地觉得好笑,似真似假地讽刺了一句:“岂止是这些小法术,你这不是学会示威了吗?今儿个想起来看我,莫不是来跟我炫耀自己过得有多好?即便没有我的元阳,你也是可以修炼有成的吧。”
“这才说了几句,你就开始犯酸了,还是个王爷呢。”晨歌瞟了安逸凡一眼,却没像以往一样一被挤兑就耍小脾气上去又是闹又是抓人的。
安逸凡先是一愣,而后将手里的话本放回到书案上俯身端起炭盆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将炭盆放在晨歌跟前,安逸凡拉了把椅子坐在晨歌对面,一边在火上烤着手一边问道:“你今天来看我,要说的不是这些吧?”
晨歌见安逸凡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引得安逸凡勾着嘴角笑了笑,却是低下了头没去捕捉晨歌的窘迫,可小家伙到底功力浅禁不得激,本来想好好装装的成熟稳重也有些挂不住了,索性敞开了说道:“我今天来找你,为的是两件事。”
“哦?那咱们一件一件说,这第一件是什么?”安逸凡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晨歌。眼前人粉雕玉琢的样子忍不住让人想一亲芳泽,可想到自己身体莫名其妙的不举,安逸凡心中一阵压抑,强忍着才没挂到脸上。
“我当你对外面发生什么事儿一点都不关心呢,原来你也心急啊。”不甘心被安逸凡牵着鼻子走,晨歌故意扯开了话题:“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明天?”安逸凡算了算,“是除夕了吧。”
“原来你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