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突然觉得温热,叶柏城知道,是喻言靠了过来。那瞬间他居然有推开的冲动,但是只是几秒,便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妻子大度冷静,这有什么不好的?她信任自己,应该是自己莫大的福气,喻言的冷静自持,他一直觉得,这都是她最大的特点。
之所以说是特点不是优点,那就说明,这有时候,这样的特点会让人有些难堪。
论起这个难堪,不得不提起他们结婚的时候。
喻言和叶柏城的婚姻有着当下潮流婚姻的一切特点,好的,不好的,先别管性质,反正都赶了次时髦。好吧,首先抛却他们现在的隐婚,第一,当下不是流行毕婚族么?他们哪儿算是毕婚,直接就是毕生。一次毫无长远性的干柴烈火,生理冲动倒是解决了,但没想到居然能留下后患。其实按照当时他们的年纪,学也没上出来,这孩子完全没必要生。但是喻言想自己老妈孙则然对叶柏城一贯的态度,干脆生米煮成熟饭,孩子都有了,老妈就算是再看不惯叶柏城,肯定也没办法。
一切事情都是按照喻言的估计发展,果真,孙则然是没了办法,这一场婚姻还是别别扭扭的答应。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便有些脱轨。
有孩子有老婆,这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立家”,而家无房不立,房子便成为那时最大的事情。按照中国习俗,房子是男方准备,叶柏城房子是有,而且是相当有,但那只是老家某县某村的几间大瓦房,而且那个县至今还没有摆脱“国家贫困县”的帽子,房子的价值可想而知,那几间大房子抵不抵得上一个洗手间都不一定。作为一个从小就在城市长大的姑娘,爱情的力量诚然可贵,但是为这爱情找个合适的窝,也是必须要的东西。
与叶柏城结婚的喻言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在城市住。
人家姑娘牺牲这么大跟了你,你能不满足人家的要求?再说,就算喻言不说,叶柏城也不愿意再在农村住,城市的霓虹好比是毒品,只要看了一眼,便在脑海里生了根,强自拔去只能白费力气。可是他有这个实力让喻言和他在济南生活吗?答案更是显而易见——没有。
接下来,喻言母亲孙则然便像是活菩萨一样从天而降。“小叶啊,你和我家言言在一起可以,但必须得在济南买房。如果没钱也行,我给你。”说完,就把存折递到他的手心,正当叶柏城为有这么个深明大义的丈母娘感恩涕零的时候,接下来的事情蓦然让他觉得有一种被陷害的恐慌,孙则然说,你拿我的钱买房子,可是房产证上,必须写我家喻言的名字。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后院起火,丈夫“偷情”(5)
当时的他还劝自己,这也行。人家交的钱买房子,要求房产证上写自家女儿,也是天经地义。
可是后面的事情,便不能用“天经地义”四个字来概括了。
孙则然是教师,如果说行事理智干练是这个职业带来的优点,那么做事果决自私就是最大的弊病。第一次见孙则然,叶柏城还觉得这老太太说话和蔼,蛮有长辈的良善。可是见了两次印象便改了,他发现这个老太太什么事情看似是与你和颜商量,其实那商量的过程只是个形式,所有的事情,她都是拍板定论的那个人。就比如婚检,当时的叶柏城看着已有身孕的老婆,想孩子都要生了,婚检这道工序岂不多此一举?但孙则然不这么想,她要女儿做的,是产前亲子鉴定。
叶柏城到现在还清晰记得自己的表情,他腾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您这是什么意思?”瞪大眼睛看着丈母娘,他的脸色都跟着涨红,“您是怀疑喻言肚子里的不是我的孩子?”
连喻言都觉得这事儿不着调了,跟着他一起抗议。可是老太太眯眼看着他们慢条斯理:“柏城,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我这是为以后的事情考虑。不管怎么说,你们这次做的是‘先上车再补票’这样的事儿吧?现在好是好,那以后呢?一旦你俩有个好歹,说得再不好听些,你不要了我家言言,那话是不是就得另说?你们现在千好万好,可情人好的时候是情人,孬的时候比仇人还要怨毒。假以时日,如果你指着我们喻言的孩子说这孩子不是你的怎么办?是,到时候是可以做亲子鉴定,但孩子出来,那时候做亲子鉴定就要走法律程序,整套做下来,不说天下闻名也得闹得人人皆知。所以,不如现在做好了,也就是去医院一次的事儿,喻言她小姨妈在医院,我打听过了,对胎儿没影响。做完了,你们安心,事情也办得妥当。”
这算是什么?还没结婚,就打好了他们以后走不到一块儿的主意?还是觉得他会始乱终弃,事先先做个科学论证以防后患?
起初喻言也觉得不可思议,上网一搜,这个产前亲子鉴定多是产妇携情人之类的去做。如果说这个鉴定是对男方的不够尊重,倒不如说是对女人自身品行的侮辱。他们两个人都再清楚不过,当初相交的时候都是第一次,她有某膜作证,而叶柏城的生涩艰难也做不了假。可是后来,觉得对自己是种侮辱的喻言最终耐不住母亲的教导,也倒戈了。“叶柏城,”她反过来劝他,“孝顺孝顺,就是以顺为先嘛,反正做个检查也不少块肉,干脆就遂她愿得了。”
他不,他觉得这事儿是原则性问题,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一旦让步,后患无穷。
可喻言后面的问题便上升到一个相当高的高度,“叶柏城,你这么反感这个是什么意思?”她掐着腰,直接和他闹了起来,“这孩子就是你的,我妈不清楚你还不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做就做是了,要的不就是一报告么?还是你真的像我妈说的,不打算对我负责任,怕日后给自己留下绊子,才这么拒绝?”
话说到这里没法说下去了,因为再说下去,家还没立估计就得人亡。孕妇心情本来就很焦躁,因为这事儿一闹,喻言居然有了引产的念头,他叶柏城一时成为众人罪人,不负责任,不知疼惜老婆,不听长辈的话,做事冲动偏执。还没拿到结婚证,罪行已然累累。
后院起火,丈夫“偷情”(6)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算了吧,反正是自家老婆,反正是以后决定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想到这里,叶柏城发堵的心略略疏通了些,随之与喻言做了这之前想也没想过的“产前亲子鉴定”。结果自然不用说,孩子就是他们地结晶。原以为这事儿就此搞定,他们也可以顺妥的结婚领证了,可叶柏城没想到,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还有得是关卡。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婚前财产公证。
叶柏城是农村出来的孩子,老实巴交传统内敛,如果不是自家丈母娘管教,估计连“婚前财产”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在他的意念中,结婚就是两个人亲亲密密过日子,说得文言点,叫做同甘苦共患难,说得白一些,就是不分你我共同承担人生的喜乐悲欢。总之,就是绑定在一起,过完余下的几十年。可丈母娘孙则然给他灌输了全新的理念:婚者,虽然用的一个“结”字牵系良缘,但是要秉承“亲兄弟明算账”的原则,将两人的事情也要划拉清楚。
于是,一张清单在两人之间扯开。
房子,家居装饰,家庭影院,热水器,整体厨房……叶柏城已经记不得喻言名下有多少华丽名目,他只记得自己名下只有三样东西——台式电脑,笔记本电脑,此外,还有价值1500块钱的床一张。
其中,那台式电脑还是在大学期间因为表现优异奖励的,至于那笔记本电脑,是公司配给他的工作用具。也就是说,结了这一场婚,他贡献给喻言的,只有那一张床。
尽管,那张床的购买,也花掉他当时一个月的工资。
叶柏城永远也忘不了签字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当时带他们去律师事务所公证,接待他们的律师看了看财产明细便笑靥如花,“哟,老太太好运气啊。”他看着孙则然,“有这么帅的倒插门女婿,怪不得成天合不拢嘴。”
“那是。”孙则然笑得像是老菊花,意有所指地用下巴指指清单,“你没看就是当儿子养的么?林林总总,买了多少东西。”
那样的笑容有些精明有些骄傲,而叶柏城则重重一蒙,那样的震撼,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婚前公证”“产前鉴定”,这些太洋气的词对他而言远在天边,但是有一点却是明白的。那就是倒插门,这个具有浓烈中国色彩的传统词汇。
对于别的地方的人而言,倒插门可能没什么。可是对于叶柏城,却是有别样含义。
在他们那个贫困县,倒插门的可能性只有两个:第一,家里老人没出息,自己养不活自家儿子,更别提往家里娶媳妇,于是只能把儿子嫁给别人当“雄性妻子”;第二个可能更悲怆,就是儿子本身没出息,凭着自身能耐无法在社会立足,只有卑躬屈膝地沦为妻子门下,用送上门的方式,给自己一个名分。
无论哪个理由,这都让叶柏城无法接受。尤其是叶家特殊的家境,更让他对于“倒插门”三个字如砒霜般的禁忌。叶父有兄弟八个,据说叶父叶南林当年就是因为第一种可能才找到的叶母为妻,虽然叶柏城没经历过父亲“倒插门”的事儿,但是叶南林俨然将“倒插门”的苦处当成了“粮票的故事”那般不厌其烦——“儿啊,你以后一定要有出息,找个好媳妇嫁到咱家,别和爹似的不被人当人看……”“儿啊,你可不能走爹的老路。咱是个男人,一定不能靠女人过活……”“儿啊,就以后找个媳妇丑点,那咱也认了。你可别和爹似的凑到人门上非得找个漂亮能耐的,咱养不起也不能吃那个气……”
如果说别人家孩子的童谣是“小兔子乖乖”之类的儿歌,那伴随着叶柏城成长的,就是类似于这样的名言警句。当然,这样的话也给叶柏城带来了无数动力,他从小便以老爹的人生路为反面教材,誓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活出不一样的路。而他事实上也是这样做了,他不是他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却是第一个211工程重点大学学生。之前他们村的学生层次都停留在三流本科及专科层次上,而叶柏城开创了历史,他读的是举国皆知的南京大学。
但是上了这个有什么好处,他一样在婚姻这个问题上吃了苦头。
他原以为他好运气,在女婿与丈母娘问题堪比婆媳问题一般高难度的今天,终于千载难逢地遇到一善解人意的好丈母娘,不仅给了他女儿,而且还如此大度地给他钱花。回味到现在,这才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圈套,丈母娘孙则然步步为营,而他就是那个被低价收买的傻子,其实是被当做贱货处理了,可还是傻呵呵地替人数钱,感谢人家终于给自己做牛做马的机会。
那瞬间的感觉是什么?对,是觉得那婚前财产清单上的各种名目都像是钉子,只是一看,便深深嵌入自己的眼睛。叶柏城当时便有了逃离的冲动,他紧紧攥着笔,刚想回头对喻言说个明白,只是一抬眸,便触到她微凸的小腹。
刹那间,那些已经堵到嗓子眼的话又吞了回去。叶柏城,你这是要做什么?弄大了人家的肚子,又想着不负责?
想到这里,他又勾唇笑笑,喻言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即将要结婚的时候,自己的丈夫曾经动了分手的念头。她更应该不会知道,之所以在结婚后的一年,他拼命都要来上海发展,这个城市的先进性倒是其次,他首先想的,只是逃离他丈母娘孙则然的视线。因为每在济南呆一秒,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她的监视下苟延残喘,活得毫无尊严。
尽管在上海发展,他要付出足够大的代价。假装没家庭,承担与妻女的相思之苦,在数不清的日夜里寄人篱下,与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进行某项活动,都要考虑地点环境,都像是在见不得人的偷情。
永远都见不得人的关系(1)
大概夫妻间真的有感应,在叶柏城脑海里刚闪过“偷情”这个不纯洁字眼的时候,他只觉得身体一重,微一抬眸,便撞入喻言的眼睛,“柏城……”她眼睛一眨,黑瞳里挑逗暗示意味明显,声音比四个加号的含糖量还要娇溺,“咱们……”
只不过“咱们”之后的美好构想还没有设计完毕,叶柏城便推开她,“言言,我累了。”
“累了?”
累这个字看似简单,在夫妻关系面前,却是一个深意莫测的字眼。当然对于这个字的结论,是经常看婚恋爱情戏的喻言告诉他的。如果真的是工作累,那好,妻子不但不会对你冷眼相对,而且还会软语安慰你的操劳。但是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面对喻言这样犹疑不定的眼神,面对她这样美妙却疑问的扬声,往往累就会延伸出另一种隐性意义——我不想和你那样,我对你没兴趣,我看着你无味看着你反感看着你就难受。
如果是这层含义,那么这个“累”字,作用堪比“出轨”“婚外情”等耳熟能详的大众错误。
而在这个时候,解释便是相当必要的工程。
为了家庭安定和睦,为了两人好不容易的见面机会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进行,尽管打心眼里不情愿说,叶柏城还是展开了针对这几日的汇报工作,“言言,你不知道我真是累。”他叹了口气,像是要睡着一样,眼睛又眯紧了些,“江阴公司请了批专家,说是为我们工作,其实个顶个的阴险刁钻。杨董事长看我英语还不错,让我跟在后面做翻译。这哪儿是翻译啊,简直就是随从……吃饭的时候得跟着,睡觉订房间的时候得跟着,连……”
他的苦水倾诉刚开了个头要渐入佳境,便听到喻言连连打断:“好好好,不用说了。”
“啊?”
“叶柏城,你记住,这次不是我拒绝的你哈,是你说累,不让我碰你。”面对他的疑问,眼前的女人居然一派心满意足,喻言惬意地翻了个身,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别又拿上次的话堵我,说我什么对你性冷淡,你记住了,我曲意逢迎,是你没给我这个脸。”
叶柏城没想到事情还能延伸到这个层面,一时间愣住,渐渐地,心像是被冰雹击中一般,钝痛的同时,居然越来越冷。他真的没想到喻言能对一句话惦记这么久。“言言,”终是忍不住,他推了推身旁的女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不是对我有意思,只是为了堵我?”
他以为他的表情足够风轻云淡,可是他天生不是善于撒谎的人,这一串疑问句本来就很可疑,而眼底的点滴受伤更是泄露了心事,喻言看着他的眼睛,“当然不是。”她仰头,在他下巴上重重吻了一下,有些委屈地嘟嘴,“谁让你上次那么说我来着……我也委屈啊……我……”
能怎么说?她不是喜欢娇嗔的人,现在都用了这样低的姿态来回应他的怀疑。叶柏城努力让自己不往“应付”这方面想,他心里忐忑,却在努力说服自己妻子现在的一切态度都是出发自心。“好了好了,我还以为平时的我都是一厢情愿,你都是被迫。”他摸摸妻子柔顺的头发,像是无意似的引出下个话题,“对了言言,对于肉体爱情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看的?”
因为“性爱”这两个字太过劲爆,叶柏城故意用了比较婉转的“肉体恋爱”来形容这个词,怕得就是喻言难堪。“这个问题啊,比较深奥。”她仰头看着他,仿佛很惊讶:“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永远都见不得人的关系(2)
叶柏城一怔,随即也勾勾唇角。其实他也觉得自己很奇怪,一向对两人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