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此来要说两件事。无悔的身世,你们可以告诉他,但不能强迫他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当年先皇后请老夫将无悔带出宫,只想让他平安长大,给宗严留一脉香火。这孩子天性纯善,做不了阴私之事。”圣手方才尚佝偻的身躯缓缓挺直,语气十分严厉,“兰真,想想你母后的临终遗言。”
兰真公主嘴角微动,虽然不曾明着与圣手言语相抗,眉眼间的神色却越见固执。孝仁太子武宗严虽死于情蛊发作,但当年他与那西疆女子的相遇相识相知本就存在许多疑点。且那女子后来杳无音信,更是加深了兰真的疑惑。她深深相信那是个针对武宗严而设的大圈套!
而身为人子,怎能不为枉死的亲生父亲找出真凶,报仇血恨?!兰真公主与孝仁太子一母同胞,姐弟二人感情笃深,她绝不能忍受真凶逍遥度日!
“老夫与宗严乃忘年至交,当然心痛他的英年早逝。否则老夫不会答应你们以人为药,让赵家姑娘用她的命换来宗严的子嗣,还将小闺女儿送入宫中顶替。这么多年过去,老夫每每午夜梦醒,心中都愧悔难当。”
圣手说到这里,喉中已有哽咽:“即便赵家姑娘心甘情愿替宗严而死,那也是一条性命,她亦是母亲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儿。老夫自诩天下人在老夫眼里并没有差别,终究还是为了顾全与宗严的忘年交之情而害了别人。”
“如今小闺女儿一人身系多人,老夫不许你们打她的主意!她就是皇帝的女儿,无人能更改也不许更改!”圣手语气中寒意四溢,“太宁城的政局老夫并非不知,快点收起你们那些龌龊心思!老夫必要护得小闺女儿周全,绝不许你们动她一根头发丝儿!”
他虽年届百龄,却练得好内功,再活个十几年不在话下。当年是他亲手将那孩子送入宫中,如今他到了太宁城,就要护住那孩子,不让人害了她。
兰真公主涩声道:“难不成就让严儿死不瞑目?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孩儿,昏昏沉沉时总是愧疚不曾留下子嗣,让父皇和母后伤心。”
圣手长叹道:“逝者已逝,报仇血恨难道能令他起死回生?还是多顾及活人的想法罢。兰真啊,你可曾想过无悔的意愿?你这痴儿,可知红粉变骷髅,不过数十年的事罢了。你们好自为之!”言毕,房门轻动,他已踪迹不见。
兰真公主瞪着方才圣手坐过的地方,脸色已然铁青。圣手不仅是大医家,也是大毒家,足以自保。而他虽不擅长杀人的武功招式,习练的养生内功却精妙无比,寿考绵长那是一定的。若他当真要从中多方阻挡,还当真是件棘手事情!眼中蓦然闪过杀机,她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指渐松。
安叹卿长身而起,望向门外明媚星空,轻声道:“如今她并没有碍着我们的事儿,无悔与她交好,于他的未来也是有助益的。兰真,放过她吧。”
“小丫头倒是好本事,连你也来为她说话!”兰真公主舒展开眉心,神态柔和,曼声道,“好罢,先静观其变。”
谢骏亦点头说:“有她在,无悔的安全也能多一重保障。皇上初发病那段时间,若不是她派了人注意无悔的行事,无悔只怕着了道也不自知。当时咱们各有职司,又不能宿在宫里,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如此就先看看再说罢。”
三人不敢在此多逗留,各自分头离开。L
☆、第二十四章 执掌宗业司
桃花癸水的来临,在收下来自宫中的大堆补品的同时,也导致武令媺不能进入金銮殿上早朝。虽然她也不耐烦旁听朝臣们没有多少有用内容的喋喋不休,但是这种对女性的赤、裸、裸的歧视让她相当相当的不痛快。
好吧,入乡随俗。武令媺反应过来“大姨妈”是此位面男人很忌讳的事儿之后,让人赶紧去李徐洪三府送信。她倒是乐得在府里过清闲日子,但是圣手这位老爷子可不在乎什么,给皇帝陛下诊治过后,他回了府就要找她唠嗑。没几天,这一老一少就熟稔得好像认识了几十年一样。
武令媺由此也知道,圣手长年周游列国,见识各国风物人情是在其次,他老人家其实是在给一件伟大的事情——编纂药典和医典——做前期准备。为着皇帝陛下的身体,他紧赶着就来了,还有几大车的资料在路上。
“我觉得吧,以您一人之力去做这件事儿未免吃力。人生苦短,精力又有限,不是我编排您,您纵然一身都是铁,又能打多少颗钉?再者说了,您就不怕出错?您是神医,可不是神仙。而且即便是神仙也免不了犯错。”武令媺躺在长椅里,让宫女们轻轻推着一晃一晃,晒着温暖却不灼热的太阳,别提多惬意。
有这么打击人的么?老爷子被人捧了大半辈子,如今更是做着这么一件造福万民万世的大好事,却被个小毛丫头给埋汰了。但他又知道武令媺所言不错。
一赌气,老爷子抢了武令媺面前果盘里的水果用力啃着吃。老小孩,小小孩。他此时与武令媺生的就是不打折扣的孩子脾气,惹得宫人们无声偷着乐。
“无悔说了。您老到了春天就因贪嘴而脾胃不和。”说到这里,武令媺噗哧笑出声,瞧着面无表情的老爷子打趣,“还要这么吃下去,小心肠绞痛哦。”
气哼哼扔掉果核,老爷子不情不愿地说:“小闺女儿,那你说怎么办?老头子是想做一件好事。”
武令媺沉吟道:“我正有个来钱的主意要与族人们一起去做。这事儿若真的可以办。免不了要请些大夫来旁边照应着。这样罢。不如以您的名义请天下有名的大医家齐聚太宁城,一起来编纂药典和医典?琐事自有我安排人料理。”
老爷子好奇地问:“你有啥来钱的主意?能带着老头子一起发财不?”他倒是先关心这个了。
“行啊!”武令媺很爽快地答应,手一挥。“本钱也不用您出了,您直接拿分红就好。毕竟要靠您的名头才请得动那些杏林高手。您的名声就是无形资产,无可估算价值。”
老爷子乐得胡须一翘一翘,刚才的小郁闷尽数扫空。得意地点头道:“那是!我老头子可不是自夸,医术那是顶呱呱的。所以也教出无悔这么顶呱呱的徒弟!”
“不过,”武令媺笑得眼睛弯弯,瞧着老爷子说,“您得答应让我们大周享有冠名权和至少五年的独家印刷和销售权。五年以后。您可以将您的医典和药典让别国印刷。”
眨巴眨巴眼睛,圣手其实有点不明白啥叫“冠名权”,不过还是点头道:“小闺女儿说怎么办。就怎么办。老头子一辈子的心血,不想让人糟贱了。交给你来印刷、出售。老头子很放心!不过书的价钱不要太高,别亏钱就是,老头子还是想做善事的。”
“您放心!”武令媺正闲得无聊,刹时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眼睛闪闪放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主要是为了帮您把这件事情做成。这是一个大型工程,是要分时间段一步一步完成的。为了形成良性循环,咱们才不得不采取销售养工程的做法。”
宫人们掩嘴偷笑,瞧瞧圣手老爷子那懵懵懂懂表情,这么快就被咱们公主给忽悠住。说了半天,老爷子把自己的心血给卖了,却还是没弄明白公主殿下倒底要做什么大事。
“我听说很多医家秘传的药方都是当传家宝贝的,传男不传女,敝帚自珍得很。我觉得这样相当不利于医学的发展和传承。老爷子,恐怕您要拿出些干货才能诱出好东西。他们现在可不知道您打算公开自己的医方呢。”武令媺笑呵呵地说,“当然,我不会让您吃亏。虽然那些医家的秘方在您眼里也许不值一提,但我从古医书上看到的一些东西,您可能会感兴趣。”
圣手老爷子百爪挠心也似,顿时就把方才武令媺所说要做的大事给抛去九霄云外,一个径地催着她透露点古医书上的远古医术。
武令媺对医术一窍不通,她能告诉圣手的无外乎是前世所知的那些医学常识。比如可以给人开膛破肚甚至打开脑壳治病啦,比如有医疗器械可以不必给病人喂药汤,直接将药物注射进人体来治病啊,诸如此类。
这些都是她前世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放在此位面却不亚于天方夜谭。就连圣手神医都听得目瞪口呆。“那可真是神仙手段。”老爷子喃喃道,“要说开膛破肚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些病根源极深,时间短了根本找不到病发于何处。而且病人往往会并发高热诸症,医治不及时,死得更快哪!”
老爷子说到了点子上,无非就是没有精密的手术辅助仪器和消毒设备。武令媺就将自己知道的浅薄手术知识告诉他,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大有跃跃欲试之态。
其实吧,圣手哪里不知道以一己之力完成如此浩瀚工程并不容易?以他的声望,只需振臂一呼,就能召集许多杏林高手助阵,照样能完成编纂。他根本就是故意把如此大功劳安在武令媺头上,以偿他多年愧疚。
然而他没想到,他竟能从武令媺这里听到如此之多“远古医术”。虽然其中多的只是难以实现的奇思妙想,但也不能说对他就毫无裨益。
“小闺女儿说得极是,以老头子一人之力,又能整理多少医家典籍?说不定哪位医家的府里就珍藏着诸如小闺女儿所说的远古医书。”圣手慨然长叹,郑重其事地给武令媺作揖行了一礼,认真道,“还请公主殿下援手!”
武令媺急忙让人扶起老爷子,也恳切道:“请您放心,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善事,我会尽力的。父皇身体不好,我也想给他老人家多多的积福。这几天咱们可以商议出章程,我会找人好生把这事儿办起来!”
三言两语间,一老一小便敲定了这桩大事。第二日,怀睦亲王府派人来送信,说是宗务司的事儿终于妥了。宗务司被划分为宗产司和族务司两大部门。宗产司由武令媺掌管,执掌武氏宗族所有产业;族务司则由康王主事,负责管理族人们的生老病死、婚姻嫁娶等事。
怀睦亲王府的人还送来一些落魄族人的名册,内里有详细介绍,连同品性才能都一一注明,省了武令媺再去调查的功夫。只是名册不免混乱,她便让人按照各人擅长的才能再细细分类,到时候可以量才任职。
不过怀睦王府送来的最重要的东西还是宗族所有的产业名录。以前武令媺在查检宗务司的帐目时,对这些产业了解了一部份,如今看了这份名录,才真正做到了心中有数。
她前世一直干的是猎头行业,并没有直接从事过经营活动。只是仗着见识广博,出出主意还行,但具体的经营还是要底下这些掌柜去做。
和王掌握宗务司太久,各店各铺的掌柜虽说被皇帝陛下清理过一次,但难说是不是还有漏网之鱼。武令媺的打算是,她不会侵占族中产业,但也要提防着以后给别人做了嫁衣裳。所以,她必须安插自己的人手。
跟随梅小草来到大周的魏国掌柜们,武令媺尚且拿不准他们忠诚的人到底是自己还是李循矩。不过现在有星界帮忙,甄别那些人的忠心会相对容易些。
让樊梓臻带着司宝宫女们将产业名录按不同的行业重新造册登记,武令媺也没让怀睦亲王府的人空手而回。她将利用空闲时间琢磨出来的《大周及属国运动会和武林小会举办方案》让金生水亲自送往怀睦亲王府,请老亲王过目。
举行一场大型运动会,其中涉及的行业多种多样,完全可以带同族人们一起干。武令媺打着给皇帝陛下七月份的万寿节庆生的旗号来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赛事,老亲王应该不会反对。恰巧,六月中旬她将举行公主府的招聘考核会,七月份的运动会和武林小会正好接档。
大周武风鼎盛,寻常庄户人家也爱舞刀弄枪,泛大周运动会的比赛项目就不能局限于跑跑跳跳蹦蹦之类的项目。不过武令媺只负责提出创意,具体项目讨论以后再确定。
至于“武林小会”,这是武令媺的私心。她的亲卫和护院加起来还差五百多号人,随便凑凑当然是分分钟的事儿。可她不想马虎,就打起了江湖各大门派那些年轻弟子的主意。这个武林小会就是给十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准备的。
基数庞大,应该能找到愿意为她效忠的人手吧?无论如何,总要做过才知道结果。并非武令媺饥不择食,而是皇帝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冥冥中有一种紧迫感追在她身后,迫使她绞尽脑汁想方设法给未来做打算。L
☆、第二十五章 皇家大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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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大姨妈”,武令媺这日又去上早朝。她几天没去,朝臣们就辅政大臣的事儿倒是讨论出了点眉目,不过离得出最后的结果还早得很。
散了朝,怀睦老亲王就揪着武令媺迫不及待地去见皇帝陛下。那份举办方案,老亲王早就附在奏章里上呈御前,但陛下想亲耳听听武令媺的意见再做定论。毕竟,这是大周和属国的共同盛事。
其实武令媺的想法在那份方案里说得很清楚了,今天她倒是想把圣手正在编纂药典和医典的事儿禀报给皇帝。在长青殿拜见皇帝陛下,她见父皇仍然很瘦,脸色却十分红润,神情也比几天前要精神了许多,心中真是欢喜异常。只是脸上虽然在笑,她眼里却还是不知不觉含了泪珠儿。
皇帝陛下也没料到会那么不凑巧,原本在小女儿离宫的第二天父女俩就能再度相见的。不过想着小女儿终于长大成人,他心里还是高兴。
将武令媺招到自己身前,皇帝拉着她的手,左瞧右看,心疼地说:“我儿的脸色还不大好看,你千万当心身体哪!”
“父皇放心,老神仙如今住在儿臣府里,他老人家待儿臣好着呢。”武令媺笑眯眯地说,“父皇眼看着便要大好了,儿臣真是开心!”
皇帝笑着点头:“有圣手亲自照料父皇,我儿尽管放心就是。父皇会好好将养,日后还要瞧着我儿行及笄大礼。”
“光是瞧着儿臣及笄那怎么够?”武令媺噘起嘴,佯装生气,“父皇难道不亲自替儿臣选一位驸马。看着儿臣出阁吗?儿臣还想父皇亲手抱一抱儿臣的孩子呢!”
“可见是长大了!”皇帝陛下失笑,点着武令媺的额头说,“好不知羞,小女儿家家的就说什么驸马、孩子的事儿。”
武令媺便大发娇嗔,抱着皇帝陛下的胳膊不依不饶撒娇个没完。皇帝一手揽着她,不免又许下什么宝物才让小心肝转怒为喜。
怀睦老亲王坐在一旁,笑呵呵地旁观皇帝父女俩亲昵。其实心里并不好受。那父女俩彼此安慰。都说着让对方高兴的话儿,其实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皇帝陛下只是在数着日子活下去罢了。
若他们见面便忧愁。老亲王不会觉得如何。反倒是这样仿佛皇帝的病当真就要好了的欢天喜地情景,更让老人家触景伤心。
武令媺哄了会儿皇帝,这才缓缓将圣手所托之事一五一十道来。皇帝陛下和老亲王对圣手的义举都十分支持。武令媺想请皇帝亲笔题词,他也一口答允。
皇帝又道:“圣手悲悯众生。不吝惜心中所学,愿意公之于众。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善事。若药典和医典当真能够在大周编纂,于大周的名望也是极为有利的。此事我儿放手去做,内库来出银子!”
武令媺笑嘻嘻道:“儿臣正要来与父皇说呢,宗产司的产业名录。儿臣已经看了,心里多少也有了数。只是宗产司可用的现银不多,儿臣还是打算留下这些银子以备族人们的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