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郝觅这个万事面面俱到的能人在,画廊不仅不会出现亏损的情况,一些小数额的盈入也不至于让财务上太难看,而林安之只要每天享受享受城市里的田园生活就好。
画廊是个两层加起来可用面积有220平方米的独立建筑,一层经商二层居住。
居住这层和普通的综合楼住宅没什么区别,三室一厅,一主卧两客卧、起居室、书房、厨房、卫浴等一应俱全。林安之在主卧,他平时于二楼的活动范围也基本在这里;其中一间客卧郝觅在用,剩下一间无人使用的客卧以外的地方想当然尔都被他合理运用着。楼下相比之下显得宽敞很多,大面积的兜售画作的区域、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和一间林安之的画室。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的好时节,画廊坐北朝南,明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投射在其中,舒适温暖,与街对面坐南朝北的西餐厅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人……”
服务员送来餐点,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轻轻叫道:“少主,吃饭吧。”
扒在玻璃窗上行了半天每日必行的注目礼看上去□岁的男孩用力一拍桌子,紧接着是“啊”的一声大叫,惊得尚未走远的服务员及众食客纷纷侧目。
年长些的少年不安地挪了挪,低声道:“少主?”
男孩像没听到少年叫他也没注意到周围不悦略带谴责的目光,“是他!”
少年问:“谁?”
男孩兀自低语:“他来干什么?不对,谁准他进去的!”
画廊有收购古画倒卖的业务,多数时候那些卖画的会自己上门,少数时候,比如说今天,郝觅需要亲自登门验货。
林安之不是第一次硬着头皮(他很不善于应酬)看店了,可哪一次也不像这次这么……他这里是画廊,他很清楚这一点,他想不通的是向来很受热爱艺术崇尚艺术充满艺术气息的成年人中年人老年人更多些欢迎的画廊几时成了……
“小朋友,你……父母要来买画?”男孩很明显已经脱离了上幼儿园的年纪,那他这里也不是游乐场或能吸引小孩进去的玩具店之类满是童趣的地方吧?林安之头疼地只能把休息区檀木椅上出现这样一个男孩归类于这个理由。
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安之,缓慢摇头。
“我去给你倒杯饮料。”
逃也似的拿出专门为自己提供的牛奶,林安之下意识地立在原地消磨时间,他没来由地心里直发慌,在看到男孩第一眼的时候,心头有个名字呼之欲出,但他终究忍住了没叫出来。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姑姑明明答应过我……
他看起来像是自己来的。
这个念头在林安之脑子里一闪而过,想到的同时他头疼得更厉害了,“我还没准备好……我真得还没准备好……”带着歉意的话语脱口而出,连他自己也闹不清究竟在对谁说。
“等不到我,他说不定很快就……”自欺欺人的话随着男孩四处打量的侧影卡在喉咙里,手中的奶盒应声掉落到桌上,低叫了声,随手扯了块布料,林安之慌忙擦拭溅洒在墙上桌上和满溢出来蔓延了杯子四周一大片的牛奶。
“这是……”擦了一半,林安之叹息着果断放弃,“也罢!该来的迟早要来,躲是躲不过的。”拿杯子时手滑了一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掌,深呼吸两次,他如临大敌地慢慢走向休息区。
擎着玻璃杯,男孩眉头皱得死紧,半天没有动作。
左手始终握在右手手腕上,视线落在男孩低垂的脸上,眼神近乎贪婪,这是林安之自己看不到的。
两人相对沉默,在林安之以为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时候,事实上,他更希望时间就此永远停在这一秒,男孩开口了,语气有些为难——“我不喝牛奶的,小时候喝牛奶吐得什么也吃不下,之后再也不喝了。”
林安之一怔一回神,“楼上有些水果,种类很齐全,你喜欢吃哪种?我……”他话没说完,就见男孩咕咚咕咚满满一杯牛奶全下了肚,末了咳个不停,他忙给他顺气,“不喜欢就不喝,没必要勉强,没必要的……”视线很快模糊,空出来的手温柔地擦去男孩喝不下去顺着嘴角流出来的奶。
男孩间断地还在咳,“你拿……你拿给我的。”
手瞬间握成拳,紧紧地,彷如要把手指彻底折进掌心,林安之别开头,单手拭去眼角的泪,“以后我给你的会更多,吃的喝的用的,一杯奶而已……一杯,一杯奶而已……”
男孩惊喜地看向林安之,“真的吗?”
“嗯。”林安之宠溺地笑看着男孩,发现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呆呆的,他在他脸前晃了晃手,“怎么了?”
男孩羞赧低头,“你……笑起来真好看。”
鼻子又开始发酸,林安之吃力道:“以后,你想看多少都没问题。”
男孩高兴地抬起头,结巴道:“你的意思,我可以经常来吗?”
按捺住将要落下的泪,林安之以动作为应答,用力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下半截会缩减章节增加每章节的字数,算是换汤不换药吧,嘿嘿。。关于更新的速度,我这里有必要交代一下,因为一些原因(过完年了嘛,不像年关将至那么轻松),比如生活比如工作比如……偶尔卡壳,更新速度不会像年前一天两小节那样,希望追文的朋友能谅解下。另外,SSI,这里有必要解释解释,不知道有多少看过《圣爱》的朋友,里面School of Sexual Intercourse的缩写就是SSI,这个本该在前面文中解释的,我。。。求谅解啊求谅解。。
☆、第十二章_第二小节
看到玻璃窗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时,不说做梦也没想到,郝觅还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虽说没有明文规定,然而不做接触或者说等同于变相放逐是全族共有的共识,他……照道理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观察,脑子里千变万化着各种想法脸上也是变幻莫测的多样神情,直到男孩欢欣雀跃无视旁人地一蹦一跳离开,他才继续原本行进的行程。
“少主夫人,我的外套似乎被您发掘了新的用途?”
郝觅甫一进门,林安之便遮遮掩掩匆匆忙忙地飞快跑进画室,门没关严,他可以清楚听到郝觅略带调侃的语句,他心虚地僵住,他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可“不是故意”并不能抹杀他做了一件糟糕事情的事实,没等他想好怎么说,郝觅不紧不慢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我记得,我们一般只给客人提供茶水。”
啊,是啊,茶水。但小孩子喝太多茶水晚上不是容易睡不着……林安之沮丧地叹了口气,应该趁他回来之前消灭罪证的。
“我还记得,大少爷很不喜欢喝牛奶,可以说极度厌恶。”
林安之委屈地咬唇,我也不想给他他不喜欢的东西,不是没有吗?下次,我会准备各种各样的饮料……
“我头一次见到大少爷温顺得像只猫一样。”郝觅这句说得极是轻快。
头一次?像只猫?这个形容……就是说,“他在主宅不是这样吗?”林安之的求知欲被勾搭出来了。
“我以为您预备待在画室不出来呢。”郝觅调侃道,随手扔了那件湿哒哒斑斑驳驳粘着白色污迹的棕色针织外套,“他在族里当然不是这样,他是族里的小霸王,他说什么是什么他想做什么做什么,不许任何人逆他的意。”
林安之眼睛亮晶晶道:“就是说很活泼咯?”
郝觅道:“你这么理解也可以。”
林安之盯着郝觅的表情仔细琢磨,怎么看怎么觉着郝觅绝对不仅仅是字面意思,他小声咕哝道:“活泼不是挺好的吗?”不像他动不动就哭。
郝觅弯了弯嘴角,“您不好奇他像谁?”
林安之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像小芮,不然还能像……”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小芮小时候十分乖巧很有分寸,是很得族民尊重疼爱的小主子,从没收到过“小霸王”一类不含褒义的评价。
郝觅道:“您是不是以为少主是他爸爸?”
难道不是?林安之纳闷地想,不是爸爸还能是什么?
郝觅又道:“他的父亲不是少主而是四少爷。”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解释他个性的问题了,南东小时候确实……“等等,你是说他不是……”
前面跑得欢后面追得勤,仨人跟警匪片里的警察和匪类一般,横冲直撞地把个人行道搅得骂声连天,眼见着南乐快要跑到恭恭敬敬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林一一嗓子吼开,“姓南的,你给我站住!”气喘吁吁地喊了四五遍,南乐终于意识到这是在喊他。
“礼礼?”
林一边换气边走到南乐近前边骂,“你是聋子傻子笨蛋白痴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我不叫南礼我叫林一!”
南乐不赞同道:“礼礼,你体力真差。”
林一哑了半秒,憋足了气,嗓门骤然提高,“谁体力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体力差了?”
南乐噗哧笑道:“你这不是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林一:“你……”
南一也是闷笑不已,“大少爷、少主,我们别在街上站着了,去刚才那家店里说吧?”
南乐没意见,林一闷闷不乐地闹别扭,南一请了两次,他才不情不愿地“我是看你面子,不是看他面子”随着南一往前走。
林一“不舍得”开口,南一代为问道:“大少爷,少主想知道您为什么去少主夫人那里?”
南乐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他伴侣的地界呢!”
南一无奈耸肩,“少主坚持不愿意比……您明白我的意思。”
南乐道:“我们俩虽然长到九岁半算上这次只见过两次面,礼礼的‘丰功伟绩’还是经常会传到族里,我明白。”
林一一拍桌子,“什么叫我的‘丰功伟绩’?”听着就不像好话!话一出口,对上南乐满含笑意的眼睛,他顿时悔得五脏六腑打结,又掉坑里了……
南一佩服道:“您真厉害。”
南乐摊手道:“没办法,上回吃过亏,我痛定思痛,下定决心一定要为我自己讨回公道。”
林一“嘁”了声道:“嘴把式。”
南乐摇头晃脑道:“古人曰‘君子动口不动手’。”
林一不想跟他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你还没回答问题。”
南乐神色沉了沉,“不知道南一有没有跟你说过,爷爷不许家里任何人提起当年的事……”
林一哼道:“做贼心虚。”
南乐叹道:“也许吧。我知道任何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一件事,怨恨也一样。自从两年前见到你,我很想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但家里这条路显然行不通,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了两年的时间舍近求远地从表舅妈那里套出话来……”
林一纳闷地问:“表舅妈?”
南乐:“奶奶的表亲,你得叫表叔,土族族长长子陆凡的妻子林俏……说起来,你母父和林俏也有亲戚关系,你叫表姑也可以。”
林一不屑道:“我不承认你们那头的辈分。”
林一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尽管如此,南乐还是感到有些受伤,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总之,这就是我去看你母父的原因,我……想多少替我妈妈弥补一些。”
餐桌边一时陷入沉默,半晌,林一硬邦邦道:“不需要。”
南乐苦笑,“我知道你们不需要,我一样知道你们有多讨厌多不欢迎多不乐意见到我,可我还是想这么做……请不要阻止我,可以吗,礼礼?”后半句近乎恳求。
林一不说话,南一接过话道:“大少爷的决定自有大少爷的用意,少主不会为难您的。”
林一不反驳却也倔强地不肯给出肯定的答复,南乐不能释怀地垂下头,“礼礼,没见到你妈妈前,我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见到了,我忽然特别羡慕你。”
林一闷声问:“羡慕我什么?”
南乐道:“你妈妈是我理想中妈妈的样子。”
林一撇了撇嘴,“他果然是个失败的家伙。”
南乐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南一半解释半劝道:“少主,他毕竟是您父亲。”
林一话锋一转,“我想知道,我妈为什么对你那么亲切?又是倒牛奶又是捶背顺气!”
南乐说不出个所以然,南一接道:“我想,少主夫人是把大少爷当成了您。”
林一讶道:“当成我?我……我们俩像吗?怎么可能当成我?”
一个奇怪的想法划过南乐脑海,他还没来得及问,南一接下来的话更加加深了他这一想法。
南一道:“不是像不像的问题!您不是见过南主管吗?他和大少爷的父亲和大少爷有五成像,和您父亲也是。”
接下来的一段不短的时间,林一一直处于失神状态,南乐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在他寻摸了个话题准备多聊一会儿时,林一起身道:“我去上学了。”林一走,南一不能不跟着,南乐心里的谜团一向等不及下次解,他一把拉住欲走的南一。
“南一,究竟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这意思……礼礼的母父没见过他?”
“您也知道,少主夫人心里是伤痕累累,您母父的事,本该两个儿子一下子成了一个这件事……他看着脾气很柔其实和少主一样倔得很,不是两个,他宁愿一个也不见。”
☆、第十二章_第三小节
这次碰面对南乐来说无疑是愉快的,尽管最后有些不欢而散,对林一来说……
心疼地看着前面萎靡不振的小身影,南一惆怅地想,不是生在灵族该有多好?若在外族,哪家不到十岁的小孩会像他们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聊些沉重忧伤而口吻严谨的话题?
血脉相连,各灵族的族民没出生便如同记事的半大孩子,外界的事母亲的柔柔低语父亲的期盼,哪怕尚未学会流利地说话,这些外族记不住的他们全记得一清二楚,这当中数孕育时间较长的嫡系火族和在娘胎里情绪比其他各族更分明的山族表现得最为强烈,他们可悲地一个也没有经历过外族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充满童趣童真的童年。
可以选择的啊!
即使心里再明白,不也是可以选择拥有的吗?
可是,纵观自幼只闻其名鲜见其面的两兄弟,不论是传闻中在族里无法无天任性妄为的大少爷还是被木族林族长强硬带回悉心呵护的少主,他们默契地都没有这样择选。
明明都是孩子,上辈的恩怨,何苦非要扛在自己肩上?
然而,“扛在自己肩上”的并不如南一所想仅南乐和林一两人——
“Jam……”这一年六月底,林安之又一次迎接来一个和画廊格格不入的“小”顾客。不过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误会,惊讶的情绪首先布满他比常人淡白的脸。金色微卷的半长发、碧蓝的眼睛、轮廓鲜明的英俊外表,如若不是对方不同的个头和此刻铮亮的天色,他真以为他回到了那个喧哗热闹而自己郁郁寡欢神不守舍游走在肮脏异味熏天街巷的夜晚。
“我父亲一定很高兴,你还记得他。”
父亲?“你是……”
“我父亲在一心一意要把你迎进门之前结过一次婚,有一个贤惠体贴的异性伴侣和一个两岁半多的儿子。”
“James他还活着,对不对?他……他过得好吗?”
“他过得好不好,我没办法回答你,我族没有人找得到他的灵魂更谈何和他交谈?”
真的……真的没了吗?“我一直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承受住了那次伤害,他那么优秀那么厉害,我一直以为他在某个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疗伤,某一天当他好了,他仍会温雅地笑着出现在我面前。”
“出现在你面前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