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灯火明灭,青光缭绕。
路上,被黑白虚影以锁链牵缚的人或快或慢地前行。挣扎抗拒者有、悲泣号呼者有、茫然无措者有、昏聩混沌者有、偶尔个别神志清醒的,也不是在连连发问就是试图用钱买出回头路。
“这里是?”何弼学疑惑。他也算是来阴间观光过一圈的人,怎么对这里没印象的?
“黄泉路。”赵文和此时已恢复了他白衣白氅峨冠紫带的的模样。
“那那些黑白的影子……”吴邪隐隐有了答案。
“那算不上是黑白无常,只是他们的‘像’,负责简单的引路而已。本尊一般只会共享它们的感官,判断出最有价值的那个灵魂,然后跟在他旁边。”赵文和解释。
“赵文和!你又想来劫人?”满是戒备的怒斥声在几人身后响起。
几人回头,看到的是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同行的还有一名身形高挑神色平和的女子。
“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看吧,本尊来了。”赵文和笑着冲对方挥手,“哟,这次终于懂得找姑娘陪着了?”
白无常脸色一沉:“赵文和,我不跟你动手不是我怕你!”
赵文和笑得无比欠抽。
黑无常扶额:“赵帝君,你又来做什么?”
“日行一善。”赵文和笑。
白无常露出了想打人的表情,黑无常则继续苦笑。
“老黑老白。”吴邪苦笑着招呼。
“吴邪~张起灵~”黑无常欣喜,“好久不见啊,你们终于死期到了?”
吴邪满头黑线。
白无常抬脚把搭档踹倒:“他俩一个跳出三界一个化身旱魃,你是想让他们怎么死?”
黑无常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玩笑啦,玩笑。”
白无常冷哼一声,转向赵文和:“先不说吴邪和张起灵,那边那两个是活人吧?你带下来是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他们想做什么。”赵文和笑得没心没肺。
白无常脸色一变。
“那个,我有问题!”何弼学跳着举手。
“你问。”赵文和倒是一副和蔼长辈的嘴脸。
“不是说黑白无常是黑无常冷面白无常傻笑吗?怎么到这边是反过来的?”何弼学扑闪着大眼睛装纯良,但气势上却明显是要抄出麦克风捅出去的模样。
殷坚握紧的拳头有点抖,再这么下去,他怕他会先一个天打雷劈轰了何弼学……
“工作需要啊工作需要~”黑无常倒是不以为意,“黑衣人绷起脸来多威严多肃穆啊,你看看这个,够冷面吧?”黑无常说着,抬手戳了戳白无常的脸颊,“可哪里威严哪里肃穆了?这显然的一个面瘫傲娇shou……”
黑无常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已经被面瘫傲娇的搭档抓着后脑把脸拍在了路旁的悬崖上。
何弼学和吴邪同时捂住脸。这么凶残的场面,看着就很痛啊……
“你真不是来打野食的?”白无常松开手,转身直视赵文和。
“我守身如玉很久了。”赵文和笑得轻佻浮浪。
黑无常把自己从石壁里拔出来,冲着赵文和拱手:“晚节不保未若老妓从良。赵帝君,恭喜了。”
赵文和的脸颊几不可见地抽了抽,苦笑:“你还真是不肯让他吃亏。”
“因为亏并不好吃嘛。”黑无常笑笑,拉起白无常,“走吧,赵帝君现在已经不比当年了。”
白无常冷冷看了赵文和一眼,甩开手,径自带着那女子向前走去。
黑无常笑笑,向几人拱手告辞,末了还不忘嘱咐吴邪一句:“跟赵帝君来观光没问题,不过记得黄泉路千万不要走到底。”
“为什么?”吴邪疑惑。
“走到底就死了。”黑无常笑得云淡风轻。
吴邪抽抽脸皮。
“当然我是说那边的两个正常人。”黑无常拍拍他的肩,“你跟张小哥是没问题啦。所以以后欢迎来玩,虽然我们一般都不在。”
吴邪擦汗:“那我们还来干嘛?”
“尝尝孟婆汤啦,游览下十八层地狱什么的?”黑无常反问。
吴邪的脸色有点青。黑无常这是……欢迎来送死的意思?
“还不走?等人家留你吃饭吗?”白无常不耐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傲娇什么的,你懂的。”黑无常好像很无奈地耸耸肩。
吴邪干笑两声:“我懂,我懂。你赶紧忙你的去吧。”
黑无常笑笑,渐渐消失在几人眼前。
“……好嚣张的黑白无常……”何弼学哑然。听说鬼帝的地位要比十殿阎王高啊,可看刚刚黑白无常的那个态度……会不会太威武了点?
“不是黑白无常太嚣张,只是西方帝君做鬼太失败而已。”低幽的嗓音伴随着轻浅的笑意响起,穿着纁红色曲裾的长发男子出现在几人面前,肤若白瓷、发似乌木,脑后凤翎状灿金的簪子在路旁青白灯火的映照下幽幽泛光。
“顾询柳!”赵文和惊呼,只是声音里那种微妙的颤抖感怎么听怎么更像是惨叫。
“赵帝君,你在慌什么?”被称作顾询柳的红衣人一步跨到赵文和跟前,狭长的凤目半睨,盯紧赵文和因为惊吓而有些扭曲的脸。
赵文和后退一步:“没有啊,我有什么可慌的。”
“是吗?”顾询柳挑挑眉,却没有继续进逼,“那我走了,短时间内不用想找到我了。有什么事就先屯着吧。”
话音未落,人已在数丈之外。
赵文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站住!”
顾询柳冷笑一声,继续前行。
赵文和深吸一口气,立正,抱拳,施礼:“顾君上请留步,赵文和有事相求。”
“早承认不就好了。”低幽 的嗓音重新回到左近,顾询柳再次站到了几人中间。
“调戏吧?这算是调戏吧?”何弼学凑过去跟吴邪窃窃私语。
吴邪擦擦汗,忍不住对赵文和产生了一丝敬佩。被温和欺负,被张起灵威胁、被黑白无常鄙视,现在还要被个不知道是什么身份来历的男人调戏。堂堂鬼帝要不要当得这么、这么、这么……受啊?
“调戏他?”顾询柳显然是听到了两人的议论,“他哪里值得我调戏了?要不是有求于我,他会这么乖巧?”
“乖巧……”吴邪实在很难把这个词跟赵文和联系起来。
“说起来……殷家的天师,温和的徒弟……真是奇怪的组合。”视线在殷坚和张起灵身上掠过,顾询柳沉声笑起来,“怎么,连你们也被赵文和勾引到手了?”
“谁会看上他啊!”吴邪、殷坚、何弼学三人同时怒吼,张起灵则干脆利落冷哼了一声。
“杨云啊。”顾询柳答得理所应当。
“顾魔头你够了!”赵文和咬牙。
顾询柳勾起唇角:“说吧,什么事求我。”
赵文和从怀里取出温和的方子递过去:“自己看吧。”
顾询柳接过来扫了一眼,跟着一挑眉:“这方子可真不得了,连我的骨头都想用?这方子叫什么?‘再世为人’吗?”
“这名字倒是很贴切。”赵文和没有硬接。
回手把药方递还给赵文和,顾询柳笑得很开心:“赵文和,你欠我一个人情。”说着,便已用右手拈住左手的小指,朝着关节不可能运动的方向拗了过去。
鲜血飞溅。
吴邪和何弼学同时一抖,肢体乱飞血花四溅的场面他俩其实都挺熟,但是亲眼见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把自己的手指掰下来还脸带笑容……拜托这种行为能让他们想到的只有变态杀人魔啊!
“我虽然是杀人魔,但我可不是变态哟~”随手把断指抛给赵文和,像是知道了吴邪和何弼学在想什么的顾询柳凑近两人,轻笑。
吴邪忍不住向后小跳一步。这个男人,很可怕。虽然他很美,美得甚至有些柔媚,但他身上那种杀伐凌厉的气息却让吴邪产生了自己是在没有张起灵在场的情况下遇到了一群血尸的错觉。
“哎呀,反应很灵敏嘛。”顾询柳一挑眉,“出生入死过很多次?”
吴邪机械地点头。
相比之下同样出生入死过很多次的何弼学在这方面似乎要显得更大条一点,以至于他还有闲心笑着吐槽“哪有人自称是杀人魔的”。
“杀人杀得多了,自然就成魔了。”顾询柳笑得很是云淡风轻。
何弼学抖了抖,突然发现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是在说笑?“你杀过很多人?”
“多?”顾询柳眯起眼,似乎思考了一下,随后笑指殷坚,“比他前世杀得多。”
殷坚脸色一变,一把把何弼学扯到身后,表情戒备地盯着顾询柳。
“安啦坚哥。”何弼学大喇喇地拍拍殷坚的背,重新钻出来,“这位顾帅哥要是想杀人,我们哪个跑得掉?”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话题一转,“你姓顾,迎秋也姓顾,难道姓顾的都注定了要是超级美人?”
顾询柳朗声一笑,对赞美照单全收。
“那,你跑下来是想干嘛?”终于找到空隙的赵文和打断闲聊。
“找蒋子文喝茶。”顾询柳双手拢起,笑,“不过,刚刚倒是有了意外之喜。”
赵文和脸色有点难看:“这四个人你别打主意。”
“他们四个?”顾询柳失笑,“你是多想我去拆人姻缘?”
赵文和直接丢了个鄙视的眼神过去。
“记得,你欠我个人情。”最后丢下一句话,顾询柳一步跨出,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几人眼前。
赵文和咬牙:“这混蛋……”
“他的人情很难还?”吴邪关心。
“是啊很难还啊小邪你要安慰我!”赵文和作势要扑。
张起灵黑金古刀出鞘。
赵文和挠头:“其实还好。他说归说,但其实从来没讨还过。”说着,他摊摊手,“虽然是魔,但这家伙的心肠其实好得很,杀人的时候虽然痛快,救起人来也不会太慢。”跟着不忘在心里补上一句“只要他有心情”。
“那他说他比坚哥的前世……”何弼学举手。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种事好稀奇?”赵文和笑,“现在最麻烦的也解决了,我们直接去取生命之树的叶子?”
第五章 女神与恶兽和生命之树
跨出镜子,吴邪一瞬间被眼前的明亮光线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喂喂,我们真的还在……下面?”吴邪茫然地看着周围。
充满光明的石造小镇,不远处甚至还能看到棵枝叶茂密的大树?
“没错没错,这里我们来过!那边那个就是生命之树了。”慢一步跨出来的何弼学拍胸脯保证。
来过……吴邪很无语。连阴间也来过,这两人的人生到底还要多波澜壮阔才可以?
“是啊是啊,我还记得这个镇子的入口是在……”何弼学看了一圈,挑中一个方向带头走过去。
吴邪正准备跟上,却被张起灵一把拉住了胳膊:“慢点,这里很不对劲。”
“怎么了?”吴邪疑惑。除了明亮得完全不像是“阴间”该有的氛围外,这个小镇看起来很平常啊。
“血腥气……”张起灵皱了皱眉,指向何弼学前行的方向,“从那边传来的。”
吴邪脸色一变,拖起张起灵就追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何弼学捂住了嘴。
被张起灵提醒之后,几人一边戒备着一边朝小镇的入口走去。越走血腥气就越浓厚。终于路上开始出现了血迹和残缺的肢体,有些属于人类,有些则像是巨型昆虫的节肢。
“这些……是魆的腿脚。”殷坚停下来研究了一下那些不属于人类的肢体部分,断言。
“难道是波莎耶的族人们……”何弼学不敢想,“坚哥,你的阵法不会有保质期吧?”
“你以为是你的泡面吗? ‘乱石崩云’和‘荒烟蔓草’这种阵势只要建好,除非被人为破坏,不然不会自行解除。”殷坚拧起眉。
“所以现在有三个选择:一、去探查血腥气的源头;二、去确认你的阵法;三、去看小镇的情况。”赵文和提出选项。
“我去找血腥气的来源,阿学你带他们去镇子。”殷坚抽出符纸。
“我带小吴去是没问题啦,不过坚哥你闻得出方向吗?”何弼学搔搔头发,不怕死地问。
“赵文和。”张起灵也抽出黑金古刀,点名。
“是是,我会照顾好这两个的。”赵文和举起手答应着,“你们就放心地去吧。”
殷坚偏头看了张起灵一眼:“别拖我后腿啊,僵尸。”
张起灵面无表情,率先走出去。
殷坚深呼吸,压制住了符纸上窜起的电光,迈步跟上。
“无论看几遍,我都觉得灵官这个性格实在是有够难搞。”何弼学感慨。
“张起灵从小就这么难搞。”赵文和笑笑,“走吧,先去生命之树那看看。虽然他们不算是鬼,但既然是在下面,我也就勉为其难管一下吧。”
暗金色的雷光劈下,最后一只魆被打成焦炭。
殷坚深吸一口气,转过去查看那些伤者。大约五分钟以前,他和张起灵终于找到了目的地。看到那一整群正在进食的魆,殷坚二话不说天打雷劈直接出手。一只魆被劈成焦炭的同时,张起灵的黑刀也斩碎了另外一只。接下来就像是比赛一样,两人一言不发地开始用各自的方法清怪。
“波莎耶,波莎耶你在吗?”一路小心防范来到小镇入口,何弼学探头探脑地招呼着。原本宁静祥和的小镇,如今看起来虽然光明依旧,却微妙地让人觉得死气沉沉。
旁边某间小屋的门被打开一条细缝又关上,吴邪心里一跳。如果不是这镇子里的居民对他们图谋不轨,那就只能说明这里的人已经被吓成了惊弓之鸟。
“哎呀哎呀~看起来好像很不妙啊~”赵文和嘴上说着紧张的台词,但语气里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何弼学!”欣喜的声音从街道的另一边传来,美丽的女子带着武装着刀剑的居民出现在三人的视线里。
“乌里雅河边殷坚留下的阵势不知道被什么人破了,魆们就是从那里上岸来的。”把人迎进镇子,波莎耶忧心忡忡地向何弼学解释,“索亦的村子和元岚丹夏的莫林高原似乎也出现了危险,他们前阵子也赶回去了。”
“你们这里……”何弼学对元岚丹夏和索亦其实并不太担心,毕竟他们是一直和魆战斗过来的。
“还好。”波莎耶抬手拢了拢头发,“多亏了元岚丹夏和索亦他们教授的东西,我们还有自保之力。而且那些魆也并不太敢靠近镇子。”
“可我们来的路上……”何弼学想到那些残破的肢体。
波莎耶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不知道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中邪一样地自己离开镇子,再找到的时候……”波莎耶说不下去,“虽然也有组织人手应对,但……”
“也就是说这些……魆?”吴邪适应了一下这个名称,“虽然没办法自己觅食,但却有食物定期自动送上门?这简直就像是……”
“有人在饲养。”赵文和结论。
“等一下!当初女媪不是答应要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何弼学忽然想起来。他跟殷坚可是因为这个约定才放心离开的啊!
“我们还是觉得舍不得……”波莎耶没有说出舍不得什么,但视线看向的方向却已经说明了一切。生命之树,她和她的族人一起,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这里是承载了他们所有感情和思念的地方。故土,难离。
“结果就成了饲料吗?”赵文和冷笑一声。
“喂!”吴邪踢了赵文和一脚。这人平常虽然嘴贱,但却没有这么不分轻重过,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赵文和回望吴邪一眼:“我不是针对他们,我只是对女娲有偏见。”看到吴邪和何弼学疑惑的目光,赵文和冷笑,“灭世?她以为那些因为她想灭世而弄死的人都会去哪里啊?十殿就算了,连枉死城都被连累得忙翻天了她知道吗?所以说人性的女人……”
听着赵文和哇啦哇啦的抱怨,何弼学不解地看向吴邪。
“枉死城是归杨云管的,赵文和是在替他的情人不爽。”听到“枉死城”三个字就已经明白了原因的吴邪黑着脸解释。
何弼学看着赵文和。虽然表现得轻佻浮浪,但这家伙难不成其实是个好情人?……妈的谁信啊!
赵文和看了一眼吴邪:“杨云不是情人。”
吴邪眨眨眼,难道他一直以来都理解错了?
“杨云是爱人。”赵文和脸不红气不喘,“我爱他,从过去、到现在、直到未来。”
吴邪哑然地看了他半响,跟着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