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那音似是料到了,蹙了蹙眉,把食盒轻轻放在了屋子门口,并且撤下了本来放在同一地方的冷掉的饭菜。
“三师兄,我会等着你出来。”说完这句话,彩那音便飞快地跑了开去,大湖眼睁睁地看着小师妹跑远,发现她那埋在单薄的弟子服下面的双肩正在微微地颤抖。
等彩那音跑远,大湖定了定心神,直接掠向凰稀的房间。
站在门口了小一会儿,大湖叹了口气,端起那尚还冒着热气的手艺堪比王府御厨的精致糕点,直接推门而入。
果然门其实并没有上锁,早知道小师妹就应该直接进来了,大湖暗自想到。只是当她抬眼看向屋里,便如遭电击,食盒差一点摔落在地。
属于凰稀的有着淡淡梨香的素雅的房间,床上正有一个人。长发没有束冠,直直地披散在颊侧,衬得凹陷的脸容更加白得僵冷。而且那人……如果不是那身雪山弟子服……那简直不像一个人,而是一堆微风就能吹散的嶙峋骨架。
那人窝在梨木制成的床的角落,靠墙而坐,低低地埋着头,怀里紧紧搂着一样东西,脸颊贴靠于其上。
大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声音因为控制不住颤抖而显得有些凄厉,她大声吼道:“哥!”
绪月却似全然未听到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亲密地搂着怀中之物,无比用力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搂着。
大湖这才发现那样东西,竟是一柄通体莹白,纤细修长的剑。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眼泪蓦地自眼眶留下。
先是彩海大哥……然后又是四师弟……她的心,几乎再难承受任何死别。
“哥……”这次出口的声音是模糊而哀伤的,大湖走上前去,想要扶住绪月的肩膀。然而在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她却无论如何都继续不下去了。
绝望的,空无一物的眼神。如果小红在这,他一定会发现此时的绪月,眼神和前几日彩海墓前的和凉华几乎一模一样。
忽然一种恐慌挤满了大湖的心间,她焦急地一把拉起了窝在角落的男人的衣领,大力摇晃着:“你倒是说句话啊!四师弟不在了,你也想扔下我们不管么?”
原本高大的男人此刻在大湖手中轻薄得如同一张纸片,甚至虚弱地咳了几声,挣扎着抱紧差一点滑落的莹白长剑,依旧没有抬头。
大湖只觉得又心痛又无可奈何,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愤怒……她苦苦压抑着彩海和凰稀的死讯带来的打击,爬上雪山想要看到的绝对不是这样的绪月!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绪月的脸被震得偏了过去,苍白僵冷而枯瘦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掌印,倒是添了不少活人的气息。
“绪月你还是不是男人!”大湖被男人的毫无反应气得大吼,“凰稀不在了,你便这样寻死觅活……你不看看,小音和师父师娘为你急成什么样了!你就这么自私,只顾着你自己心里的那些伤春悲秋,你有没有看过其他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大湖越说越气,正打算拉起袖子再扇一巴掌,反正绪月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了难受还不如一巴掌扇死算了,不料却听到了一声轻笑。
“呵呵……”刚才还毫无反应的男人突然笑了起来,还越笑越大声,原本虚弱的身体随之颤抖着,差点岔了气,惊得大湖一把将他扶住。
“大湖……你还是这么急性子。”绪月轻声说道,抹了抹自己肿起来的脸颊,苦笑了一下,“不知道以后谁敢娶你。”
“已经有人了。”大湖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糕点胡乱往绪月怀里一塞,“既然活过来了就赶紧吃点东西,别浪费了小音的心意。”
绪月愣了愣,眼中神色变幻了几许,最终还是接下了那些精致的糕点。“你回来也好,师娘刚刚怀孕操劳不得,我现在一身武功几乎全废,你也可帮衬一些……”
大湖咬了咬唇,口气有着轻轻的坚决:“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看你,一会就马上下山。师父师娘他们……还是要你快点好起来。”
“怎么?”绪月诧异道。
大湖略略低下头,小声说道:“山下有人等我。”
看到自家妹子忽然绯红的脸色,早就想得一切清明的绪月心中霎时懂了。“那好,有人替我照顾你……一切小心。”
大湖点了点头,虽然舍不得绪月在头顶轻抚的手,但还是和他说了告辞,转身决然离去。
屋子里只留下了绪月一人。
和他身侧莹白色的剑。
他伸手出手去,骨瘦嶙峋的手指轻轻拂过那秀美的剑身,一如十多年来替那个一身白衣清俊绝伦的少年顺过颊边长发。
“我果然是做了傻事啊……是不是呐,阿要?”
36
36、情侣戒 。。。
雪山脚下的小镇上,人虽不算多,但也还算热闹。因为武林第一大派雪山派就在不远处的雪峰之上,所以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小镇子上也常有江湖中人来来往往。但此刻还是有不少人把目光集中在路中的一个青年身上。那人穿着一件靛青色半旧不新的儒衫,袖口领口皆滚着一圈灰色毛边,优哉游哉地闲逛一般,偏偏一身贵气和痞气夹杂的复杂气质引得路边的老少女子都忍不住频频相望。
又注意到路边三两个少女向自己投来的盈盈目光,红凤眼微挑,也报以一个浅笑,当下让少女们绯红了双颊,掩着口直笑。
红心下想着自己虽然乞丐当久了但还是魅力不减,正暗自得意着,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红立刻回头,果不其然地看到大湖正叉着腰站在他身后,狠狠地瞪着自己。
“咳咳……”红讪笑着,正想着怎么解释,就看到大湖气冲冲地绕过他向前走去。
红赶紧跟上,正好扯住大湖的衣袖。不出意料地被甩开,继续抓住,死活不放手。一路上红早就死皮赖脸了不知多少回了,习惯成自然嘛。
本来以为大湖还会甩开自己,没想到她却不动了。
红愣了愣,手里还紧紧抓着大湖的衣袖,看着面前的女子一动不动低垂着头的背影。
良久,红叹了口气,松开衣袖。
大湖心里一阵失落,不料下一秒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听到红的声音温温地自耳边传来:“别难受,有我在呢。”
听到这句正中心坎的安慰,离开了雪山派后兀自强撑了许久的大湖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摊靠在身后之人身上,任由红环着自己的腰。
原来他是知道的……现在的她,最怕的便是失去。
看着怀里即使满身疲惫却依旧一脸倔强的女子,红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一股无形之力掐住了。一路上他虽然常常对着大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其实两人都没有正式吐露过彼此的心意。但是……只要一想到当天大湖昏迷时手里紧紧握着的红头绿背大苍蝇,红就觉得自己的心被填的满满的。
她没有留在雪山,而是愿意跟着他走。真好。红想着,更加用力地抱着大湖。经历了那样的凶险,几乎差一点生死相隔,他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想再松手了。
忽然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一身而过的影子,正沉浸在片刻安逸之中的红蓦地松手直起身,只来得及对大湖匆匆说了句“等我”,便追着那个身影向前跑去。
被抛下的大湖一下子来不及反应,等意识到向前追去的时候,红居然已经消失了踪影。
自己引以为傲的轻功第一次追人失败,大湖有些懊恼,但还是回到了原地。
她相信红很快就会回来的。
其实红跑得并没有多快,只是他并没有沿着大路,而是一闪身跑进了旁边的小弄堂。小镇子上最常见的便是这些四通八达的小路,只要一转身便是别有洞天。
红跟着不远处的影子跑了很久,阵阵疼痛从受伤的腿上传来,疼得他忍不住有些龇牙咧嘴。该死的,本来他知道那人不会武功,根本跑不了多快,应该很容易追上。但他忘了自己刚受过伤,使不上轻功,拖着条残腿跟人赛跑的滋味绝对不好受。
何况那家伙虽然不会轻功,但是身法却是不一般的迅捷,跑的方向还十足鬼魅,不停地折返绕圈,出人意料。要不是红对他真真熟悉到了骨子里,连他的甩人的伎俩都了如指掌,估计就算他此刻有了大湖的轻功也追不上。
怎么说从小到大玩游戏的时候他红可从来没输过那家伙。红咬了咬牙,尽量无视从伤腿上传来的销魂的疼痛,锲而不舍地追着。
说是你追我赶的赛跑,对于这两人却仿佛一场对弈。由于都无比精通机关阵法,那些看起来不经意的脚步腾挪其实都暗藏玄机。只不过一人是为了迷惑甩脱对方,而另一人则是不停地破解着对方暗暗设下的陷阱和迷局。
到底碍于腿伤,红眼看着就有些难以为继,跑步的姿势已经有些跛。一个不察,那人青色的背影忽然自眼前消失了,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堵破旧的墙。红停下脚步,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用再追了,因为这堵墙,他在刚才已经见过。
轻轻嗅了嗅,果不其然地在空气中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红挑了挑眉,大声喝道:“居然对我用妃白……你在搞什么鬼啊,圣夏!”
妃白乃是斗星门特制的高级迷药,江湖人又喜欢称其为镜花水月,该药会让吸入者产生较为逼真的幻视效果,没有任何解药,一炷香后自行消散。
没有人回答,红知道自己中了药,估计连四周看到的景色都不是真实的。但那人身上的味道可骗不了他的鼻子,他知道梦乃一定就在这附近。
“为啥不出来见我?”红继续逼问,他此刻其实一肚子气,莫名地追着一个人跑了这么久腿又疼还不小心中招,那个家伙还是他一直想找迫不及待想见的人。
“你这家伙,这么久连个消息都不传,是把我给忘了么?”红愤愤地说道,“看到彩海师叔的……上面有你的字,你丫的知道我有多担心么?”
虽然没有回应,但是离红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些轻微的动静。屏息凝神的红等得就是这一刻,无比迅疾地出手,却在即将抓住那人肩膀的时候被堪堪滑脱,只扯落了一小片衣袖。
“圣夏!”意识到梦乃的气息开始渐渐远去,红向前急冲了数步,却被一堵墙拦住了去路。好吧,这下知道这墙是真的了……
红正不爽着,冷不防一样东西挟着劲风从颊边擦过,钉在那堵墙上。红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梦乃最喜欢用的暗器,连忙取下,却发现那是一只安澜传递消息用的竹蜻蜓。
熟练地打开暗槽,红发现了两张纸条。
看完第一张的时候,红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好吧,撂摊子不干什么的,的确是那位的一贯风格。
展开第二张的时候,红却睁大了眼睛。
那上面是他最熟悉的笔迹,却破天荒的没有任何密码暗号,只有一个字。字迹十分潦草,甚至有些狂乱。
那个字是——杀。
尼金城外十里有一处名罗汉镇,正好离苍炎教所在的苍岩山不远。此刻临近黄昏,集市上人开始渐渐散去,卖花的少女提起花篮,算命的先生放下帏幡,先后走近一家临街的不起眼的小茶楼。茶楼里此时已经没有客人,说书先生仍然坐在那儿,看到两人进来,淡定地喝完面前杯子里最后一口茶水。
小二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凑过去,准备关门。
忽然有一行人出现在茶楼门口,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灵气逼人的俊秀少年,像是一阵风似的刮近茶楼,店小二来不及阻止,只能说道:“唉唉客官,我们今天提早打烊——”
也不见刚才的少年如何动作,店小二只看到一张清秀的脸突然在面前放大,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却看到少年摇头叹息道:“啧啧,遇事就乱,职业素质不过关啊不过关。”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刚才坐着不动的说书先生突然开口对小二说道,原来他就是这家茶楼的老板。
店小二恭敬地点了点头,颠颠地出门去了——最后不忘再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五个人,忍不住揉了揉眼。那个摇着羽扇一身粉色袍子的男人可真打眼,还有那个堇色长衫的青年,简直不像是凡人……这家小茶楼里,从来没有一下子出现过这么多出众的人吧?
等确认小二已经走远,原本淡定坐着的说书先生刷得站起身,快步走向刚刚进来的人,对着领头的粉衫男子俯□去,深深一礼。
“英真见过门主。”
柚希微微一笑,立刻扶起对方,然后回了一礼:“英真长老不必多礼,礼音才是晚辈。”言罢对站在英真身后的恭敬行礼的卖花女和算命先生点了点头,说道:“你们也是,多久没见了,啥时候变得这么客气起来?”
天寿和礼真琴闻言抬起了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一身算命先生打扮的天寿晃了晃脑袋,“少门主变成了门主,有些不习惯。”
而美弥已经熟络地跳到礼真琴身边,嘻嘻笑道:“这身裙子不错。”
壱城立刻两眼放光,期待道:“下次你穿了试试?”
美弥毫不留情地赏了某人一个爆栗,“滚,老子是爷们儿。”
英真看着打闹在一起的晚辈们,摸了摸其实并不存在的胡子,老神在在地叹道:“年轻就是好啊。”
“你很期待被人叫老头?”站在一边的凉紫央冷冷地瞥了其实也不过中年的某老先生,要知道每次被叫长老他内心都一阵纠结咋这家伙看起来就这么甘之若饴呢。
“这就是境界啊。”英真眨了眨眼,那叫一个花枝乱颤天昏地暗。
凉紫央默默撇过头去。
对于自家斗星门人各种抽风行为早就习以为常的柚希正安详地笑着,忽然想起来偷偷瞥向身后默然站着的堇衣青年,发现对方依旧是那副淡漠如常的表情,清清冷冷,站在那儿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
柚希于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各位……”
还没说完,就看到天寿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指着凰稀道:“门主,这是你拐回来的门主夫人不?”
于是,粉红大柚子真的变成了粉红色。
“喂喂别乱说啦,人家才入门的……”美弥抢在柚希之前说道。他已经知道了自家门主拼命救人的原委,凰稀还活着并且加入了斗星门这个事实让他暗暗有些欣喜。
凰稀这时才似有了反应,拱了拱手,淡淡道:“在下凰稀要。”
听到他的话英真惊了一惊,看向柚希和凉紫央。
而天寿和礼真琴似乎没有太大反应,礼真琴眨眼笑道:“那是小红新来的小师弟咯?”
凰稀怔了怔,他其实没有想过入斗星门之后会是怎样的辈分……如果按照柚希亲传北斗心法的事实来看,让他叫一声师父也未尝不可。
只是“师父”这两个字对于他早就是另一个有时笑得像只狐狸有时又很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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