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把龙少救出来!”早雾坚定道,“只要今晚潜入山风那边探探风声……”
“圣奈!”沙央有些惊讶,她从不知道身边这个人竟会露出这么冲动的一面,心里一丝恐慌稍纵即逝,口中劝阻道,“不要贸然行事,这事很危险,我们要从长计议。”
“你难道就宁可眼睁睁看着龙少在那边受苦?”早雾瞪大眼睛看着沙央,仿佛不敢置信沙央会那么冷血,“大皇子被俘本就是我们的纰漏,龙少被俘更是因为我们擅自离开,难道不应该尽力弥补?”
沙央愣住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和早雾从小一起长大,他素来对自己宠溺有加,她从未见过这个人对自己红着眼睛咆哮的模样。
大湖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连忙扯了扯早雾的袖口,打圆场道:“二师兄你冷静一下,大师姐说的没错,我们都很关心郡主和大皇子的状况,但同样也不能失去你。”说完扯了扯还在发呆的红的袖子,示意他也说几句。
红若有所思地看着早雾,口中分析道:“山风把郡主藏得这么好,一方面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她,另一方面也意味着郡主暂时不会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早雾焦躁地脱口而出,语气颇为不善。
红紧紧盯着早雾的眼睛,说道:“如果你冷静一下就会发现,要是山风想要用龙郡主的性命威胁我们,不是早就该让我们知道她的处境,告诉我们如果不妥协,她会受很多苦?很显然,他们不会无声无息处决白匈王爷的郡主、大月的将军,这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青树泉看起来颇似松了口气,恍然大悟道:“红少侠说的没错,龙将军对他们而言应该还有用处,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当然营救依然得继续,而且要快。”红补充道。
“哼。”早雾的脸色稍缓,似是答应了不再为了救龙真咲而冲动行事,向青树泉打了个招呼,沉默着甩袖离去。
沙央下意识地动了动,却并未追上去,望着早雾的背影,紧紧咬着下唇。
“二师姐……”大湖面色忧虑地低唤了一声。
“我没事。”沙央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转向青树泉,“我们还是商量一下这两日该怎么抵御山风的攻势吧。”
“我有办法。”红眨了眨眼,细长的眉目中满含狡黠。
大月将士之所以能在主将被俘的情况下坚守城池十日有余,除了龙真咲一手调教的白匈军骁勇善战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在于红花城地处须臾山中,城门依山而建,城外便是一道狭长山谷,形势易守难攻。
此刻红正立在谷中的空旷处,让身后的青树泉指挥着数十名将士,把从山上运下来的石头依次摆在特定的位置,不满意的时候还会亲自上前调整石块的方向。
“这……红少侠,你摆这么多石头,难道只是为了挡路不成?”青树泉虽然完全遵照了红的吩咐,但心里其实对他的意图全然不知。
一旁的大湖听到“挡路”二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红听到自己被心上人嘲笑,只好暗暗瞪了青树泉一眼,细长的凤眼瞪得有些滑稽,让大湖忍不住笑得更加厉害,几乎前仰后合了。
红脸上出现一丝羞恼,索性凑过去对一脸懵懂的青树泉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妨让青树将军先体验一下。”话音未落,便伸手把毫无防备的青树泉一把推进了石头阵中。
青树泉踉跄了几步,在高大的石块间勉力站稳,刚想抬腿往红所在的地方走去问下他意欲为何,却又迟疑地站在原地不动了,眼神原本还盯着红,之后却越来越涣散,越来越迷茫。
不多时,他竟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对着一旁的石块如临大敌,时而作挥砍状,时而又作驱赶状,之后又似被千军万马追赶着,狼狈地在石块之间左扑右闪,跌跌撞撞地四处跑动着,片刻后索性绕着中央最高的石块跑起了圈。
“唔,看样子差不多体验够了。”红摩挲着下巴,心满意足地对在一旁神游的沙央说道,“能不能麻烦一下大师姐,去把青树将军带出来?记得不要与石块作过多接触,更不要落到阵中。”
沙央如梦初醒,不发一言地照红的话做了,飞身而起,足尖自石块之上轻点,飘然往阵中掠去,一把拉起仍在茫然奔跑的青树泉,使力一拽,将其带出阵外。
“怎么样?”红一连得意地问还没缓过神来的青树泉,眼神却忍不住飘向兀自目瞪口呆的大湖,一脸我很厉害吧夸我吧的表情。
“瞧你那得瑟样。”大湖一连嫌弃地给了红一个爆栗,快步走上前去与沙央一左一右扶住青树泉。
“红……少侠,你这个石头阵真是太厉害了。”青树泉眼神飘忽着,心有余悸地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我一进去就摸不清方向了,你明明在这么近的地方却像是站在城门上,不一会儿这些石头都动了起来,好像敌军一样跟我打了起来,我都打不过他们……”
“所以,这就是阵法?”沙央恍然道,“跟你上次那个……”
“没错。”红点了点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瞟了沙央一眼,“这也是天地囹圄阵的一个变阵,只是用石头替代了衣袖。加上这须臾山上的石头也比较特殊,含着些特殊的成分,正好是我们斗星门妃白的主要成分之一。加上这天然迷药,自然效果会更好些……唔,上次那个,呃,实在是打不过大师姐才出此下策……”
“我没事。”沙央无所谓地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上次被红糊弄过一样,“我的意思是,没关系。”说完又开始迎着晚风出神。
“呃……”大湖下意识地看了眼红,见他朝自己摇了摇头,便把尚未出口的安慰的话咽了下去,默默地退到了红的身边。
“我们走吧。”红努嘴小声说道,拉出了大湖的手。
感到掌心传来的暖意,大湖听话地点了点头,用力回握了一下,与红的手变成了十指相扣。
两人默契地跟着青树泉回城,把石块、夕阳和久违的清净一并留给了明显心情不好的沙央。
第二日凌晨,山风军果然突袭红花城。
然其大军的前锋尚未靠近城门,便如红所愿陷入了石头阵中。一时间战马嘶鸣,人声混乱,无数士兵在阵中如同无头苍蝇般四下乱窜奔逃,如同陷入幻境一般神志不清,不多时甚至开始拔刀互砍。加上战马失去控制之后横冲直撞,又有无数辨不清方向的士兵惨死于混乱的马蹄之下。
一时间阵中场面及其惨烈,断肢横飞,鲜血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未散的夜色仿佛都被漫天的血污染上了绯色。
看到眼前原本干干净净的石头阵转瞬变成了修罗场,埋伏在一边的红怔住了,喃喃道:“我没想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阵法,竟会有这样惊人却又残酷的效果。
大湖方才也因为从未见过的惨状有了片刻的动摇,但看到红苍白的脸色时,又忍不住捏了捏他汗湿的掌心,温声说道:“你没做错。”
“这就是战场。”青树泉沉着冷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青年将军脸上有着平日里难见的坚毅果敢。他大力拍了拍红的肩膀,作安抚之意,随后便向着身后做出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没有多余的声响,晨曦之中大月的战旗迎风展开,埋伏在山谷两侧的白匈军立刻顺势冲下,速度极快,脚步极轻,如同整齐的鼓点自山谷中回响。
前锋瞬间覆没,而且是以一种仿佛入了鬼魅之口的方式,这是山风军完全没有料到的事情。
而尚自慌乱的大军被训练有素的白匈军拦腰撕开了一个缺口,不消片刻便溃不成军。
“这将是一场大胜。”青树泉成竹在胸地继续指挥着白匈军摧古拉朽地横扫着今日前来突袭的敌人,笑得十分满意,“这真是送给王爷王妃最好的礼物。”
山风后方的主军帐之中,黑衣青年正坐在榻上闭目,耳边听着狂风送来的战场上的厮杀声——马的嘶吼人的哀鸣,修长白皙的手有节奏地敲击着身下的昂贵玉榻。
不多时,有着苍白脸色的谋士掀开营帐,疾步走近。
“怎么?”明日海瞬间睁开双眼,眸光美丽却又透着危险,“遇到埋伏了吧?”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越乃说着赞美的话,眉间却依旧紧紧蹙着,“青树泉带着白匈军等在城外的山谷之上,打了山风一个措手不及。”
“哼。我早早告诉过大野智,虽然现在时夺城的最佳时机,但比起仓促偷袭还不如谋定而后动。”明日海冷冷说道,“青树泉不是傻子,但大野智却是十足的蠢货。就当给他们一个教训,自然就明白了以后该怎么做了。”
“可是……”越乃迟疑道,“他们可能回不来了。今日突袭的三千精兵全军覆没。”
“你说什么?”明日海终于变了脸色,手指紧紧扣着玉榻的边缘,露出苍白的骨节。
越乃朝帐外扬了扬手,吩咐守卫道:“带他进来。”
军帐被再次掀开,一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年轻士兵被人领着,连滚带爬地扑倒在明日海脚下,口中呜咽道:“救……救命……”
明日海忍不住往后挪了挪,嫌恶地看了眼那个半死不活的士兵,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越乃。
越乃清了清嗓子,尽可能温和地说道:“你已经安全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士兵似乎仍未从恐怖的记忆中清醒过来,恐惧让他不停瑟缩着,口吃不清地说道:“有鬼啊,弟兄们一碰到那些石头就开始发疯了,根本走不出去,不停对砍着,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越乃重复道:“石头?”
士兵语无伦次道:“不,不是石头,是鬼……啊看起来是石头……我一看进去的弟兄们都完蛋了,就赶紧跑,往回跑……大家,大家都发疯了……”
“石头。”明日海低垂着眉目,努力思索着,刹那后唇边勾起了一道浅笑,“我明白了。”
越乃知道他家主子已经大概明白了事情缘由,便俯身问道:“那这人怎么办?”
明日海随意打量了在地上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语气平淡地说道:“战场逃兵,怎么处置你不知道么?”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守卫过来,把地上那人拖了出去。
“是阵法。”明日海言简意赅地说道,“看来白匈军请来了江湖人士助阵。是上次那两个雪山弟子么?”
越乃回禀道:“根据密报,除了那两个,还多了一个雪山女弟子,加上一个很可能是出身斗星门的疯疯癫癫的小子。”
“好,很好。”明日海又开始摩挲光滑的玉榻,沉思不语。
越乃急道:“这些江湖人不除,恐怕我们这边难以预料他们会出什么旁门左道的奇招,就像这次……”
明日海朝越乃瞥了一眼,说道:“你的意思是?”
“殿下!”越乃被那仿佛被冰雪浸过的眸光扫到,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跪倒在看似瘦弱的青年面前,坚决道,“这些人不得不除,又和龙郡主私交甚笃。请殿下考虑以郡主的性命为饵,将他们一网打尽!”
明日海沉默着。
这沉默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越乃只觉得心里愈发不安,龙真咲的存在几乎已成为了大皇子复仇之路上的最大掣肘。他知道明日海心中不舍,但是他必须让他狠下心来!
越乃只能笔直地跪在明日海面前,面无表情地一遍一遍重复道:“殿下!请殿下放下私情,以大事为重!”
明日海的嘴唇嗫嚅着。一贯冷静的他竟然在微微颤抖。
越乃的声音仍在继续:“殿下,不要忘了您的父亲!”
明日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自眼前爆裂开来,不可遏止的愤怒让他狠狠踢了越乃一脚,大声吼道:“滚,你滚啊!”
越乃捂着胸口,艰难地站了起来,依言蹒跚离去。
“属下告退。”他看向明日海的最后一眼满是心
73、石阵 。。。
疼和悲伤。
74
74、抉择 。。。
夜色如水,沾衣微凉。
简陋而干净的草屋中,深紫衣袍的女子正盘腿坐在一尘不染的竹榻上,似在阖眼小憩,不远处的案上置着一个小巧的香炉,袅袅白烟带着微醺的浅淡香气萦绕在空荡的屋里。那香初嗅之下仿若花香,却没有那常见的甜腻,反而带着些清冷的余韵,倒是极称紫衣女子清正端丽的容貌。
“夫人。”梳着精致双髻的侍女无声无息地走近,小声提醒道,“海公子来了。”
女子缓缓睁开双眼,接过侍女瓶儿递过来的白纱斗笠。
很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急速靠近,草屋的门被推开了,黑袍青年出现在屋外,苍白俊秀的脸上空无一物,袍服的衣角被夜露打得透湿。
“今天这样子很不像你。”女子瞥了眼站在门口的青年,语气中含着淡淡的责怪。
“师父……”明日海的身上完全不见了平日里的优雅从容,他甚至没有为深夜贸然打扰的失礼行为请罪。
“说罢,何事?”女子并未流露任何不虞,随手拨弄了几下搁在案上的古琴,发出几声淙淙乐音。
明日海没有说话,瘦削的双肩却在微微颤抖着。
女子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略带诧异地望着明日海。他们师徒相识十余年,她却鲜少见到这个一贯聪明隐忍的徒儿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稍稍迟疑了会儿,她起身走到一言不发的明日海身边,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落在明日海头顶,轻轻拍了拍。
这一举动含着明显的安抚之意,除了明日海幼时,她极少做出如此亲昵的举止。
搁在头顶的手很快就离开了,明日海却觉得自己压在心底的东西一下子决堤而出。落在身体两侧的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高傲的青年低垂着头,发出几声脆弱而破碎的呜咽,小声喃喃道:“师父……师父……”
女子白纱斗笠后的面容一时陷入了恍惚,她仿佛看到面前这个芝兰玉树的青年又变回了那个刚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独自在冷宫中瑟瑟发抖的五六岁孩童,幼嫩的脸和手被冻出了红印,脸上的神情倔强而又无助。
她没有把这个孩子立刻带出那个阴冷的地方,而是狠下心来教会了他怎样在这一世上最凶险的地方生存,如何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也为她完成那个愿望。
纵然狠心,她却绝不后悔。
“小海,你可是为了那个女子?”女子冷然问道。
明日海的眼神带着惶恐和迷茫。“师父,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
女子微怔,她下意识地想要告诉明日海,成大事者必须摒除杂念。但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的心底,一向懂得伪装的明日海只有在这时才表现出了和他年纪相称的困惑……如果,如果她的孩子依然在她身边,也差不多该有了这般年岁,他会像这样向她毫无防备地求助么?
早已波澜不惊的古井般的心田也泛起了一丝苦楚,女子最终还是软了口气,柔声说道:“我教过你。放手吧。”
“放手?”明日海痛苦地低吼道,“我不能……我做不到。”
女子微微一笑,说道:“我让你放手,是让你给她一个选择的权力。”
“选择?”明日海蓦地抬头。
女子颔首,继续道:“既然无路可走,不如放手一搏。”
身处一片全然的黑暗之中,双手被牢牢缚住,双目也被宽布条绑住,完全无法视物,也无法辨别出时间的流逝。
龙真咲知道,这是敌人想要瓦解她的意志。
纵使再优秀的战士,也许经得住严刑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