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8
“尽人事,听天命吧。”在绿间真太郎5岁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了这句话。爷爷虚弱的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小得像是随时都会停掉。医生满脸遗憾地对着焦急的病人家属说道,不过那语气是平淡的,并非冷漠,而是早就习以为常,毕竟这种事情在医院天天都有发生。生生死死,或是喜悦或是悲痛,见得多了自然就无所谓好坏。
可绿间家的人却没这种淡定,医生的话无疑宣告了爷爷“死刑”。看着爸爸瞬间惨白下来的脸,绿间意识到也许“尽人事、听天命”并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具体意义却是不懂的。
“尽人事,听天命吧。”第二次听到,绿间已经成为小学一年生。因为经济不景气,爸爸随时面临被裁员的窘况。还有几十年的房贷和车贷要还,这对家里来说实在算不上好消息。面对愁眉苦脸的丈夫,绿间妈妈只能如此安慰道。
而绿间只能仍旧不懂天命到底是什么,总不至于能帮家里还贷款吧。
“尽人事,听天命吧。”邻居滨田奶奶总是坐在门口,对着马路一张望就是一整天,也不管是否会腰酸背疼。
绿间有些好奇她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才知道原来滨田奶奶的小儿子加入了黑帮,已经三年没有回来过。旁人都说他估计早被人砍死在某个地方了,可是滨田奶奶却不信,只能天天念叨着那句话,等待儿子归来。
再后来,绿间发现滨田奶奶也消失了,而门口还摆着的那张藤椅变得空空荡荡。听妈妈说她去了天上,他想也许是因为“天命”没有听到那个祈求,所以失去耐性的滨田奶奶索性自己到天上去拜托老天爷了。
“尽人事,听天命吧。”最后一次听到这句话,是一个叫高岛彻的少年说的。个头瘦小,脸色常年都是苍白一片。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手指甲还透着青紫。看来身体并不好,甚至是患有重病。对于他来说,每天醒来后能看见阳光再次升起,已经是非常值得愉快的事情了。
兴许就在明天,说不定就会永远沉睡。人事已尽后也没有法子,那么剩下来的只有听天由命了。
此刻高岛正坐在学校的室外篮球场边,歪头看着前方的少年。虽然是同班,其实他们并不算朋友,因为程度实在差太多了。绿间是让人羡慕的,不仅学习好,而且还有运动才能,刚刚练习篮球就有模有样。这样的人是和他不同的存在,能这样奔跑在场上,肯定是件很快乐的事情吧。
事实上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绿间只天天埋头于学习,争取第一名的话,绝对会是对辛苦工作的双亲最大的安慰。当然,他想保持住年级头名的位置,泰半原因还是不想被周遭那些幼稚的同学比下去。没错,就是幼稚,即便都是同龄人,但绿间深信自己比起他们都要成熟。
至于篮球……很抱歉,即使是体育课他也没有认真练习过。
就算打上校队,能帮助他今后进入东大吗?显然不能。只有小学四年级的绿间已经学着用很实际的眼光看待问题了,比起当个运动少年,还是做好学生的本职工作比较好,千万不能本末倒置。
而现在之所以会这样,是源于一次班级比赛。个子高的绿间让体育老师选入队中,却因为技术差劲,被对方给狠狠“羞辱”了一番,20—52的比分足以叫淡然的他也紧皱眉头。
“书呆子还是乖乖复习功课就好,篮球可不是光靠身高就能打的简单运动。”一个场上得分最多的男生如是说道,语气充满轻蔑。
表现得对什么都不在乎,实际确是最不服输的人。于是绿间只说:“你等着吧。”等到他彻底用篮球打败这个人。四个月后,绿间实现了自己的话,让那个男生输得体无完肤。
起因也仅仅是不服输,然后又草草结束。面对来邀请他加入校队的教练,绿间只是摇头道:“没有时间。”对他来说,篮球仅仅只是课外活动,没有取代学习的资格。
不是没注意到背后那道扎人的视线,可绿间只是保持着沉默,低头看着书。
“为什么不想打篮球了?明明这么有天赋。”让他钦羡不已的天赋。
“篮球?那种东西对我有什么帮助?”近乎自言自语的言辞,让绿间终于忍不住发出冷哼。
“诶,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声音冷淡,却让高岛瞬间兴奋地跳起,“能不能以再多说几句?”
绿间拿看神经病的目光看向他:“无聊。”听不懂这是在嘲讽?还多说几句,真是个怪人。
“我可以叫你小真吗?”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高岛又问道,表情有些战战兢兢。
绿间一口拒绝:“不可以。”
不过即使这样,仍然觉得对方是回应了自己。所以这天起,他就开始了跟前跟后的举动,让绿间烦不甚烦,但是到了后来也渐渐开始习惯。
高岛是很像吵闹的苍蝇,怎么都赶不走。而高岛觉得即使是一头热的友情,也是非常好的。如果能待在耀眼的人的身边,就会有种自己也变得耀眼的错觉。
在其他同学看来,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成了朋友。
“绿间,我再说一次,你不加入校队实在太可惜了。”某天,校队的几个队员又不死心地来劝说。
“我为什么要答应?”绿间推了推鼻间的眼镜,“说到底我又不是为你们才打篮球的。”
一席话让他们觉得很没有面子:“本来还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算了,我们不会再来了!”
丝毫不理会那些怨念,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那还真是多谢了。”
“然后呢?”等那些人走后,绿间转身看向旁边,“你究竟要纠缠多久?”老是在身边转来转去,真是头痛。
高岛闻言,露出了笑容:“也许等我死了以后就不会了。”
死?为什么总是有人动不动就把这个字挂在嘴边,以为这样就可以威胁别人?简直是可笑!
“那你就去死好了。”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不过绿间并不知道他的病情,所以高岛仅仅是一愣,随即又再次笑了,只不过那笑多少带了点苦涩。
“什么啊,绿间太无情了。”
“他本来就是个怪人吧,只有高岛才敢去接近。”
一声声指责充斥在周围,像是一张张即将把人吞噬的大嘴。这就是所谓占据道德的至高点吗?借由挖苦别人来获得认同,确实也是这些人的所为。
绿间转头走出教室,心想自己和他们永远都合不来。
“果然不喜欢篮球?”不对,赢球那一瞬间,绿间分明很开心,虽然那份开心隐藏得很深。之所以拒绝,也只是一时没有发觉自己的心情而已。
“那就让我来帮他发觉。”下定决心后,接下来只需要照着实行便可。
而后高岛缠得更紧了,而每次见面都只有一句话:“小真,继续打篮球吧。”且不分时间、场合。
终于在某天,绿间发火了:“滚,我打不打篮球和你没有关系。”而且不要再叫那个挫到不行的称呼。
“小真是在害怕?”
拿看疯子的眼神看过去,他冷声说道:“你还没睡醒?”害怕?他还从来没怕过什么。不管去闲事,只考虑自己就好,所以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
“有时候太过喜欢一个东西,就会感到害怕。”高岛低垂着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脸上的表情,“因为什么时候说不定会失去,所以才畏惧。然后干脆当作自己不喜欢,这样就可以轻松一些了。”
喜欢上后就不想放弃了,但是这样的话会耽搁最重要的学习,毕竟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所以权衡后,绿间果断不想继续篮球。
无论怎样都好,篮球还是比赛对于未来来说都毫无帮助,以上就是高岛揣测出的这个人的真实想法。
可是还有快乐呢?始终埋头在学习里,绿间连快乐也不在乎了?
“我原来以为自己没什么不想失去的东西,所以就不会害怕。”气息微微一滞,他又说道,“那次看到你和六年级的主力比赛,跳起来投篮的小真看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我突然觉得很感动。最初只是个门外汉吧,没多久却能把他们打败。于是就想我能不能也这样带给别人感动?不过好像很难做到。”
绿间问道:“所以你就把自己的期望寄托在我身上?真是超级无聊。”想做什么就自己去做好了,拖上别人算什么?
“我也很想啊,可是……”可是没有办法,他的时间并不多。
高岛忽地抬起头,转移了话题:“小真,周日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无趣地把书本关上,然后说道:“不去。”
“为什么?”至少先问问他是要去哪儿也好,“我们是朋友啊。”
“我从来没当你是朋友。”这话一出,立刻让对方脸色更加苍白。
高岛只能紧紧捏住拳头:“算我拜托你。”
“拜托?”绿间推推鼻间的眼镜,“如果‘朋友’这种东西只是用来在可以利用的时候去利用的话,那么我不需要。”说什么要他打篮球,只是种自我满足罢了。
高岛沉默半晌才说出个地名:“周日早上九点我会在那儿等着小真过来的。”说完又退出教室。
“这算是强买强卖?”根本没有理会的必要。
绿间随后又打开书,却是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后来想想,假如一切可以重新来过的话,他也许会追上去,哪怕多问一句。
可惜他不是占卜师,不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事,所以就算后悔也于事无补。
“你有心脏病?”再次碰面是在医院里,高岛躺在病床上,全身无力,只能对着几个来探望的同学扯扯嘴角。没看到绿间,让他有些失望。马上要出国治病了,果然这样也不来吗?看来是真对他感到厌恶了。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医生本来还说我活不到8岁。”出生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进行激烈运动,所以对那些能自由自在奔驰的人格外羡慕。
同学们诧异了:“你怎么从来不说?”还以为他只是身体不好,没想到这么严重。
“没什么好说的。”要说理由,就是不想被特殊对待吧。
“怎么没看到小……不,绿间?”知道那人不喜欢这个称呼,于是高岛改了叫法。
“啊啊,他说了不想来。”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老是去找他?篮球打得好的又不止绿间一个人。”
那是因为认真的绿间真太郎比任何人都要耀眼啊,不过高岛却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们。
“绿间总有一天会发现自己是喜欢篮球的,然后由他那只手投出的球绝对不会失败。”在所有人都走后,高岛又喃喃自语着。
“说什么我会发现自己喜欢篮球,还不会失败。”病房的门忽地被推开,绿间直直地站在那处,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
高岛诧异地抬起头:“小真?”
“你是预言家吗,还是巫师?”即便是现在,他仍然不改嘲弄的态度。
“我什么都不是,只不过……”高岛说道,“只不过许了个愿望,希望小真今后能成为最厉害的篮球手。”
绿间很是不以为然:“许愿,你以为只是这样就可以了?真是搞笑!”
“那我们来约定吧,下次见面之前,小真的投球一定不要失败。”
又是许愿又是约定的,女生都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我才不会和你约定什么。”绿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再说这样也实现不了,你又要怎么办?”
“这样的话……”安静了会儿,他回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又是这句话,似乎每次有什么不好的事,都会听到。懵懂几年的绿间似乎懂了,说的虽然是“尽人事,听天命”,但是前半截只是为了对仗工整而存在的,关键还在于“听天命”。
人是一种没有自信的动物,于是便开始把心里的不确定和侥幸寄托给了上天。并非是想实现愿望,说到底只是种心理安慰和自我暗示。
至于之前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次听到,原因是后来这句话不再是别人说给绿间听,而是绿间说给自己和别人听。
仔细想想,他也许也是个没有自信的人。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高岛出国治病,而绿间则加入校队,正式开始练习篮球。
“绿间,你怎么在左手指上缠绷带,受伤了?”队友好奇地看过来。
他只答道:“只是个承诺。”承诺他投球时不会失手。
记忆是很容易模糊的东西,不过偶尔当他看到指尖缠绕的绷带时,就会想起那个有着苍白脸色的少年,总是露出大大的笑容,叫着“小真”这样的很挫的称呼:“我叫高岛彻,你可以叫我阿彻。”
再以后,除开学习和篮球外,绿间开始研究起占卜书,并在每天都佩戴幸运物。既然“天命”是无法违背的,它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那么他能否在经历磨练前,先得到启示?这样就可以少些痛苦了吧。
“哥哥说很抱歉,没有遵守约定。”高岛沙纪尽管年纪不大,现在表现得却比同龄人成熟些,“所以只有我来了。”
也许是还有和原来的同学联系,所以高岛彻知道绿间后来考进了以篮球闻名的帝光中学。就凭这个,沙纪才能找到顺利这里。
费力在学校附近寻找,好不容易看到了目标,还一口一个“小真”,把对方弄得狼狈不堪。在自报来历后,绿间才回忆起了曾经的那个少年。
“你是高岛彻的妹妹?”
“嗯。”
“他人呢?”
当时沙纪也是用手指了指天空,可是绿间却没黄濑那般没大脑,至少不会认为高岛彻是坐飞机旅行去了。
“死掉了?”心情有些茫然,更加觉得天命不可违了。只要是上天安排好的,再怎么挣扎也是无用。这是宿命论吗?是便是吧,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只不过从此以后,他打篮球的理由又少了一个而已。
沙纪还交给他一个铁盒子,说里面装的是哥哥的宝贝。绿间本来没想收下,可看到那几样东西后,推拒的手又僵在半空。
是一张绿间和六年级学生比赛篮球时的照片,里面的他高高跃起在半空,正要投球。还有一张是赢得比赛后被偷拍下来的,表面看起来毫不在乎,可上扬的唇角却让人无法忽视,是真心地感到快乐吧,所以高岛彻才能理直气壮地说绿间其实是喜欢篮球的。
“这是什么?”绿间拿起两张看似门票的纸片。
沙纪想了想回答:“好像是什么比赛的门票,不过哥哥说小真那时候没空,他还在门口等了好久。”
“周日早上九点我会在那儿等着小真过来的。”脑子里突然回想起高岛彻说过的话,绿间这才知道当时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那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
“不去。”
“我从来没当你是朋友。”
错了吗?没有,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而已,这又有什么错。
等回过神来后,绿间发现他已经答应了新年陪沙纪出去的事情,而且那个盒子也被留了下来。
明明去神社只是为了祈祷今年能够顺顺利利,可是身边这两个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太好,就算神灵见了也会觉得他们不够虔诚吧。
把硬币投到箱子里后,黄濑拍拍手,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愿望,其实三心二意地偷听着身边的对话。
“哥哥总是说起小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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