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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出现了解决这种生存矛盾的特殊职业人士:魇师。
魇师正是拥有那种特殊“魇”体质的人类,原本很普通很普通的人生,但在跟宿命注定要相遇的妖怪订立契约之后,便获得了某种奇特的能力。借助着这种能力,他们拥有了跟异类生命沟通的能力,与此同时,立身于人与妖怪之间,成为唯一连系的纽结。
叶十八,也是一名魇师。
……叶十八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花架下赏花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他久久注视的目光,忽然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额心描了一圈黑色螺旋纹,脖子扭转成一个不可思议得柔软的角度。
饶是见过各种妖怪的他,也不由地惊骇了下。那是含带着杀气和恶意的目光……或者说,有某种强烈欲望在里面翻滚。
他们在看谁?
目莲?
抑或是他这个外来者?
“白先生,我家很快就到了。请仔细跟在我后面。”目莲的说话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不久,他们即抵达了终点。
目莲带叶十八去的,是一家名叫目莲寺的庙宇。
“目莲寺……”站在门口,他的目光特意在牌匾上停顿了几分钟。“跟你的名字一样。”
“因为不知道我的身世来历,所以师父就用目莲作了我的名字。”
叶十八这才知道,目莲其实是浮图城前任圣女含樟收养的弃婴。
寺院入口的道路两旁生长着茂盛的木系植物。有一种树极为罕见,抽出了几根成人手臂粗的纯白色枝条,长得一直垂到地上。叶十八起初觉得惊异,而后凝神定视,看到里面流淌着银色的液态物。他问前面的目莲,“那是什么?”
“菩提④。”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目莲攀着较低矮的枝,摘了一片叶子递给他。“菩提木是神木。当年悉答多王子就是坐在菩提木的庇荫之下冥思成佛的。”她说。“很早很早之前,这株菩提木就已经生长在这里了。”目莲对它抱着敬畏的心情。“它又叫做佛御前。”
“佛御前?”
“嗯。”
“意思是……你们信仰的是树神?”
目莲点点头,又指着远处告诉他:“那是含樟树。师父也是个孤儿,被前前任圣女收养之后,就用它的名字作了师父的名字。”
“……”叶十八转过视线,看了她说的那株樟树一眼,没有说话。
目莲以为他的沉默是对自己的不满,有些沮丧:“白先生是不是觉得我太聒噪了……”
“还好。”
“对不起,因为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城外面的人……”
“请问。”他打断了她,问:“这里很少有外人来吗?”
“师父说,只有有缘的人,才能遇见浮图城。”
……所以,因缘际会,他来到了这里吗?叶十八捏着那枚叶子,仰望参天古树。它极尽所能地伸展着枝桠,向天空舒开全身的筋脉,毫无保留,是神佛最虔诚的子民。
接着,他对上了一束静默的目光。
定睛看时,一阵簌簌声响起,一团浓墨的影子迅速地掠入浓密的滴水形菩提叶丛中。
“那是……”
“神乌。一种住在菩提木上的守护鸟。”
【卷一 树婴】(二) 最新更新:2011…04…26 12:58:14
【二】
叶十八被安排住在后院一间摆置简单的禅房。木门推开,正对着寺院的中庭。庭院的围墙下钻出繁密的化生木,花开了落落了开。如此再三,循环往复。
晚饭是由目莲亲自送过来的。
叶十八正从随身的木箱里取出一札枯烟叶,自己动手卷艾草烟。艾草能驱邪。这是叶十八做魇师修行时,从同行前辈那里学会的特制驱魔烟。火焰吞卷过烟枝末端,一点红星。伴随而来,白色烟雾渺然上升,室内烟气笼笼。从进城开始,化生花甜腻的香气熏得他胃里翻滚,胸口发闷,现在总算觉得好了些。
一抬头,目莲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烟气,并没有走进来,只把装着饭菜的托盘放在门口。“白先生,晚饭在这里了。稍后我会回来取盘子。”
“知道了。”
目莲往里面探了探头,眉头微皱,很快便收回目光。“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您可以来摩尼殿找我。今晚我会一直在那里为浮图城祈福。”
“嗯……”少年的脸被烟气一蒸,看不清表情。
“另外,还有一件事,请您务必牢记。”
烟雾在屋子里满溢,袅袅往门口蔓延……目莲脸色一变,往外面退了一步。“还有一件事,请白先生务必记住……晚上请不要离开寺院的结界。”目莲有些匆促地告退,脚步声和铃铛声一齐远去。后来,也忘了回来收盘子。
茫茫的烟雾后,叶十八嘴角一撇。潘多拉的盒子,蓝胡子新娘的房子,所谓的人类啊,其实就是具有这种自以为是的劣根性。越是被禁止,越是受到诱惑。
一枝长长的驱魔烟很快燃尽。
叶十八沾染一身艾草香,缓步走出门来,手里拿着一叠新闻报纸的剪辑。事先也没有知会过摩尼殿中的目莲一声,便悄悄走出了寺院。与此同时,在他穿出寺院结界的一瞬间,摩尼殿中阖目跪在佛陀金身面前的女童掀开了眼帘,瞳眸微明,一忽而深幽如子夜天空,一忽而又变幻成微微发光的清绿色——人类,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劝告……
昏暗中,佛陀脚下的木制莲台被巨大的化生花包裹,一缕一缕的黏液自花瓣与佛足的贴合处满溢出来。
叶十八独自下山,步入午夜的山城。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青色月光静若初雪,洒在拐角的化生木花丛上。流深的泉水在石板浮桥下幽鸣,风带着嗡嗡的声音吹过空旷无人的街道。家家闭灯,户户锁门……被风吹乱头发的叶十八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木门。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过路的旅行者,能否在这里借宿一晚……”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叶十八转而向下一户走去,同样敲响了门:“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吗?”
“……”屋内无声无息。
“打扰了,我是过路的旅行者……”咚咚咚——叶十八加重了敲门的力度。空荡荡的街上回响着他的敲门声。最后,仍是没能得到任何收留。
叶十八站在临街一户窗前,往竹帘隔窗里望了望,里面一团漆黑。没有分毫人气。宛若空屋。人呢……叶十八轻轻锁眉,身下的衣摆被潮润的夜风掀动。他突然听到了某种细微的声响。蓦地转身,一方白色衣角飞快地掠过街角的化生木花丛下,失去了踪影。
叶十八没有贸贸然就追上去。
沙……沙沙……那种声音仍在继续。化生木浸泡在月色里,血红色的花朵像染了一层银粉,枝枝迎风起舞,腰肢款款。是他的错觉吗?那些花的颜色似乎变淡了……正在少年魇师疑虑时,空气里弥漫开腥甜的铁锈味道。鲜红的液体水从化生木的花瓣上流出来,接着,水份饱满的花朵纷纷掉落,啪啪嗒嗒地掉到红砾岩的石板上。
花朵的血红色越来越淡。
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响。
化生木繁密的枝叶不安分地翻腾起来,叶底的阴影里,一簇簇赤红的软体生物小心翼翼地伸出来,脑袋上顶着一圈暗黑的螺旋纹。
叽?叽——
虫子,或者更确切地说,这种名叫卷虫的妖怪,它的叫声是这样的。更多的卷虫钻出化生木母株,一时间,此起彼伏的“叽——”化成尖厉沉重的声浪,刺破叶十八的耳膜。
突然……
万籁俱寂!
“……白先生。白先生?白先生,请醒醒……”
叶十八再次睁开眼。
“白先生?”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一片茫然的眼中映出目莲沉静温柔的面容。她跪在他床边,嘴角噙着含蓄而腼腆的微笑,竟是一付成熟的表情。“您总算醒了。”目莲松了口气。
……对了,对方叫的是他胡乱搪塞的假名。叶十八总算想起来了。撑着手臂坐起身,结果看到目莲身后热气腾腾地饭菜。
门外,天色幽暗。
“我睡了多久?”
目莲微笑摇首,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您大概是太累了,所以不小心睡着了。”
“……”叶十八揉太阳穴的动作一顿。
“晚饭在这里。那么,我就不再打扰您了。”目莲退了出去。在门口时,向他嘱咐道:“用过晚饭之后请把盘子放在门口,明早我才会来收。今晚是浮图城的祈福夜,所以请白先生不要外出,以免惊扰到神佛们的夜游。”
“我明白了。”他略一颔首,看着目莲的背影款款走出去,末了,还体贴地帮他阖上了门。
铃铛声一消失,叶十八立即冲向自己装行李的木箱。
暖身的烧酒,
封印妖怪的卷轴,
魇师前辈千岁寄给他的拜托信,
人口失踪事件的新闻报纸剪贴辑,
春秋的衣着,白色长袖棉衣煤灰色棉裤与一件薄外套……
一切都整整齐齐地码在箱中,没有被人翻过的迹象。
叶十八心里疑惑顿生。
这一次,他之所以接受同行魇师千岁的拜托,借着高中毕业旅行来到丽江的机会,顺便调查旅行者失踪事件,也有自己的理由。
“虽然根据官方的报导,旅行团的人只是在深山老林里迷了路…但是十八,我有一种奇怪的直觉……
一定是妖怪…一定是妖怪在作祟……
刚好你也要去云南走一趟…那就拜托你了。说不定,可以找到什么线索,关于你的宿命妖怪……我把我收集的这些资料也一起寄给了你。希望对你的调查有用……”
千岁在信中如是写道。
直到入睡前,叶十八还在一张一张仔细翻看着报纸剪辑上的失踪人员照片——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是哪里不对劲……
像是想起些什么,他猛然翻身坐起。
翻出行李箱里那叠包裹了艾草枝的枯烟叶,看了半晌,解开绑烟叶的麻绳,熟练地将一条艾草放在宽阔的烟叶中间,接着在边角打卷,顺着艾草的形状滚成细长一枝,最后点燃末端……
烟雾袅然。
空气中那些人的肉眼难以看见的微小尘妖纷纷散开逃逸。
“一、二、三……十七,十八,十九……”
艾草的清香跟烟叶的呛辣呛混合在一块儿,是叶十八早已经习惯的味道。通常,只有点燃驱魔烟之后,叶十八才能安然入睡。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有时候他甚至凭借烟叶的张数来记录日期……
“还剩二十四张。”数完重新包扎好烟叶,叶十八心里已然有数。
烟叶,少了一张。
【卷一 树婴】(三) 最新更新:2011…04…26 12:59:02
【三】
叶十八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时,目莲已经出去了。留了字条给他。上面说她身为守护浮图城的圣女,很早就动身去城里,和浮图城的居民们一起准备布农⑤祭的彩排。那是隆重而严肃的事情……
“……白先生并不是浮图城的居民,所以请务必不要离开寺院……”
目莲仍然在字条里留了这句话。
“布农祭的彩排?”那么,趁着目莲不在,他该做些什么呢……
叶十八信步走到庭院中。
今日是阴天,四处雾蒙蒙的。天气清寒。一只巨大的乌鸦怪叫着飞落到菩提木上。身上的羽毛油油的反着光,有些近墨绿色。叶十八转头望着那只乌鸦,面无表情。它是目莲留下来监视他的。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向前的姿势。墙根下,大丛大从的化生木肆意生长着,遮覆了大半的白泥围墙。化生花开得很浓密,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闻上去,依然带着铁锈味……
“她不想让我靠近它们?”叶十八仿佛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怪鸦。
那只乌鸦垂下鸟头,乌溜溜的眼睛错开了叶十八凌厉的目光。人类少年身后,拖着细梗的花朵,抖颤着靡丽的花瓣,无声无息地凑近散发出温暖血气的身体……乌鸦不安地“嘎嘎——”叫了两声,扑扇着翅膀飞到另一杆树枝上。
莫名地,叶十八背上一寒。回头一看,化生花仍红艳靡丽,在风里袅娜摇曳。
花的姿势似乎变了?
美丽而妖艳的花朵……他凝视着它们,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身体动弹不得。鼻间,充斥满了花的香气。甜蜜的,醇酒一般的香气……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向前伸了几分,眼看着要碰上那袅娜美丽的花瓣。
黑影挟卷寒风冲过来。
乌鸦扑扇着翅膀,尖爪钳开他的手臂,冲力迫使他往后退了几步,一个不意跌坐在冰冷的红砾岩石板上。
等叶十八定神一看,无数化生花分泌出大量黏液粘住挣扎的鸟身,让猎物无处可逃。一些化生花噗噜一声变成一只只赤红色的小虫子,飞速地蠕动着,爬到乌鸦身上,闪电式地从它身上各种孔钻了进去。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叽叽的虫声响起,化生木的花叶一团抖颤。
嘎……一声粗砺嘶哑的鸦叫被掐断在喉咙里。鲜血溢出,一点一滴落到花叶上,混合着黏液散发出的腥甜油腻气味,化作了花香。
叶十八收回目光,淡淡地牵扯了下嘴角:他还以为是目莲的式神……退后一步,抹上自己的额角,发现已经泌出一层薄汗来。
乌鸦丰羽的身体迅速枯萎,干枯的尸表还有一团一团的鼓起在蠕动着。不久,拇指大小的卷虫破体而出,喝过血的身体变成晶莹剔透的红,仿佛一戳就会溢出一滴血珠,像是一咕噜一咕噜的畸形胚胎。
叽?叽……卷虫左右扭动顶着螺纹的头部,努力搜寻着猎物的方位。它们没有眼睛,所以一切靠嗅觉来判断。灵敏的嗅觉让它们捕捉到了来自人类少年的血气,不愿就这么退回去恢复花的伪装。
叶十八双手迅速地布开结界——与其它魇师不同的是,他天生灵力充沛,同时还接受了驱魔师的修行。即使现在还没有跟宿命妖怪订立契约,他也足以做一名能独挡一面的驱魔师。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⑥……”
在他念咒语时,一些体形较小的卷虫纷纷掉落枝头,一咕噜地滚向他站的方向。摔得头晕脑涨的时候,还能左嗅右嗅,有些直起前半身,头部的黑点朝向正在念咒的少年。
叽,叽叽……卷虫低声叫了起来,交换着某种信息。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他一边念着咒语,一边飞快地结着手势,一边往后退去。
卷虫亦步亦趋。
“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叶十八咬牙,这条咒太长了……
他步步往后退去。
卷虫爬行的速度越来越快。
“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呃!”一声惊呼,脚跟一绊,少年身体向后倒坐。
噗噜——
为了阻住跌落的身体,他的手掌撑在地上,啪地一声,压爆了什么……掌心剧痛,赤血红的液体迅速溢出他指间,空气中飘散更浓重的血腥味。叶十八抬手一看,眼前晕眩了一下。卷虫血红色尾巴在他掌心甩动着,已经有半截身体埋入他的肉里。还是往肉最多血液最丰厚的手掌里钻。表皮之下,鼓起一团蠕动着,迅速膨胀的红肉。
叽、叽……虫群里出现躁动。更多的卷虫滚离化生木,往叶十八这边蠕动。一些体圆态润的卷虫盘踞枝上,慢悠悠地爬进叶丛,选好位置后,融入枝中,一朵靡丽的化生花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