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应了一声,很有精神地趴着不动。张起灵侧头看他,觉得好笑,视线重新转回前方,换挡后分出握方向盘的一只手来,反手贴上他的脸,用手背轻轻摸了摸。
张起灵的手清清凉凉,贴上来很是舒服,这是吴邪的第一反应,他僵住脑袋愣了一阵,却硬是不愿意往旖旎的方向去想,呆呆问:“我发烧了吗?”
张起灵不动声色收回手:“你喝醉了,回去坐好。”
吴邪总算听话了,默默坐了回去。
之后连偶尔交谈也没有了,到了后半程,吴邪开始瞌睡,脖子差点歪到了肩膀上,颠了颠清醒过来,看了一眼路,放心地躺了下来,意识陷入朦胧中也不忘嘱咐:“到了叫我。”
他很快睡了过去,等车子进了校门,到了宿舍楼停好车,中间连续经过几个减速垫,颠簸也没让他醒过来。
张起灵打开后座的门,进来叫人。
吴邪睡得很沉,脸侧都是熟睡散发出的热气,只是张起灵刚探手握住他的手臂,就被睡着的人大力甩开了。
张起灵叫他一声,本来没指望人能醒,却奇异地收到了回应——
吴邪开始破口大骂,尽管他并没有醒。
“……”
这串脏话连贯又响亮,吴邪的眉头还舒展着,也不像做了不好的梦,大声的斥骂持续了半分钟,之后像突然松了劲,放弃抵抗一般弱了下去,开始转成轻声梦呓,像在吐露秘密。
张起灵半蹲在车门前,上半身探进车里,静静看着他。车里车外都非常安静,吴邪低声呓语的声音又清晰又模糊,不知道怎么,张起灵开始有些焦躁,他等了一会,俯下身附过去。
吴邪侧过身子,脸转向靠背,歪头埋进去,小动物害羞一样,嘴唇还蠕动不止,张起灵跟过去,离得非常近,呼吸相闻的距离间,听吴邪轻声喊:
“小哥……”
张起灵怔了怔,这实在是个陌生的称呼。
作者有话要说:
☆、20(1…2)
20
酒醉的人睡着就不容易醒,吴邪哪里知道自己严防死守只敢独自意淫的时候喊出来的昵称,就这么被人听了去。他睡得香得很,被搬动也全无意识,趴在张起灵背上,含着口水一个劲喊哥。
胖子开了门,被他们的阵型吓得一跳:“我的乖乖,这是打哪里来。”
“喝醉睡着了。”张起灵弯腰把人放下来,让胖子接了手。
胖子把人扶好,看了几眼,忍笑道:“这是喝了多少,酒量太寒酸了,不过酒品还能看,不撒泼只睡觉。”
张起灵点头,又看了吴邪一会。胖子道:“张老师,今天真是多谢了,要不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的,我还不知道要往哪里接人去。”
吴邪自己站不稳,靠在胖子身上直往下滑,张起灵帮忙把人拎直,让胖子把吴邪扛了起来。他本来心情也不佳,这时更不乐意赏脸应上那声谢,点完头就径自走人,回自己家去了。
胖子一头雾水,扛着人往里走。
吴邪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了头顶,顶着头疼洗了澡,出来给胖子打电话。
“醒啦?……你跟胖爷客气什么……你得感谢张老师,是人家把你背回来……可不就是背回来的……死沉死沉一个人,胖爷都被压得够呛,张老师那身板儿,啧……冰箱里有面包,你先吃着,晚上胖爷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吴邪坐在地板上,绞尽脑汁回想昨晚的情况,他刚刚洗过澡,又有了出汗的架势。
从在车里睡着,到回家这一段距离,不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吴邪提心吊胆,惦记起本科毕业聚餐那天晚上,他把背自己回来的解雨臣臭骂了一顿的事情,第二天解雨臣就坐在床边等着他醒,拍着他的被子似笑非笑说:“可把我骂得爹妈都不认识了。”并借此良机,高高兴兴讹走他一顿饭。
吴邪在脑子里描绘自己趴在张起灵肩膀上,一边闹腾一边破口大骂的样子,心里直发凉,张起灵没把他扔到地上,已经是真真宅心仁厚了。
他拿手机拍下黑瞎子的名片,给王盟发了过去,随后换了衣服,揣上钱包,直奔隔壁敲门。
张起灵给他开了门,让他进来。
吴邪不动换,站在门口笑:“正好到饭点了,咱们先出去吃饭,不去食堂,我请客,昨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张起灵表情淡淡,走到门边,站到吴邪面前,说出一句:“不好意思什么?”
吴邪随即噼里啪啦说开了:“本来就想请你吃饭的,多谢你给我帮忙,昨晚我还喝醉了,给你添麻烦了吧,胖子说是你背我回来的,啊……”
张起灵退开几步,看着他:“进来换鞋。”
吴邪一愣:“不吃饭?”
张起灵叹了口气:“我现在有点事,要等一等。”
吴邪老老实实换鞋进去,张起灵走在前面,他拿着手机出来开的门,等吴邪坐好了,给他倒了水示意后往书房里走,边抬起手把手机放到耳边,淡淡“嗯”了一声,显然刚刚也一直没有挂断。
“……”
吴邪口干舌燥,咕噜喝下了半杯水。过了几分钟,张起灵走出来,坐到吴邪对面,跟他解释,事情解决不好,抽不开时间,问能不能改到晚上。
“晚上我这边也有事,要跟人出去吃饭,”吴邪犯难了,“就是老痒,他的休假要结束了,明天就走,我们今晚约好吃饭。”
吴邪犹豫了犹豫:“要不咱们三个人一起吃。”
张起灵直接拒绝了:“不是大事,你不必为难。”
吴邪脱口道:“那怎么行。”
张起灵皱起眉毛,头一回拿一个人这样没有办法。这人好像对你无比信赖,相处时无意中就会透露亲近,却总是进退有度,讲究措辞礼数,一点客气都要讲,让人忍不住心生烦躁。
他想起吴邪那个发小,他们的言谈相处随意自然,吴邪经常笑,吴邪在张起灵面前也常常笑,但轻松自在完了,就要放出那份细心讲究过的拘谨来刺他。
久积善德的人一旦做了坏事,比起别人犯下过失,受到的责难要多得多;一个平时跟你十分亲近的人,时不时要把你当客人招待,生怕失礼得罪了你,这份生疏比旁人如此更招人气闷。
张起灵垂着眼,漠然道:“中午的事情解决好了,可能晚上也要跟人吃饭,改天。”
吴邪能察觉到张起灵话里隐约藏着的怒气,他毫无头绪,只能默默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说之后联系,然后起身告辞。
张起灵送他到门口。
晚上吴邪开车去了跟老痒约好的酒店,老痒已经到了,在大厅一角坐着,见他来了就起身招呼。
菜已经点过了,等吴邪落座,老痒马上招呼服务员,示意可以上菜,比菜来得更快的是酒:
“今天哥们儿请你喝点儿贵、诶的,以后再别说老子扣、欧门!”
吴邪冷笑道:“摆阔就用一瓶酒,你不抠门谁抠门。”
老痒听错重点,以为吴邪的重点在那个“一”字,立即不干了,豪迈地转身找服务员又拿了一瓶过来。
“……”
吴邪心里有些憋闷,到喝酒的时候就毫不含糊,二话不说举杯就灌,老痒也来了劲,一边往他碗里添菜一边跟他对灌,其间插科打诨,说笑不断。
前半程十分尽兴,中途吴邪急着放水,让老痒找人开剩下的一瓶酒,自己去了厕所。
厕所在大厅的最角落,走出来就是楼梯,吴邪洗完手摇晃着走出来,迎面几个人走了过来,准备上楼。
吴邪看到了张起灵,一身笔挺的正装,面无表情。他旁边还有两个人,都是男的,一个人近中年,挺拔威严,眼神非常锐利,不苟言笑的模样,走在前面,这个人吴邪从没见过,不过竟然有点眼熟,不是完全陌生,另一个则比较年轻,跟在后头一步距离,像助理一样。
吴邪看着张起灵,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张起灵眼神一转,也看到了他。
这下没理由不打招呼了,吴邪正要出声,张起灵盯他一瞬,视线立即转开,然后再不看他,表情也仍旧淡漠,与看见了陌生人别无二致,踩上台阶,跟同伴一起上楼了。
这未免太突然,吴邪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等回到座位上,老痒已经把两个人的杯子都满上了,不小的杯子盛满了白酒,两个人都有了醉意,再这么喝今天怕是不能竖着回去,吴邪瞧了瞧:“怎么的,你怕灌我不死?”
老痒拍拍桌子,大着舌头说:“说什么傻话,老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不多喝点儿吗,过年都没这、额趟。”
吴邪笑了笑,嗯了一声,端起酒杯跟他碰。他心里有事,灌酒更是不在话下,注意力都不放在交谈与饭菜上面,倒是专注于杯子里还有多少酒了,说话难免慢一拍,接不过来。
就这么喝到酒瓶见底,老痒看他越喝越红,思维也眼见着慢,又劝了几口,迟疑一会,叫:“老吴?”
等了两秒,吴邪转过头,盯住老痒,慢悠悠道:“说话。”
这副德行,应该是醉得差不多了,老痒深知自家发小一醉就不记事,吞了吞口水,又喝口酒给自己壮胆,把憋了好长一段日子的话倒了出来:“那什么,你还记得叶成不?”
吴邪现在哪里还能分出心思去想什么狗屁叶成,他满心满意都是张起灵,喝醉了以后更是控制不住要想,这时被岔开思路,很是烦躁,怒道:“他妈谁!”
老痒缩了缩,硬着头皮道:“就是我们队、诶里的那个,他没脸见你,我这次回来,他、啊让我给你捎声对不住。”
吴邪脑子里嗡嗡响,醉得狠了,不耐烦拍桌子:“这谁,哪里对我不住!”
叶成是老痒所在刑侦分队的同事,他与吴邪的过节,几句话根本解释不清。老痒本身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毕竟这不是一个可爱的故事,他自己更是有错,在吴邪面前没脸说话,前些日子全给忍下来了,今天好不容易喝得大醉,还是想说上一说。
吴邪等了等,总算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了,轻轻笑了一声,去抱酒瓶子:“没事儿,我早忘了,他要什么功就去立,你们是正经警务人员,前途重要,老子是插队的,踩一踩不算什么。”
话里负气的意味连酒气都挡不住,老痒的脸更红了,说到“插队”,他就成了理亏的一方,听吴邪的语气哪里像“早忘了”,分明是还有气,于是再不敢提了,赶紧招呼服务员结账,拉着人往外走。
吴邪心情差到了极点,又被老痒点了个正着,索性站到路边就不走了。
如果胖子见到他这样,肯定要收回昨晚对他酒品良善的评价。吴邪酒气冲天,很是精神,逮着老痒,大声逼问道:“你说你那办的像人事吗,啊,老子跟你这么多年感情,你这叫、叫,管他妈叫什么吧,你——”
老痒赶紧捂住他的嘴,吴邪扒开他的手,声音倒是压低了:“你还找领导卡老子的档案——”他扯开嗓子又喊,“你他妈没良心!”
“……”老痒欲哭无泪,扯着吴邪蹲在路边一棵树下,急着解释,“我不就是想咱俩做个伴儿吗。”
吴邪冷笑一声,嘲道:“那还是我不识趣,没领你的情?”
两个人蹲着跟小孩儿吵架似的比划,硬要说出个所以然,吴邪酒意上头,被缠得头疼,大骂:
“别他妈逼逼!老子头疼,要回家!”
说完扶着树站起来,摇摇晃晃开始走。老痒也跟着起身,正要往前追人,旁边离得最近的停车位停的车上下来一个人,砰关上车门,大步走过来,拽住吴邪的手,把人往回带。
老痒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人他认识,姓张,是个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21
21
吴邪被拽得一个趔趄,又被扶住,歪趴到旁边的人身上,以为还是老痒,于是怒从心起,抬起头,跳脚就要骂——
“!……”他看清了人,迷糊着甩甩脑袋,再又来看,然后无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才大着舌头开口喊人,“原来是张老师……张老师好啊。”
张起灵沉默以对,面如冰霜,手上半点不放松,拉住人往回走,开了车门,轻轻推了一把,把人推进车里,嘱咐他坐好别动,啪又带上门。
老痒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那老师把自家发小掳上车,琢磨着不对味,正要上前,就见张起灵关上车门之后,又回来,走到自己面前。
“我说老师,这是怎么个意思。”老痒拖长了音调,指指车那边。
张起灵回头看了一眼,吴邪刚撅着屁股爬起来,倒是听话没动,傻乎乎地转着脑袋,趴在车窗看着这边,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吴邪的一张脸和半截脖子。
“吴邪喝酒醉得快,我来接他回家。”张起灵简单陈述,面色平静无波。
“……”老痒琢磨着更不对了,刚才喝酒的时候,他刻意控制着量,着实只算半醉,跟吴邪掰扯的时候也还清醒,现在听到这老师把自家发小当他家所有物的口吻,他觉得自己开始糊涂了。
老痒挠挠脑袋:“我怎么记得跟老吴一、一块住的是个胖子?”
他问得含蓄,张起灵面不改色,不应他的问,只道:“我带吴邪回家,”他开始转身,走出半步,跟想起来什么似的,“要不要先送你?”
老痒下意识拒绝,张起灵点点头,干净利落掉头就走。
老痒摸不着头脑,站在原地,试探性地跟吴邪招招手,那边转转脖子,也跟他挥了挥,好像在叫他安心回家,这时车子已经发动了。
张起灵一言不发,踩油门开始疾驰,吴邪意识到气氛不大对,不再岔开心神去想老痒,强逼自己醒了醒神。他侧头去看驾驶座上的人,张起灵把西装外套扔在后座,上身只有一件白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显出几分凌乱,吴邪看了又看。
傍晚的时候,张起灵如见陌生人的眼神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不止,喝得大醉都忘记不了,如今对方漠视完了再好心捎他回家的举动更让他费解。吴邪靠在车门上冥思苦想,究不出原因,不过联想到昨天晚上那段空白的记忆,心虚之下,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但考虑到张起灵的态度,一样好的也没有,他打从心底开始发冷,尽管酒意还在,浑身仍然燥热。
车子很快就停了,吴邪歪脑袋往外张望,发现停的地方并不是他们住的宿舍楼,而是校门外隔着一条街的路口。
“怎么停了?”
张起灵不说话,直接拧钥匙熄了火。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张起灵视线朝前,眼神冷冰冰的,也不开口。吴邪心如擂鼓,连呼吸都放轻,脑子转得飞快,却在一刻不停地越跑越偏。
他猜测昨晚自己肯定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冒犯到了张起灵,冒犯的内容不难去想,单是几句骂辞想必不太可能,配上别的就立刻有了解释。
吴邪舌尖发麻,心里顿时沉到底。
他又是心虚又是慌张,身上开始出虚汗,手上攥了一团火,也不敢说话,紧张极了,仿佛做下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件事不为人所容,之前没有人知道他做了,就这么胆战心惊过了几年,自己把自己当犯人对待,心心念念画地为牢,饭不能食,夜不成眠,整天心慌意乱,现在终于被抓住,审判也要随之到了。
又过了一会,张起灵才慢慢动了,转头来看他,用冷漠旁观的语气陈述道:“又喝醉了。”
吴邪瞪着眼,如临大敌的神色,还试图说服张起灵自己其实是个良善人,并不是酒鬼,于是辩解道:“平时不这么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