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张起灵下午两点开车进了校门,这时候吴邪还在书店。没过多久就要上课,张起灵回家到书房找到教材和U盘,不多休息,直接出了门。
学生已经快到齐了,两百人的教室里吵成一片,正是热闹的时候。投影仪幕布被放下来,张起灵等电脑启动,插上U盘,一系列动作熟练到不用过脑子,他点进第一个文件夹,找这个单元要用的课件。
整齐的缩略图摆了满屏,不是PPT,都是图片,张起灵拉滚动条扫了一眼,所有的图片看上去都是相同的背景。他拉到最下,瞥到一张不同的,点开大图,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饶是张起灵这样的人,也不由一愣。
幕布上同时打出整幅图片,整个教室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怎么回事!老张放照招亲?这么潮?!”
“放着让专业的来!”
“别鸡巴乱吠!看角度目测是街拍,脸比现在嫩,帅死爹!嗷!”
“……”
如狼似虎的女学生们纷纷举高了手机,把镜头对着讲台。
张起灵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关了这张,无视底下的哀嚎,去看上头其余的。只点开看了一张,他就认出是自己做过的课件,被人拿手机,小心选取角度拍下来的,镜头正好容下整张幻灯片,略略一数,至少有上百张。
他被一个古怪的念头侵袭,一时震在当场,过了一会才又动作,滑动鼠标,去找别的。
有一个文档,没有标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张起灵像突然有了感应一样,心跳加快了。
张起灵抿紧嘴唇,闭了闭眼,按捺住心潮涌动,打电话去控制室,让人关掉投影仪,把幕布收上去。
等了一分钟的时间,他觉得像过了多少年。
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连呼吸都停了一下,退出来后,他点鼠标右键,去查看文件的修改时间。
“……”
张起灵直直盯着屏幕,脸上露出微微失神的表情,这真是百年难见。学生们不明所以,都吓坏了,自觉不再吵闹,安静下来,惊恐地注视他。
过了一会,张起灵终于弯腰,把U盘拔出来,放到衬衫口袋里。
张起灵拿起笔,转身背对他的学生们,顿了顿才抬手,在白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这节课的标题。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张起灵回过身,面容清冷肃穆,慢慢环视过整间教室,等了一会,他收回视线,平平静静开口道:
“我们上课。”
刚刚分明是出了什么变故,起码拿错了U盘是铁定的事,而且里面好像有很了不得的文件,惹张起灵变了脸色。
只是他即刻就恢复到了原来的面瘫样子,眼里波澜不惊,讲课也跟往常一样,慢条斯理、逻辑清晰,十足正常,丝毫没受到影响。学生们乐于赏评自己的老师,毫不掩饰眼里的探究欲望,可观察了半天,再没有发现好节目,不由都觉得可惜极了。
“书的第十一页。”张起灵淡淡道,底下一片翻书声。他停了一下,眼睛扫过书页上的内容,得到百分确信,才继续说了下去,谁也没有发现这个停顿。
无论是怎样的失态,都不应该在学生面前展现。张起灵嘴唇紧抿,谁也看不出来,他正在被一股怎样强烈的情感冲刷,在这个安静得只有翻书声的课堂上,在时刻要求他必须贯注全副心神的时候。
解雨臣开车接了霍秀秀之后,拐到书店来接吴邪,把车开到他们常去的饭店,招呼他们下车。
三个人从小认识,本科同窗四年,之后也一直没有断过联系,共同的回忆有太多,怎么说也说不完。
霍秀秀显然对解雨臣调职的事情怨念颇深,苦恼极了,眼皮耷拉下来,跟天花板要塌了似的:“以后我就要一个人面对王八邱了。”
“……”
解雨臣觉得好笑,拍拍她的头:“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不敢欺负你,把他当不存在就行。”
霍秀秀无精打采:“差评,我又不是怕他欺负。”
吴邪看着他们头顶头较劲,不说话也觉得舒心,抓着筷子吃了几口,看了一眼时间,在桌子底下给张起灵发短信,问他:“回来了没有?”
他等了一会,没有收到回复,料想可能在车上,不方便回信,也就不再等,抬起头来,正好迎上解雨臣的目光。
“你……”解雨臣喝了一口水,“最近在忙什么?”
吴邪想了一下:“写点字,赚几个钱。”
霍秀秀笑得眼睛眯起来:“大富翁。”
吴邪也笑,谦虚道:“还穷得很。”
他们考虑到有女生在,于是没有喝酒,边吃边聊,也算尽兴。吴邪说得不多,听解霍二人谈论工作上的事,沉吟了一下,说出一个想法:“我打算过段日子,出去找份工作。”
话一出口,对面坐的两人都愣了。
霍秀秀问:“不写书啦?”
吴邪摇头道:“还写,不过不会全天都耗在上面。”
“店里呢?”
“也不会关门,王盟给我看着,出不来大差错。”
解雨臣听了一会,缓慢地道:“你这是怎么回事,要改主意不当隐士了,是什么让你改了想法?”
吴邪苦笑道:“我又没老得不能动,怎么就不能改想法,找工作。”
“找什么工作,不会还向上次那样,跑到外面当警察吧?”
吴邪被他堵得语塞,汗颜了一把,然后道:“不了,我招架不住,还是干点本专的活。司考是当年考下的,我跟我三婶通了气,让她帮我打听打听,哪家律所能要我这个老人,从谈助做起,或者别的,都挺好。”
解雨臣安静了好一会,靠到椅背上,叹气道:“你就爱折腾,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写小说比在外奔波赚钱多了,还安逸,有哪里不好。”
吴邪管这叫:“提高生活质量。”
慢悠悠吃完饭,已经近十点。等解雨臣结账的时候,吴邪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小哥”。
吴邪接起电话,问:“你到家了?”
张起灵“嗯”了一声。
吴邪冲解雨臣挥挥手,示意他等自己一下,走到旁边:“吃饭了没有?。”
“吃了。”电话那头安静极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吴邪等了等,听张起灵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吴邪回头看了看:“现在就要走,解雨臣开了车,我们一道回去。”
张起灵停了一下,突然道:“有东西不见了。”
吴邪啊地道:“是不是U盘,没不见,你上次放在床头柜上,我今天出门前给你放在客厅茶几上,你一进去就能看见。”
“嗯,”张起灵那头静了静,他道,“我还找到了别的东西。”
“啥?”
吴邪一问,张起灵却又不说了,简略地道:“你先回来。”就把电话挂了。
“……”吴邪一头雾水,头痛于张起灵说一半还藏一半,像私底下找到老师拿了成绩单的家长,对小孩儿放狠话“回来等收拾”似的。
真是可怕,吴邪心道。
送过霍秀秀,吴解两人回了学校。他们在楼底下道别,吴邪下了车,解雨臣按下车窗,偏头探出来一点,叫住他。
吴邪回头,走回到车前,问:“怎么了?”
解雨臣看了他一会,语气中半点猜测都不带,微微笑道:“你最近心情很好。”
吴邪想了想,跟着他一起笑:“是,有很多好事。”
有些事情不用点破,解雨臣心里有了底,舒了一口气,愿望实现了似的,为发小高兴。
虽然根本不知道张起灵是怎么样的人,正面接触也就那么毫无意义的一次,但这个傻子应该不会被骗,死脑筋喜欢了这么久的人,绝不会差。
解雨臣正正脖子,手伸出窗外跟他挥了挥,发动车子。吴邪站在原地,目送他开走。
回了家,吴邪到书房里去找人。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的电脑屏幕在发光。吴邪抬手把灯打开,走上去问张起灵,为什么不开灯。
张起灵不吭声,看他走过来,把他拉坐到自己身上。
椅子空间太小,两个人都不太好受,吴邪皱着眉头调整了一会,不得要领。张起灵直接抱着他站了起来,吴邪连忙挺起腰,支住他的肩膀。
他们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还维持着前一刻的姿势。吴邪跨坐在张起灵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张起灵把脸贴到他的脖颈间,伸手在吴邪后背上抚摸,吴邪跟他蹭了蹭。
这么抱了一会,吴邪觉得痒了,去抬张起灵的脸,和他额头抵额头,突然咦了一声,直起腰,在张起灵眼睛周围摸了摸,告诉他:“你的眼睛有一点红。”
没等张起灵开口,吴邪又接着道:“肯定是盯着电脑看久了,不应该不开灯。”
张起灵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不语,拉下他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搭回自己肩头。
吴邪嘿嘿一笑,把头低下来,在他的眼皮上亲了几口,说道:“你应该休息了。”
他说完就要起身,张起灵顿了一下,再次把他拉下来,使劲抱了一下。
吴邪动了动脑袋,正要说话,张起灵随即松了力道,拍拍他,示意他起来。
张起灵把电脑关了,拉着吴邪回到卧室,让他去洗澡。
吴邪正要脱衣服进浴室,掀衣服时想到一点什么,顿了顿,停下动作,赤着脚啪嗒啪嗒走到张起灵面前:“你今天有点奇怪。”
“之前给我打电话,你找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博客
………………
………………
34
下午的时候,张起灵下课后回到家,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那个文件夹里的每一个文件,他都一一看过,包括无关紧要的课件图片,也每个都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将它们拷进电脑里。
仔细回想起来,吴邪保守秘密的手段分明不算高明。他说过很多谎,有些显然是脱口,本人没有认真考虑过。张起灵即时听出一些,但那时候他不是有心人,根本不会深思揣摩。
他们相处日久,张起灵不善与人亲近,为人冷漠沉闷,但吴邪一点也不觉得他这样不好亲近,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我知道你是这样的”的熟悉感,似乎和他已经相识很久。张起灵被这种契合感熨帖,却从未往深里想过。
吴邪U盘里的那张照片,连张起灵自己都不清楚,这是他哪段岁月的印刻,要通过机械化的文件信息才能得知。它被吴邪小心妥帖地收藏,跟随吴邪在电流数据间辗转,已经有了多年。
怎样的辗转,也没有洗去它原本的信息,这样连实体都没有的图像,在时间流逝中有了别样的意蕴,甚至连将他容放在内的文件夹的名字,都有深意。
里面还有很早以前,吴邪以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作为主角名,写过的文章,连文件的修改日期都远在五年前,那是张起灵无法触及到的过去。
张起灵突然意识到,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吴邪高兴的、难过的岁月,当中已经有了他的参与。
而他今天就只是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就仿佛融入了这段岁月。
心里的情感太汹涌,张起灵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觉得亏欠,但说不出要用以后的时间来赔付这种的话,岁月要由彼此交付,他永远少了这六年,而吴邪本人更从没有打算告诉他。
之前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意识,每过一天是一天,但是在真正一起以后,就不禁要想,如果能早一些遇见,就好了。
张起灵用手背抚摸吴邪的脸,在脑子里构想那样的可能性。
白天不行,肯定要在晚上,教室里快走空了,张起灵多留了一阵,给学生解答问题,等学生也走光了,张起灵拿了书本,正要关笔记本,之后就要离开。
吴邪走晚了,没来得及混进最后一波离开的人群,走到第一排的时候,正好与张起灵四目相对。
如果能早一点发现他,就好了。
手上别说教材,连纸笔都没有带,对于这样的学生,张起灵从来都是漠不关心,当人不存在,但他不能放过眼前这一个。
和他拉近距离的方式,是要把他叫到讲台上,像初高中的班主任一样,冷冷斥责:“不带书。”
吴邪被他吓了一跳,一时无措,在张起灵面前,他不能像在别的老师面前一样耍贱,也不能死皮赖脸,不知道该怎么答话,还没等张起灵接着质问他,你是哪个班的。
灯突然灭了,他们陷入满室黑暗中。
控制室拉了电闸,早前离开的学生拉紧了窗帘,教室里的光源只有讲台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笔记本。
这太要命,吴邪低咒一句,拔腿就要跑。
张起灵皱眉拉他回来,沉声道:“跑什么。”
如果能早一点察觉到他的感情,就好了。
张起灵把他翻过来面向自己,和他额头相抵,逼迫他抬起头。
笔记本屏幕发出的荧光把张起灵的面部照得冷硬,但他幽黑的眼仁里有细碎的柔光,学生时期的吴邪很是迷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表情,不由凑近一点,与张起灵呼吸相闻,小动物一样,耸鼻子嗅了嗅他呼出的气,似乎要借此来分辨他的情绪。
张起灵搂住他的腰,就像抓住了他的尾巴。
“你经常听我讲课。”张起灵陈述道。
“……”吴邪回想了一下,迷茫地说,“你讲的我都听不懂。”
张起灵略微笑了一下,问:“那你来做什么。”
吴邪噎了噎,尴尬地看了看天,好像还在想什么办法,能逃过这一劫就再好不过。张起灵等了一会,上前与他唇贴唇,亲了几下,低声道:“说话。”
吴邪愣愣地看他,茫然了一阵,最终被过近的距离和过静的环境击溃,气馁地垮下脸,轻声剖白道:“来看你。”
说完松了力气,表示认罪伏诛,等待张起灵审判。
如果早在那段时光里能够在一起,就好了。
虽然那样早的时候,很多事情根本不能做,但是只要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很好。
吴邪在睡梦中,似乎有了一些感应,没睁眼睛,微微偏了偏头,蹭过张起灵的手,迷蒙地说小哥睡觉了。
张起灵亲了亲吴邪的眼皮,用胳膊把他抱紧,也闭上眼睛。
可这不是要紧的事,来日方长,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每一天都共度。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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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到被虫蛀掉了、所以正本里没有的下一页
吴律师忙完一个大案子,在家里补休。
张老师一早就去了学校。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吴邪以前在学校外买的套间。
确定关系后,两个人都意识到再在学校的宿舍楼住下去不合适,于是商量过,做出决定,搬出学校,在外面另买了房子。交房后开始装修,慢悠悠搞了半年,入住还要半个月。
在那之前就暂时在这里落脚。
秋天的尾巴上,碰上少见的大太阳。吴邪无所事事,闲得生蛋,从卧室里抱出两床被子,搭在阳台的围栏上,让它们晒晒太阳。
棉被将阳台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吴邪被晒得犯了困,毫无顾虑地往阳台的地板上一倒,歪着脑袋,不一会就睡了过去,在阳光的轻抚下,做起了美妙的梦。
张老师是学校金融系的门面,一直很受系里重视。九月初刚开学,他收到通知,要代表学校参加多市联办的金融学科教学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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